凡煙小說

相認

關燈
相認

昏暗的假山後面,柳若煙探頭探腦,偷偷觀測大師兄的表情。

月光似練,如一層輕薄的白紗,朦朦朧朧鋪在他的身上,和他那雙失去了鎮定,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眼睛。

“李叔……你……”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管家,眼底浮現出了淡淡水霧,他震驚到無法說出別的話了。

雖然今天一整天都在查月靈草的事情,對月靈草的能力他已經了解過,可現在猛地見到已經死去的人重新覆活在他的面前,他依然無法保持自己的淡定。

“你是誰!”管家見他容貌和家主有五分相似,心中小心思早已九轉十八彎,將這個少年的身份猜了又猜。

“李叔,是我啊——”蕭楚流話還沒說完,就見到一個高大的、熟悉的、只在夢境中才會出沒的身影出現在李管家的身後。

話音戛然而止,他失魂落魄地看向那人,眼中蓄滿的水霧終於撐不住了,如斷了線的珠子,淺淺落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痛到說不出話來,大腦一片空白,想要說的話也很快消失,他只能淚眼朦朧看著那人。

管家往後看了看,發現夫人沒出來,便小聲道:“家主啊,這個該不會是你私生子吧?”

蕭蘭城溫和打量了一下蕭楚流,停頓了好一會兒,沈默住,很久才笑了聲,“別瞎說,我哪來的私生子?這位小友,不知夜闖我蕭府,所謂何事?”

居然用那種看向陌生人的目光看向他,蕭楚流難以呼吸地別過臉去,起伏的胸膛在月色下微微顫動,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柳若煙看得心疼極了,她好幾次想上前一把拉住大師兄的手,告訴他如果接受不了,她帶著他走。

可是,她快沒有時間了。

大師兄的救贖進度線若是還沒有前進,不到達100%,她就沒有辦法離開這個地方。

請原諒她的自私,和她的“視若無睹”。

蕭蘭城看著蕭楚流青澀的臉頰上掛著的淚珠,他友善地沒有戳破他,而是輕聲問:“小友,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留在蕭府陪我們吃一頓,我家孩子現在還在外面玩呢,菜都快涼了,別浪費了。”

蕭楚流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珠,神色覆雜地看著他的父親,無言點了點頭。

他們逐漸走遠,柳若煙起身想要悄悄跟上去,結果猛地站起來導致了強烈的暈厥感。

她的靈魂再也待不住了,受到召喚,飛往魔界。

她的軀體徑直倒在綿密的草坪上,手心中的血刃掉落,一切悄然無聲。

月光灑落在白色石子鋪就的小路上,月亮還是十一年前的月亮,景色還是十一年前的景色。

甚至父親寬厚挺拔的背影,也和當年一模一樣。

蕭楚流小心翼翼將目光放到蕭蘭城的肩膀上,目光宛若小獸的舌頭,珍重地舔過父親的肩膀。

他不敢輕易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如果這是一場夢,他不希望這場夢醒來得那麽快。

穿過花圃,進入一處院落。

一個衣著清雅、氣質溫軟的女子從屋內走了出來,一眼瞧見了蕭楚流,神色猛地怔住,“城郎,這位是?”

蕭楚流也定定看著她,緩緩的夜風吹過他的長發,也吹落了他眼角再次凝結的淚珠。

“哦,這位是一位……劍修,對嗎?我看你手中拿劍,身上靈氣濃郁深厚,應當是一位五靈根的劍修。”蕭蘭城微笑猜測。

蕭楚流微微點頭,目光未曾從母親阮漫蕤身上移開過。

阮漫蕤的視線從蕭楚流的面頰慢慢移動到蕭蘭城的面頰上,震顫的眸中似乎閃過一絲驚恐,但是在蕭蘭城隱晦的目光暗示下,她又露出了有些悲傷的微笑。

很快,她又重新看向蕭楚流,指了指自己的臉,溫柔道:“你、好像……”

她掏出手帕來,上前一步想要為他擦拭暈染了紅色眼角的淚水。

蕭楚流急忙接過那香軟的帕子,但是沒有用那帕子擦臉,而是隨意用袖子擦了擦,聲音有些嘶啞,“今晚的風,吹得人眼睛疼。”

“我倒覺得,今晚的風,很溫和貼心。”阮漫蕤收回手,將自己的戀戀不舍隱藏得很好。

她輕笑,“快請進吧,屋內飯菜我們還沒動過呢。”

蕭楚流將帕子藏在腰間,跟在母親身後,與父親並肩,一起踏進屋子。

“小友今年幾歲了,我瞧著你的身高,竟然快超過我了。”蕭蘭城恰到好處地站在離他一步遠的位置,漫不經心道。

“我,快要十八了。”蕭楚流努力擠出笑來。

“快十八了……”阮漫蕤低聲呢喃。

“開飯吧,小友肚子還餓著呢。”蕭蘭城道。

蕭楚流被引著坐下,看到就擺了三副碗筷,他再次找到了無比熟悉的感覺。

“你們,之前不是在等你們的孩子回來吃飯嗎?我直接這樣吃了,不太好吧。”他的目光落到眼前的粥上,低垂的手將衣角抓出了許多的褶皺。

“他啊,等不到了,便不等了。”蕭蘭城輕聲道,若有若無嘆了口氣,很快又提起別的話題,“你現在是在哪裏修煉?師從何門?”

“我從六歲起就在玉泉山修煉,師從玉泉劍尊。”蕭楚流一邊說著,一邊將粥送入嘴中。

記憶中的味道,分毫不差,這是母親親自熬的。

入口即化的粥已經涼了,吃進去並不好吃,但是他完全沒在乎,反而大口大口的,用白色的湯匙將其送入嘴中。

“六歲……”蕭蘭城和阮漫蕤互視一眼,不動聲色道:“玉泉劍尊倒是個不錯的師父,先前從未聽聞他收過徒弟,沒想到你成了他徒弟,小友未來一定會大有作為的。”

“怎麽拜了個好師父就必須要大有作為了?你看看,他手上的繭子多厚。”阮漫蕤十分不讚同,她拿起蕭楚流的手,細微撫摸過他手上常年練劍的痕跡,低垂的眼底劃過一抹心疼。

“能開心快樂地活著,就是最大的作為!”她揚起笑臉,端起碗要去給他添些粥。

蕭楚流默默看著她,心間像是被一縷溫柔的清泉給浸潤,多年失陪的父愛母愛,如今以另一種詭異的形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

“這麽多年修煉,有沒有很痛苦?”蕭蘭城低聲問。

蕭楚流搖搖頭,“練劍不痛苦。”為了報仇吃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不是,我說的是你的五靈根,修煉之路要比其他人難上許多吧。”蕭蘭城禮貌地點了點他的手腕,“我能為你看看嘛?”

蕭楚流順從伸出手,讓其把脈,他釋然笑了笑,“從前修煉是速度有些慢,但是,只要我比別人修煉的時間長十倍百倍,我就能趕上別人的修煉速度。”

“十八歲不到,煉神期,這是天才才能做到的。小友,你一定已經讓九州修士敬仰了,你的父母一定為你自豪。”蕭蘭城收了手,輕聲誇讚道。

“我的父母……他們去世了。我修煉,是想為了他們報仇。我一定會找到殺害他們的兇手的。”蕭楚流接過阮漫蕤遞過來的粥,灼熱的目光勇敢地和母親對上。

蕭蘭城和阮漫蕤具是一頓,許久無言。

阮漫蕤讓他吃得慢一些,不著急。

蕭蘭城則說吃完後和他一起去院子中切磋一下劍術。

月影闌珊,燈火明晃。

兩個高高的燈籠下,父子兩人的身影在地面上交織。

白色的劍光鋒利交錯在一起,蕭蘭城滿臉讚揚,“好劍法!”

蕭楚流揚起下巴,在父母面前,忍不住得意炫耀,“這是在十年一次的無主秘境中,我獲得的大能傳承——有情劍訣,這本劍訣補足了師父劍訣的短板,我練得還不錯。”

他期待對方的誇讚,就像小時候那般,父母對他總是不吝嗇讚美的話語。

“哪裏是還不錯,明明是很不錯!”阮漫蕤微笑道。

聽到這話,蕭楚流的笑就再也藏不住了。

少年臉上泛出紅暈來,一會兒看看父親,一會兒又看看母親,雙目亮晶晶泛著熒光。

一招一式的對打中,蕭蘭城點出了許多蕭楚流劍術上的破綻,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當天邊泛白,月亮即將消失前,蕭蘭城道:“小友,練了一晚,我也有些困了,恕不遠送。”

蕭楚流收回看向月亮的視線,他猶豫著祈求問:“我明天還可以來嗎?”

“當然可——”阮漫蕤的話還沒說完,蕭蘭城就攔住了她。

“一晚的放縱便已經足夠了,明日你不要來,你去一趟齊家,找齊家家主來這裏。”他板著臉道。

放縱兩字像是晴天霹靂劈打下來,蕭楚流猛地瞪大了眼睛。

“阿流,我們已經死了,見再多的面,又如何呢?”蕭蘭城苦笑道:“忍了一晚上,還是忍不住和你相認,你真的長得很大了,大到不可思議,原來我們已經死了十一年。”

“爹!娘!”蕭楚流大喊一聲,撲到父母的懷中,淚流滿面。

“沒意識到我死之前,我還日日盼著六歲的你回來,如今你這麽大,走回來了,我心中卻空落落的,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一樣窒息。阿流,別哭,你哭了我難受。”阮漫蕤也忍不住落了淚。

“好了,天要亮了,記住爹爹的話了嗎?這很重要!”蕭蘭城催促。

蕭楚流問:“爹爹你也知道背後售賣月靈草的人是齊家嗎?我前幾個月已經和齊家退婚了,最近幾個月齊家靠著月靈草賺了很多黑心情。”

“什麽?!”兩位被他短短的幾句話給驚住了數次。

第一次,月靈草居然被售賣了;

第二次,齊家居然也摻和了進來;

第三次,自家娃和小時候為他訂的娃娃親退婚了?

蕭蘭城很果斷道:“那就別驚擾齊家,你去找王家家主。”

“他家現在新喪,唯一的繼承人死了。爹爹,您需要他們做什麽,我也可以為您做,赴湯蹈火,死不足惜。”蕭楚流持劍語氣堅毅道。

“新喪?”蕭蘭城扶額,思忖片刻,他拍了拍蕭楚流的肩膀,“你先去喊齊家家主吧,這些事情,你做不了。”

“什麽事情我做不了?!”蕭楚流問。

“清除世間所有的月靈草。”蕭蘭城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我當然會清除,像爹娘當初守護沐陽城一樣,我會保護好這裏!”蕭楚流激動揚聲。

“還有,找到我們的屍身,然後燒掉,將我們徹底殺死,永遠不要再覆活過來。”

蕭蘭城和阮漫蕤微微笑著,留戀地看著他。

在大盛的天光下,蕭楚流感覺自己墜入了冰窖中,他忍不住渾身顫抖,雙手捂臉。

“怎麽可能……”這他怎麽辦得到。

失神中,身邊清風吹過。

他再擡眼時,眼前已空無一人,只剩庭院流雲淡淡。

蟬聲死在了秋季,一切寂寞無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