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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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窩很暖和，指尖下面是一個滾燙的湯婆子，騰騰的熱意沿著被窩內的縫隙往上翻湧。
如此姿勢實在是舒服，柳若煙幽幽睜開了眼，目光落到穹頂之上的夜明珠上，忍不住輕聲喟嘆一聲，“謝無瑤，你在墨隱宮一天到晚過得都這麽爽嗎？不是睡，就是吃。”
斜斜靠在床背上的謝無瑤腦袋歪了歪，一雙緊閉的眼睛從舉著的書後面露出來。
纖長濃密的睫毛好像蒲公英的輕羽，剛好遮住了那狹長的眼，襯得他氣質平和了許多。
書順著他的手臂下滑，柳若煙眼疾手快接住，先是謹慎看了一眼他有沒有醒，見他沒有睜眼，才松了口氣，低頭去看那書。
這次他的書倒是沒有拿倒，但是裏面沒有內容，只是一本空白的本子。
她隨意翻了翻，紙張摩擦聲簌簌。
一道寒光射了過來，與此同時，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捉住了她的小手。
柳若煙心臟抖了抖，慢慢掀起眼，正好與謝無瑤暗紅色的眼眸對上。
他瞇著眼，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松手。”
“你輕點，我松，不就是一本沒字的書嘛，這麽著急幹什麽。”柳若煙手腕被捏得生疼，想到了剛剛自己為了維持清醒不得不割開手腕，還不知道大師兄現在如何呢，一切罪魁禍首都是謝無瑤，她便生氣地將那本書直接丟到床下。
謝無瑤靜靜沈沈盯了她一會兒，起身彎腰去撿，一轉手書就不見了。
冷風隨著他的動作卷到床邊，柳若煙蜷縮兩只腿，下巴卡在兩個膝蓋中間，貝齒咬著下唇，半是生氣半是委屈地瞪著他。
“你怎麽了？”他只睥睨一眼，便察覺到她情緒不太好，直接問道。
“你說怎麽了！你要是每晚被別人擄走靈魂，你難道不會生氣？你就會把別人當做玩物。”她悶聲道。
“嗯，還有呢。”他勾起唇角，眉梢微微上挑，幽深的眸光流轉，語調不緊不慢，一點兒也沒被惹惱。
“你還……還想用話來騙我，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只是想騙我來魔界，然後剝了我的皮。”她感覺自己鼻子酸酸的，可是根本哭不出來。
“嗯，還有別的嗎？”他靠近，彎腰，目光與她平齊，低聲問。
看著他幾近黑色的瞳孔，柳若煙無端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她往後靠了靠，頷首，囁囁：“你現在該不會想著怎麽弄死我吧？餵，昨晚你胸口上的傷，可不是我刺的，是你自己要刺的。”
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靠近，他的手拿起了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下一秒就將那手掌心送入寬松的衣物中，緊密地貼在昨日被刺傷的胸膛上。
帶些彈性的溫熱細膩手感沿著血液傳導過來，這姿勢直接把柳若煙弄了個大臉紅，“你、你……”
扯了半天，手扯不開，她只憋出了一句：“浪蕩子！”
“傷已經好了。”他安靜看著她，聲音很沈，像是被雪壓住一般沈悶，讓人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息，“至於你說的剝你的皮殺你……”
他長久沈默了，手卻死死抓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抓得生疼。
“怎麽？”柳若煙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謝無遙咬著牙，目色瘋狂壓抑，“柳若煙，你可以不要把你知道的未來安到我身上？那不是我……”
“如果那不是你，你這一宮收集來的器官算什麽！謝無瑤，坦誠一點，沒什麽不好的。”她道。
他臉色白了幾分，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件即將消失的東西。
“好，那我就坦誠一點。”
他忽然笑了，擡手咬開了指尖，瑩瑩血珠沿著慘白的手指流淌下來，很快他將沾著血的指尖抵在額心的魔紋之上。
血液沿著黑色的魔紋游走，很快將所有魔紋染成發光的紅色來。
屋內無風，瞬時降了幾度，冷若冰窖。
他閉眼，薄唇輕啟，低聲吟誦著古老的咒語，隨著咒語的完成，他眉心的魔紋也從鮮紅色逐漸歸於黑色。
柳若煙迷茫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你在做什麽？”
“向魔道起誓，我在你身上施加的傷害會原封不動還於己身。我永遠不會殺你，永遠不會。”他攏起眉，臉色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認真，“謝白白曾說過的話，全部都是真心的。”
她聽到向魔道起誓幾個字，整個人都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玩真的？”
謝無瑤垂眸，“我只是想讓你陪著我，如果我能出魔界，我就不會用這種手段將你擄來了，你若不離開魔界，我們也不會鬧到現在的地步。”
“所以，你真喜歡我？”柳若煙靠近他，目不轉睛盯著他的眼睛，確保觀察到他的一絲一毫的表情。
如果他撒謊，她一定能看得出來、
他點了點頭，暗色的瞳孔在她猛地靠近時變得鮮紅了起來，他瞇了瞇眼睛，目光不自覺被她的朱唇吸引住。
柳若煙臉色微紅，沈吟片刻，這神情看起來不像是撒謊，但他做的事兒怎麽也不像是喜歡她的模樣……
還有一件事情可以佐證，謝無瑤的救贖進度線從來沒有因為她前進過。
“假的，你不喜歡——”她還未完全反駁，就被謝無瑤一把掌住了後腦勺。
他的唇直接貼了上來，貼到她的朱唇上，唇微微分開，叼住了她的嘴唇。
很快，他就如同攻略城池般，笨拙地撕咬著她的下唇。
像是一頭不懂情愛的野獸，憑著拙劣的模仿，去追求另外一頭母獸。
甚至，在親的時候，他連眼睛都沒閉上，還在冷靜地觀察柳若煙的表情。
柳若煙整個人徹徹底底懵逼狀態，不是，天還沒聊完呢，咋還搞上強吻了呢？
她掙紮，手卻被他輕而易舉反制住，她往後躲，後腦勺卻被一只大手牢牢掌控。
他沒有克制住一絲力氣，整個人若山一樣，半壓住她肆意地吮.吸著她的唇瓣，動作張揚熱烈似盛夏灼陽，那眼神又冷得像在殺人。
如此割裂，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旖旎，骨子裏冒出來的都是三分寒意。
柳若煙藏在他的陰影之下低聲嗚咽著，身子抖擻。
他許是察覺自己將她咬疼了，便慢慢放慢了些節奏，溫吞吞地將她細碎的喘息全部吞入腹中。
她在這綿柔的攻勢下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淩冽的寒雪味道將她整個人籠罩住，她腦子中驚濤駭浪撲打而來，而最後一絲理智之線岌岌可危，快要沖散。
他似乎想要抱緊她的腰，便松了壓制住她的手。
下一秒，一聲響亮的巴掌響徹寢宮。
謝無瑤頓了頓，捂著臉，望著她，目色幽深，“這樣還不夠坦誠嗎？”
柳若煙：……
她捂住自己的嘴，欲哭無淚，這是什麽人啊。
眼眶紅紅，依然無淚，縱使心中再難受悲傷，也始終難以哭泣。
她吸著鼻子，看見他慢慢靠近，立刻瞪眼過去，“別過來！”
“你為什麽會難過？”他低聲道：“這不是表達喜歡才會做的事情嗎？”
“是，但是我不喜歡你！”她別過身子，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
他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慢慢碾過她的唇角，那裏紅腫地像是花瓣。
“那你喜歡誰？我殺了他們，你就只能喜歡我了。”語氣十分漫不經心。
她像是被踩了爪子的小貓，氣惱急了，又一個巴掌甩過去。
這一巴掌沒有打到他的臉上就被他給抓住了，他瞇了瞇眼，緩緩靠近，唇再次貼近她的面頰，在準確抓到她驚慌的目光後，才徐徐轉了方向，觸碰著她的耳朵。
寒氣與熱氣在耳畔交雜，終於，在柳若煙心臟要跳出胸膛的前一刻，他的聲音成功抵達，“做個交易吧，你先前來到魔界想要找到我讓我完成什麽事情，我現在幫你完成。而你，在你的靈魂與肉身徹底分開前，來到魔界。”
雨霧交織，庭院中景色迷離朦朧。
初陽刺不破烏雲，柳若煙就在這薄霧與細雨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昨夜經歷讓她身心疲憊，她坐起來，用傷手捏了捏眉心，結果把傷口扯到，齜牙咧嘴了好一會兒。
她竟然在蕭府的花圃假山旁邊睡了一晚上，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
正打算起身回去時，她突然聽到了很輕的開門的聲音。
接著是好多淩亂的腳步聲。
她立刻警惕地貓著腰，繼續躲進假山後，小心翼翼瞧著外面來人是誰。
——是一幫打扮粗布麻衣的小廝，他們一個個手裏拿著鐮刀和麻袋，黑色的布蒙面，腳步利落地湧入府中主屋。
這個時間點，來到蕭家故園，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而且這幫人的目的性十分明確，就是為了做某樣事情來的。
柳若煙蹙眉，小心翼翼跟在他們身後，中途順手捏了個法術給自己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
進入主屋後，那些人全部不在了。
只有屋內書架上的花瓶上有些微水痕。
她思量片刻，大著膽子去轉動花瓶，忽見地磚開了一塊。
下面居然是一個狹窄的樓梯，下了樓梯，走過狹長的甬道，一轉彎，視野豁然開朗，是一片宛若原始森林的草叢。
頭頂的地磚上鑲嵌了無數的熒光石，照亮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這片草叢的面積恐怕比蕭府還要大。
其中有一片草坪已經被割空，剛剛進來的那些小廝正在割另外一片草坪。
汩汩泉水從一個法器中流淌出來，灌溉著這裏的一切生靈。
那些草生得極其普通，可是鐮刀一落到它們身上，劃開的傷口就流出了淡淡的熒光。
藍綠色的光亮像是夢幻的螢火蟲，在空中飄啊飄。
“這是——月靈草？”柳若煙看著著震撼的一幕，深吸一口氣，“這東西有這麽多？！”
【做生意嘛，不規模化量產，怎麽賺錢。】系統出聲，【宿主，你最好躲一下，後面來人了。】
柳若煙聞言，立刻找了一處草叢又濃又密的地方蹲著。
“你最近變得靠譜多了嘛。”她心中誇讚，隔著草叢縫隙，見到來人是一個中年男人，疑惑不解問：“你知道這是誰嗎？”
【讓我看看，嗯，他是齊家的管家。】系統回。
“齊家？是齊文心那個齊家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她貝齒咬住下唇，沈吟：“所以，蕭家醫館做這種生意，背後主謀是齊家啊……他們做這些，只是為了賺錢嗎？總覺得，還有更多的陰謀呢。”
中年男人讓那些小廝手腳快一些，“一百零八家醫館還等著靈草呢，今天必須要趕制出來一批藥，大家加把油。”
有小廝問：“不是前幾天才割過一次嗎？”
“府中剩下的全被小賊給偷了，天殺的賊人，要不是不能上報修仙者聯盟，也不能大張旗鼓去抓，不然高低弄死他！”管家冷哼一聲。
“還想弄死師兄，擔心一下您自己吧，等下這批也給你偷去！”柳若煙撇嘴輕笑。
他們割了許久，將帶來的麻袋裝得滿滿當當。
柳若煙中間蹲得腿酸，默默換了個方向蹲，一不小心和埋在土裏面的屍骨大眼瞪小眼，她嚇了一激靈，魂兒都飛了。
但還一直保持著安靜，不讓那些人發現她。
她強忍著害怕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屍骨，“誰死在這裏了？”
【據檢測，這附近有上百具屍骨。】系統提醒，【宿主，你腳下就踩著一截斷骨。】
柳若煙：……
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她裝作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環擁住自己，腳一點點移開。
那些小廝和管家終於撤出去。
她蹲了會兒，也照貓畫虎跟著出去。
出去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大師兄。
見到大師兄坐在修仙者驛站的一樓，她興致沖沖跑過去，“師兄！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蕭楚流本來在盯著自己的劍出神，聽見小師妹的聲音，擡頭一看，看到她從外面回來，他立刻回神，俊眉皺起，“一大早下雨，你出去了？”
她裂開嘴笑，手舞足蹈，“別管這個了嘛，我跟你說，我——”
“你的手怎麽了？！”大師兄眼神凝滯，立刻伸手將她的傷手捉住，“怎麽弄傷了？”
他用木靈氣幫她治療，因為著急，說話的語氣難免嚴厲了些。
柳若煙聽到他這般急切，心中有些異樣，不敢看他，自言自語：“小傷。”
“再小的傷，也會疼。”他嘆了口氣，用目光一寸寸掃著她垂頭喪氣的小腦袋，忽覺自己似乎掃了興致，語氣輕柔了幾分，“好了，下次註意。你發現了什麽？”
下一秒，柳若煙立刻眉開眼笑，“昨天師兄不是和我說去齊府偷了那些丹藥嗎？今早我就看到了齊府的那些人去蕭府割月靈草！我知道他們培養月靈草的基地在蕭府了。”
“居然近在眼前。”蕭楚流呢喃。
他嘴角噙笑，坐在椅子上仰起臉凝望柳若煙的桃花目，拉著她的雙手，聲音又清又脆，非常愉悅，“小師妹幫了我大忙了。”
“那是！”柳若煙嘿嘿一笑。
“今天有些事情要去做，我們一起去祭奠王七莘。”他還記得她的請求。
柳若煙收了笑，點點頭，手指扣著衣帶，心情低落下來。
用完早膳，兩人直奔王府。
得了通傳，兩人在管家的指引下進入靈堂。
王七莘的屍體早已入葬，此時在靈堂之上擺放的是他的牌位。
冷風在庭院中猛烈刮著，高柱上掛著的白布隨風鼓動，幡旗似乎有靈性，知道老友前來，友好地朝著柳若煙揮手。
還沒完全走進去，柳若煙就忍不住哭了。
她停住了腳步，不敢邁進靈堂的門檻。
“小師妹。”蕭楚流低聲喊了一聲，關切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鼻子酸澀，聲音沙啞，“怎麽辦，師兄，我把王師兄送我的玄天域弄壞了，還有那些符箓，我也亂七八糟全用掉了。”
“無事的。”蕭楚流擦了擦她下巴上的淚，拉著她進入靈堂。
冷風止，香火的焦炭味兒在屋內蔓延。
一個牌位孤零零立在桌子上，黑色的牌身上刻著幾個白色的字，“王七莘”那幾個字非常顯眼。
柳若煙雙手顫抖著接過旁人遞過來的香，默默閉眼。
“感謝柳姑娘為少爺收斂了屍骨，如此大恩，理應家主親自來感謝的。可是家主自打知道少爺死訊後，一口血噴了出來，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現在還臥病在床，只能讓我來招待二位。”管家淚眼婆娑道。
“以後若是有需要王家的地方，請盡管知會。”
王家主病倒了？蕭楚流楞住，很快，他將自己的表情收攏。
柳若煙緩緩睜開眼，聲音悲切，“請家主節哀。”
冥冥之中，似乎有溫暖劃過她的手背，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香火。
明滅的火星子慢慢燃燒，灰色的灰燼砸在她的手上，又被一陣風吹入塵埃。
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湖面驚起了漣漪，最後也歸於一片平靜。
可是啊，消失了的便真的沒了嗎？
她會永遠記得，那個篝火前，星目漆光點點，一臉認真宣誓自己夢想的少年。
風曾經吹過幽州，那個烈火燃燒的午夜。
離開王家前，蕭楚流問管家，“不知道您是否有聽說過最近幾個月沐陽城中出現的醫鬧，關於起死回生的。”
管家嘆了口氣，“自然是知道的，鬧出好多起類似的事件了。而且，據我家探子打探，幕後之人是大世家，蕭道友雖然出身世家，但還是不要摻和進這事兒了，免得惹得一身騷。”
“幕後之人是齊家，我們已經查到了。”蕭楚流笑，“這個事情和我蕭家也有不小的幹系，我必須要去查清楚。”
“你們是昨日才來沐陽城的吧，速度居然這麽快，都查到齊家頭上了？年輕人真是不可小覷啊。”管家讚揚。
“月靈草本是蕭家的東西，我想知道為何會到了齊家手中，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呢？”蕭楚流謙遜頷首。
柳若煙心中猜了個大概，但是不敢輕易說出來，她歪著腦袋聽管家是如何說的。
“具體細節我還真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月靈草是齊家幾個月前拿到手的，時間大概在宗門大比你退婚後。當時沐陽城也鬧了魔人，死了好多人，第一波號稱可以活死人的丹藥就是那時候打出名聲的。”管家細細回憶道。
“魔人？”蕭楚流皺眉。
柳若煙暗搓搓提了一句，“難不成管家您懷疑，是齊家和魔人合作，一方殺人，一方利用丹藥賺錢？”
“真相如何，誰也不知曉。如果真如柳姑娘所說，那齊家是必須要被嚴查的，可是沒有證據，這些只能是猜測。”管家苦笑。
“魔人憑什麽要和齊家合作？齊家光是賺銀兩，能給魔人什麽好處？”蕭楚流深思。
“當初魔人殺人時，我家許多修為高深的修士被派去了幽州封魔，剩下的一些靈力弱的被殘殺了近五分之一，結果少爺也死在魔人手中，還真是……”
他落了淚，深吸一口氣，“如果你們非要查的話，我可以啟稟家主，將家中修為身法不錯的修士交由你們調遣。”
蕭楚流本來還在猶豫是否請齊家家主去一趟蕭府，可是第一齊家家主現在重病不起，第二他的私心不想輕易燒了父母屍骨、還想再與她們見一面。
如今他們願意借調修士，那便再好不過。
既然要查清真相，那就從揭露起死回生的騙局開始。
齊家向修仙者聯盟和沐陽城城主稟告蕭家獨子蕭楚流回歸蕭家，要重掌蕭家醫館。
當初蠶食了蕭家財產的世家在壓迫之下，不得不將吞進去的鋪子吐出來。
其中損失最慘重的是齊家，因為大部分蕭家醫館都在他們手中。
齊家主梗著脖子，不願意輕易放手。
而蕭楚流已經帶著無數修士一家一家醫館搜尋過去。
一時之間，沐陽城被鬧得雞飛狗跳。
柳若煙抱著盒瓜子，跟在眾人後面看戲。
大師兄雷厲風行的樣子十分震懾人，他手都沒放在玉劍上，整個人卻有淩厲的氣勢，讓人不敢輕易反抗。
一百零八家醫館，搜出了不少的丹藥。
搜完之後天已經晚了，月亮冒了出來。
柳若煙忍著困意看大師兄如何揭露騙局。
眾人圍成一個大圈，圈中燈火通明。
圓潤的丹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餵進了地上屍體的嘴中。
甚至，只是剛剛貼近，屍體就睜開了眼睛，呆楞楞看向某個方向。
他旁邊的婦人哭著喊他兒子，他應也未應，站起身來，慢慢往前走著。
“兒啊，你是要回家嗎，兒啊，你怎麽不看看娘親啊？”
屍體沒說話，歪著腦袋，生硬走著，一步一頓。
似乎有一條牽絲，引著木偶前往目的地。
“大家請註意看，服下這個丹藥後，屍體會回到最想回去的地方，只有回去了才會恢覆神智。當然，也有一種可能，當周邊這種丹藥中含著的靈草足夠多時，屍體會選擇留在靈草多的地方。”蕭楚流揚聲介紹。
“好嚇人啊，你看他眼珠子眨都不眨。”旁邊的圍觀者咋舌，“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認了，這能算活過來？”
“這裏還有一具屍骨，四肢和頭骨都斷裂了，死了有幾十年，請諸位看看他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蕭楚流蹲下，將丹藥貼到屍骨身上。
碰到那一剎那，月華照亮了屍骨，他立刻變得有血有肉，五官長了出來，頭發冒了出來，連四肢也和軀幹連在了一起。
他“活”了，顫顫巍巍站起來，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大家心中一片惡寒，紛紛往旁邊躲了躲，讓那男子走出去。
“太可怕了，我簡直不能想象晚上和我見面的人是死人還是活人，是屍體還是白骨！”有人瑟瑟發抖。
“還請蕭少俠毀了這種邪性的丹藥，那些人死了就是死了，還非要覆活，簡直就是瘋子。”有人厲聲怒罵。
“萬一……覆活了壞人或者本就該死之人，再惹得其他人死去，可如何是好？”有人由衷擔憂。
“有違人常，有違道德，請蕭少俠一定要將這種丹藥毀滅啊！”所有人嘰嘰喳喳請求。
事情很順利！柳若煙松了口氣，笑了笑，剛打算回去睡覺，就敏銳察覺到一種很熟悉的目光。
是在玉泉山上經常夜裏掃視她的目光。
她警惕環視一圈，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之人，抓了抓腦袋：“最近有點精神失常，疑神疑鬼的。”
踩著月色，她慢悠悠回去，心中憂愁如何回答謝無瑤那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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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窩很暖和，指尖下面是一個滾燙的湯婆子，騰騰的熱意沿著被窩內的縫隙往上翻湧。
如此姿勢實在是舒服，柳若煙幽幽睜開了眼，目光落到穹頂之上的夜明珠上，忍不住輕聲喟嘆一聲，“謝無瑤，你在墨隱宮一天到晚過得都這麽爽嗎？不是睡，就是吃。”
斜斜靠在床背上的謝無瑤腦袋歪了歪，一雙緊閉的眼睛從舉著的書後面露出來。
纖長濃密的睫毛好像蒲公英的輕羽，剛好遮住了那狹長的眼，襯得他氣質平和了許多。
書順著他的手臂下滑，柳若煙眼疾手快接住，先是謹慎看了一眼他有沒有醒，見他沒有睜眼，才松了口氣，低頭去看那書。
這次他的書倒是沒有拿倒，但是裏面沒有內容，只是一本空白的本子。
她隨意翻了翻，紙張摩擦聲簌簌。
一道寒光射了過來，與此同時，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捉住了她的小手。
柳若煙心臟抖了抖，慢慢掀起眼，正好與謝無瑤暗紅色的眼眸對上。
他瞇著眼，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松手。”
“你輕點，我松，不就是一本沒字的書嘛，這麽著急幹什麽。”柳若煙手腕被捏得生疼，想到了剛剛自己為了維持清醒不得不割開手腕，還不知道大師兄現在如何呢，一切罪魁禍首都是謝無瑤，她便生氣地將那本書直接丟到床下。
謝無瑤靜靜沈沈盯了她一會兒，起身彎腰去撿，一轉手書就不見了。
冷風隨著他的動作卷到床邊，柳若煙蜷縮兩只腿，下巴卡在兩個膝蓋中間，貝齒咬著下唇，半是生氣半是委屈地瞪著他。
“你怎麽了？”他只睥睨一眼，便察覺到她情緒不太好，直接問道。
“你說怎麽了！你要是每晚被別人擄走靈魂，你難道不會生氣？你就會把別人當做玩物。”她悶聲道。
“嗯，還有呢。”他勾起唇角，眉梢微微上挑，幽深的眸光流轉，語調不緊不慢，一點兒也沒被惹惱。
“你還……還想用話來騙我，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只是想騙我來魔界，然後剝了我的皮。”她感覺自己鼻子酸酸的，可是根本哭不出來。
“嗯，還有別的嗎？”他靠近，彎腰，目光與她平齊，低聲問。
看著他幾近黑色的瞳孔，柳若煙無端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她往後靠了靠，頷首，囁囁：“你現在該不會想著怎麽弄死我吧？餵，昨晚你胸口上的傷，可不是我刺的，是你自己要刺的。”
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靠近，他的手拿起了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下一秒就將那手掌心送入寬松的衣物中，緊密地貼在昨日被刺傷的胸膛上。
帶些彈性的溫熱細膩手感沿著血液傳導過來，這姿勢直接把柳若煙弄了個大臉紅，“你、你……”
扯了半天，手扯不開，她只憋出了一句：“浪蕩子！”
“傷已經好了。”他安靜看著她，聲音很沈，像是被雪壓住一般沈悶，讓人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息，“至於你說的剝你的皮殺你……”
他長久沈默了，手卻死死抓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抓得生疼。
“怎麽？”柳若煙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謝無遙咬著牙，目色瘋狂壓抑，“柳若煙，你可以不要把你知道的未來安到我身上？那不是我……”
“如果那不是你，你這一宮收集來的器官算什麽！謝無瑤，坦誠一點，沒什麽不好的。”她道。
他臉色白了幾分，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件即將消失的東西。
“好，那我就坦誠一點。”
他忽然笑了，擡手咬開了指尖，瑩瑩血珠沿著慘白的手指流淌下來，很快他將沾著血的指尖抵在額心的魔紋之上。
血液沿著黑色的魔紋游走，很快將所有魔紋染成發光的紅色來。
屋內無風，瞬時降了幾度，冷若冰窖。
他閉眼，薄唇輕啟，低聲吟誦著古老的咒語，隨著咒語的完成，他眉心的魔紋也從鮮紅色逐漸歸於黑色。
柳若煙迷茫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你在做什麽？”
“向魔道起誓，我在你身上施加的傷害會原封不動還於己身。我永遠不會殺你，永遠不會。”他攏起眉，臉色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認真，“謝白白曾說過的話，全部都是真心的。”
她聽到向魔道起誓幾個字，整個人都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玩真的？”
謝無瑤垂眸，“我只是想讓你陪著我，如果我能出魔界，我就不會用這種手段將你擄來了，你若不離開魔界，我們也不會鬧到現在的地步。”
“所以，你真喜歡我？”柳若煙靠近他，目不轉睛盯著他的眼睛，確保觀察到他的一絲一毫的表情。
如果他撒謊，她一定能看得出來、
他點了點頭，暗色的瞳孔在她猛地靠近時變得鮮紅了起來，他瞇了瞇眼睛，目光不自覺被她的朱唇吸引住。
柳若煙臉色微紅，沈吟片刻，這神情看起來不像是撒謊，但他做的事兒怎麽也不像是喜歡她的模樣……
還有一件事情可以佐證，謝無瑤的救贖進度線從來沒有因為她前進過。
“假的，你不喜歡——”她還未完全反駁，就被謝無瑤一把掌住了後腦勺。
他的唇直接貼了上來，貼到她的朱唇上，唇微微分開，叼住了她的嘴唇。
很快，他就如同攻略城池般，笨拙地撕咬著她的下唇。
像是一頭不懂情愛的野獸，憑著拙劣的模仿，去追求另外一頭母獸。
甚至，在親的時候，他連眼睛都沒閉上，還在冷靜地觀察柳若煙的表情。
柳若煙整個人徹徹底底懵逼狀態，不是，天還沒聊完呢，咋還搞上強吻了呢？
她掙紮，手卻被他輕而易舉反制住，她往後躲，後腦勺卻被一只大手牢牢掌控。
他沒有克制住一絲力氣，整個人若山一樣，半壓住她肆意地吮.吸著她的唇瓣，動作張揚熱烈似盛夏灼陽，那眼神又冷得像在殺人。
如此割裂，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旖旎，骨子裏冒出來的都是三分寒意。
柳若煙藏在他的陰影之下低聲嗚咽著，身子抖擻。
他許是察覺自己將她咬疼了，便慢慢放慢了些節奏，溫吞吞地將她細碎的喘息全部吞入腹中。
她在這綿柔的攻勢下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淩冽的寒雪味道將她整個人籠罩住，她腦子中驚濤駭浪撲打而來，而最後一絲理智之線岌岌可危，快要沖散。
他似乎想要抱緊她的腰，便松了壓制住她的手。
下一秒，一聲響亮的巴掌響徹寢宮。
謝無瑤頓了頓，捂著臉，望著她，目色幽深，“這樣還不夠坦誠嗎？”
柳若煙：……
她捂住自己的嘴，欲哭無淚，這是什麽人啊。
眼眶紅紅，依然無淚，縱使心中再難受悲傷，也始終難以哭泣。
她吸著鼻子，看見他慢慢靠近，立刻瞪眼過去，“別過來！”
“你為什麽會難過？”他低聲道：“這不是表達喜歡才會做的事情嗎？”
“是，但是我不喜歡你！”她別過身子，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
他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慢慢碾過她的唇角，那裏紅腫地像是花瓣。
“那你喜歡誰？我殺了他們，你就只能喜歡我了。”語氣十分漫不經心。
她像是被踩了爪子的小貓，氣惱急了，又一個巴掌甩過去。
這一巴掌沒有打到他的臉上就被他給抓住了，他瞇了瞇眼，緩緩靠近，唇再次貼近她的面頰，在準確抓到她驚慌的目光後，才徐徐轉了方向，觸碰著她的耳朵。
寒氣與熱氣在耳畔交雜，終於，在柳若煙心臟要跳出胸膛的前一刻，他的聲音成功抵達，“做個交易吧，你先前來到魔界想要找到我讓我完成什麽事情，我現在幫你完成。而你，在你的靈魂與肉身徹底分開前，來到魔界。”
雨霧交織，庭院中景色迷離朦朧。
初陽刺不破烏雲，柳若煙就在這薄霧與細雨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昨夜經歷讓她身心疲憊，她坐起來，用傷手捏了捏眉心，結果把傷口扯到，齜牙咧嘴了好一會兒。
她竟然在蕭府的花圃假山旁邊睡了一晚上，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
正打算起身回去時，她突然聽到了很輕的開門的聲音。
接著是好多淩亂的腳步聲。
她立刻警惕地貓著腰，繼續躲進假山後，小心翼翼瞧著外面來人是誰。
——是一幫打扮粗布麻衣的小廝，他們一個個手裏拿著鐮刀和麻袋，黑色的布蒙面，腳步利落地湧入府中主屋。
這個時間點，來到蕭家故園，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而且這幫人的目的性十分明確，就是為了做某樣事情來的。
柳若煙蹙眉，小心翼翼跟在他們身後，中途順手捏了個法術給自己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
進入主屋後，那些人全部不在了。
只有屋內書架上的花瓶上有些微水痕。
她思量片刻，大著膽子去轉動花瓶，忽見地磚開了一塊。
下面居然是一個狹窄的樓梯，下了樓梯，走過狹長的甬道，一轉彎，視野豁然開朗，是一片宛若原始森林的草叢。
頭頂的地磚上鑲嵌了無數的熒光石，照亮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這片草叢的面積恐怕比蕭府還要大。
其中有一片草坪已經被割空，剛剛進來的那些小廝正在割另外一片草坪。
汩汩泉水從一個法器中流淌出來，灌溉著這裏的一切生靈。
那些草生得極其普通，可是鐮刀一落到它們身上，劃開的傷口就流出了淡淡的熒光。
藍綠色的光亮像是夢幻的螢火蟲，在空中飄啊飄。
“這是——月靈草？”柳若煙看著著震撼的一幕，深吸一口氣，“這東西有這麽多？！”
【做生意嘛，不規模化量產，怎麽賺錢。】系統出聲，【宿主，你最好躲一下，後面來人了。】
柳若煙聞言，立刻找了一處草叢又濃又密的地方蹲著。
“你最近變得靠譜多了嘛。”她心中誇讚，隔著草叢縫隙，見到來人是一個中年男人，疑惑不解問：“你知道這是誰嗎？”
【讓我看看，嗯，他是齊家的管家。】系統回。
“齊家？是齊文心那個齊家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她貝齒咬住下唇，沈吟：“所以，蕭家醫館做這種生意，背後主謀是齊家啊……他們做這些，只是為了賺錢嗎？總覺得，還有更多的陰謀呢。”
中年男人讓那些小廝手腳快一些，“一百零八家醫館還等著靈草呢，今天必須要趕制出來一批藥，大家加把油。”
有小廝問：“不是前幾天才割過一次嗎？”
“府中剩下的全被小賊給偷了，天殺的賊人，要不是不能上報修仙者聯盟，也不能大張旗鼓去抓，不然高低弄死他！”管家冷哼一聲。
“還想弄死師兄，擔心一下您自己吧，等下這批也給你偷去！”柳若煙撇嘴輕笑。
他們割了許久，將帶來的麻袋裝得滿滿當當。
柳若煙中間蹲得腿酸，默默換了個方向蹲，一不小心和埋在土裏面的屍骨大眼瞪小眼，她嚇了一激靈，魂兒都飛了。
但還一直保持著安靜，不讓那些人發現她。
她強忍著害怕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屍骨，“誰死在這裏了？”
【據檢測，這附近有上百具屍骨。】系統提醒，【宿主，你腳下就踩著一截斷骨。】
柳若煙：……
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她裝作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環擁住自己，腳一點點移開。
那些小廝和管家終於撤出去。
她蹲了會兒，也照貓畫虎跟著出去。
出去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大師兄。
見到大師兄坐在修仙者驛站的一樓，她興致沖沖跑過去，“師兄！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蕭楚流本來在盯著自己的劍出神，聽見小師妹的聲音，擡頭一看，看到她從外面回來，他立刻回神，俊眉皺起，“一大早下雨，你出去了？”
她裂開嘴笑，手舞足蹈，“別管這個了嘛，我跟你說，我——”
“你的手怎麽了？！”大師兄眼神凝滯，立刻伸手將她的傷手捉住，“怎麽弄傷了？”
他用木靈氣幫她治療，因為著急，說話的語氣難免嚴厲了些。
柳若煙聽到他這般急切，心中有些異樣，不敢看他，自言自語：“小傷。”
“再小的傷，也會疼。”他嘆了口氣，用目光一寸寸掃著她垂頭喪氣的小腦袋，忽覺自己似乎掃了興致，語氣輕柔了幾分，“好了，下次註意。你發現了什麽？”
下一秒，柳若煙立刻眉開眼笑，“昨天師兄不是和我說去齊府偷了那些丹藥嗎？今早我就看到了齊府的那些人去蕭府割月靈草！我知道他們培養月靈草的基地在蕭府了。”
“居然近在眼前。”蕭楚流呢喃。
他嘴角噙笑，坐在椅子上仰起臉凝望柳若煙的桃花目，拉著她的雙手，聲音又清又脆，非常愉悅，“小師妹幫了我大忙了。”
“那是！”柳若煙嘿嘿一笑。
“今天有些事情要去做，我們一起去祭奠王七莘。”他還記得她的請求。
柳若煙收了笑，點點頭，手指扣著衣帶，心情低落下來。
用完早膳，兩人直奔王府。
得了通傳，兩人在管家的指引下進入靈堂。
王七莘的屍體早已入葬，此時在靈堂之上擺放的是他的牌位。
冷風在庭院中猛烈刮著，高柱上掛著的白布隨風鼓動，幡旗似乎有靈性，知道老友前來，友好地朝著柳若煙揮手。
還沒完全走進去，柳若煙就忍不住哭了。
她停住了腳步，不敢邁進靈堂的門檻。
“小師妹。”蕭楚流低聲喊了一聲，關切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鼻子酸澀，聲音沙啞，“怎麽辦，師兄，我把王師兄送我的玄天域弄壞了，還有那些符箓，我也亂七八糟全用掉了。”
“無事的。”蕭楚流擦了擦她下巴上的淚，拉著她進入靈堂。
冷風止，香火的焦炭味兒在屋內蔓延。
一個牌位孤零零立在桌子上，黑色的牌身上刻著幾個白色的字，“王七莘”那幾個字非常顯眼。
柳若煙雙手顫抖著接過旁人遞過來的香，默默閉眼。
“感謝柳姑娘為少爺收斂了屍骨，如此大恩，理應家主親自來感謝的。可是家主自打知道少爺死訊後，一口血噴了出來，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現在還臥病在床，只能讓我來招待二位。”管家淚眼婆娑道。
“以後若是有需要王家的地方，請盡管知會。”
王家主病倒了？蕭楚流楞住，很快，他將自己的表情收攏。
柳若煙緩緩睜開眼，聲音悲切，“請家主節哀。”
冥冥之中，似乎有溫暖劃過她的手背，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香火。
明滅的火星子慢慢燃燒，灰色的灰燼砸在她的手上，又被一陣風吹入塵埃。
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湖面驚起了漣漪，最後也歸於一片平靜。
可是啊，消失了的便真的沒了嗎？
她會永遠記得，那個篝火前，星目漆光點點，一臉認真宣誓自己夢想的少年。
風曾經吹過幽州，那個烈火燃燒的午夜。
離開王家前，蕭楚流問管家，“不知道您是否有聽說過最近幾個月沐陽城中出現的醫鬧，關於起死回生的。”
管家嘆了口氣，“自然是知道的，鬧出好多起類似的事件了。而且，據我家探子打探，幕後之人是大世家，蕭道友雖然出身世家，但還是不要摻和進這事兒了，免得惹得一身騷。”
“幕後之人是齊家，我們已經查到了。”蕭楚流笑，“這個事情和我蕭家也有不小的幹系，我必須要去查清楚。”
“你們是昨日才來沐陽城的吧，速度居然這麽快，都查到齊家頭上了？年輕人真是不可小覷啊。”管家讚揚。
“月靈草本是蕭家的東西，我想知道為何會到了齊家手中，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呢？”蕭楚流謙遜頷首。
柳若煙心中猜了個大概，但是不敢輕易說出來，她歪著腦袋聽管家是如何說的。
“具體細節我還真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月靈草是齊家幾個月前拿到手的，時間大概在宗門大比你退婚後。當時沐陽城也鬧了魔人，死了好多人，第一波號稱可以活死人的丹藥就是那時候打出名聲的。”管家細細回憶道。
“魔人？”蕭楚流皺眉。
柳若煙暗搓搓提了一句，“難不成管家您懷疑，是齊家和魔人合作，一方殺人，一方利用丹藥賺錢？”
“真相如何，誰也不知曉。如果真如柳姑娘所說，那齊家是必須要被嚴查的，可是沒有證據，這些只能是猜測。”管家苦笑。
“魔人憑什麽要和齊家合作？齊家光是賺銀兩，能給魔人什麽好處？”蕭楚流深思。
“當初魔人殺人時，我家許多修為高深的修士被派去了幽州封魔，剩下的一些靈力弱的被殘殺了近五分之一，結果少爺也死在魔人手中，還真是……”
他落了淚，深吸一口氣，“如果你們非要查的話，我可以啟稟家主，將家中修為身法不錯的修士交由你們調遣。”
蕭楚流本來還在猶豫是否請齊家家主去一趟蕭府，可是第一齊家家主現在重病不起，第二他的私心不想輕易燒了父母屍骨、還想再與她們見一面。
如今他們願意借調修士，那便再好不過。
既然要查清真相，那就從揭露起死回生的騙局開始。
齊家向修仙者聯盟和沐陽城城主稟告蕭家獨子蕭楚流回歸蕭家，要重掌蕭家醫館。
當初蠶食了蕭家財產的世家在壓迫之下，不得不將吞進去的鋪子吐出來。
其中損失最慘重的是齊家，因為大部分蕭家醫館都在他們手中。
齊家主梗著脖子，不願意輕易放手。
而蕭楚流已經帶著無數修士一家一家醫館搜尋過去。
一時之間，沐陽城被鬧得雞飛狗跳。
柳若煙抱著盒瓜子，跟在眾人後面看戲。
大師兄雷厲風行的樣子十分震懾人，他手都沒放在玉劍上，整個人卻有淩厲的氣勢，讓人不敢輕易反抗。
一百零八家醫館，搜出了不少的丹藥。
搜完之後天已經晚了，月亮冒了出來。
柳若煙忍著困意看大師兄如何揭露騙局。
眾人圍成一個大圈，圈中燈火通明。
圓潤的丹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餵進了地上屍體的嘴中。
甚至，只是剛剛貼近，屍體就睜開了眼睛，呆楞楞看向某個方向。
他旁邊的婦人哭著喊他兒子，他應也未應，站起身來，慢慢往前走著。
“兒啊，你是要回家嗎，兒啊，你怎麽不看看娘親啊？”
屍體沒說話，歪著腦袋，生硬走著，一步一頓。
似乎有一條牽絲，引著木偶前往目的地。
“大家請註意看，服下這個丹藥後，屍體會回到最想回去的地方，只有回去了才會恢覆神智。當然，也有一種可能，當周邊這種丹藥中含著的靈草足夠多時，屍體會選擇留在靈草多的地方。”蕭楚流揚聲介紹。
“好嚇人啊，你看他眼珠子眨都不眨。”旁邊的圍觀者咋舌，“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認了，這能算活過來？”
“這裏還有一具屍骨，四肢和頭骨都斷裂了，死了有幾十年，請諸位看看他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蕭楚流蹲下，將丹藥貼到屍骨身上。
碰到那一剎那，月華照亮了屍骨，他立刻變得有血有肉，五官長了出來，頭發冒了出來，連四肢也和軀幹連在了一起。
他“活”了，顫顫巍巍站起來，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大家心中一片惡寒，紛紛往旁邊躲了躲，讓那男子走出去。
“太可怕了，我簡直不能想象晚上和我見面的人是死人還是活人，是屍體還是白骨！”有人瑟瑟發抖。
“還請蕭少俠毀了這種邪性的丹藥，那些人死了就是死了，還非要覆活，簡直就是瘋子。”有人厲聲怒罵。
“萬一……覆活了壞人或者本就該死之人，再惹得其他人死去，可如何是好？”有人由衷擔憂。
“有違人常，有違道德，請蕭少俠一定要將這種丹藥毀滅啊！”所有人嘰嘰喳喳請求。
事情很順利！柳若煙松了口氣，笑了笑，剛打算回去睡覺，就敏銳察覺到一種很熟悉的目光。
是在玉泉山上經常夜裏掃視她的目光。
她警惕環視一圈，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之人，抓了抓腦袋：“最近有點精神失常，疑神疑鬼的。”
踩著月色，她慢悠悠回去，心中憂愁如何回答謝無瑤那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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