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蘇煜 有什麽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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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藍,雲朵很白,被晴空萬裏籠罩的深山,無人整修與砍伐的樹木,郁郁蔥蔥的自在生長,遍地翠綠的野草,肆無忌憚的往上攀沿;漫步其中,稍有不慎,裸/露的腳踝、手臂、以及肌膚就會被各種說不出名字的植物的倒刺劃拉傷。越往裏走,草木的稠密度越高,也幸得是一個大晴天,隱約還是可以借助頑強穿透樹葉覆蓋著的陽光,來識別前方的小路。

蘇恒宇,也就是蘇煜的爸爸,正在前頭艱難的開路。去年開辟出來的那條小路,早已不見了蹤跡,放眼望去,所過之處皆是齊腰高的雜草。所以,年年清明,他們都必須重新規劃出一條通向祖墳的小道。蘇煜人也沒閑著,一手拿著割草的鐮刀,幫著蘇父一起殺出野草的包圍圈,一手提著大號的購物袋,裏面是香燭、紙錢、瓜果點心等祭祖的東西。

“哎呦,可累死我了。”蘇恒宇扶著旁邊的一棵大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看來真的是老了。”

“爸,你看是不是前面那個?”蘇煜撩起襯衫外套,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指著前面那幾個凸出來的長滿野草小山丘。

“沒錯沒錯。走。”

接下來就是工程量巨大的除草行動。

在深山裏安逸生長了一年的野草,生命力何其旺盛,那根經是紮的又深又緊實,光靠人手拔還不定拔的出來,鐮刀是個很好的選擇,一刀下去一大茬;還有就是各種奇形怪樣的昆蟲,小到螞蟻,大到巴掌那麽大的會飛的蟲子,被這突然的騷擾,嚇得各處亂竄奔逃。

“老頭子,看看你做的好事!”一個老奶奶站在剛才蘇恒宇休息的那棵樹下,生氣的訓斥身旁正蹲在地上的老爺爺。

“當初風水師說這塊地界好,我才選得這兒嘛。”爺爺委屈的蹲在地上,拿著樹杈畫圈圈。

“哼!反正都是你的錯!也不選塊好走的地,看把我寶貝孫子和曾孫累的。”奶奶叉著腰,因為爺爺的辯駁,面上的憤怒更上一層。

“玉兒,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嘛。你不要生氣啦,氣大傷身。”爺爺扔掉樹杈,狗腿子的圍在奶奶身邊,一臉的諂媚討好。

“要不晚上托夢告訴孫子,讓他以後不用來了。這年紀一大把的,年年來,也是夠累的。”

“這可不成,清明祭祖乃是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怎麽能說改就改。”

“老頭子,咱們蘇家幾代單傳都是獨苗兒,你不心疼,我心疼!反正晚上我要給孫子托夢,你別攔著我,我跟你說,你要攔著我,我和你急。”

“玉兒,你看看那。”爺爺說不動奶奶,指了指離他們不遠的一塊雜草更加茂盛的小土堆,開口說道:“那塊是司徒飛明家的。”

“然後叻?”

“司徒家的墳應該有六十年沒人來祭祀了。”爺爺摸了摸發白的胡須,“我們差不多有三十年沒見過司徒了吧。我一直跟你說,他是在睡覺。其實,他是消失了。沒人來給他除草修墳,沒人給他祭品供奉,甚至有可能他的子輩和孫輩都把他忘了。當世界上最後一個知道他的人都把他忘了的時候,他也就消失了。我還記得那天,天空挺藍的,太陽光沒今天這麽灼燒人,我們倆正在他家旁無言的下棋,他突然開口,說了聲‘珍重’,然後就不見了。”

“誒……”奶奶抱著爺爺的胳膊,面容些許惆悵:“可是孫子年紀也大了……”

“嘿嘿,那最多,最多就讓他再掃二十年,就二十年。”

“二十年,他都七十七了!你都沒活到七十叻,還要求那麽多!”奶奶‘哼’了一聲,甩開爺爺的手,背對著他。

“你不是喜歡幹凈嘛。八十歲以後就讓他不用來了,在家裏供奉著就好。”爺爺小小的解釋了一番,發現奶奶的臉色有所緩和,接著繼續往下說:“咱們那個年代呀,兵荒馬亂,除了要和外國人打仗,還得防著本國內的土匪和軍閥。你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嫁過來,還沒享受幾天好日子,夫家就破敗了,跟著我這個沒用的丈夫,整日東躲西藏,擔心受怕。後來……呵呵,後來就不提了。現在時代好了,我們終於可以卸下重擔,享受屬於我們自己的二人世界。”

“你說你喜歡海,翻過這座山,不遠處就是一片汪洋大海;你說你喜歡風,咱們這小小的家,四季盈風;你說你愛靜,這塊地兒,除了每年清明孫輩涉足,靜的可以聽到樹的密語;你說你愛生命,這裏有樹、有草、有花、有蟲……。趁著這不多的美好時光,我想陪你多看看你喜歡的,多接觸你所愛的;所以希望停留的時間能再長一點,更長一點。玉兒,我愛你。”爺爺說完最後一句,單膝跪下,舉著一個白金大鉆戒。

“你個……你個老不正經的。”奶奶害羞的轉過頭,卻把手遞了過去,“從哪裏學的這一招招的,羞死人了。”

“嘿嘿,咱孫兒前幾年燒的電視裏面學來的。後面我就托夢讓他給我燒個戒指和項鏈。你看,喜不喜歡。”爺爺給奶奶帶上戒指後,起身,從口袋裏掏出項鏈,一並給她帶上。

“只要是你給的,我都喜歡。”奶奶踮起腳尖,輕輕在爺爺臉頰啄了一下。

“爸,你看這樣行了吧?”蘇煜按著他父親的吩咐,從墳輻射出去5米地方上的雜草,一並全除了。

“嗯,可以。”蘇恒宇正在那兒擺祭祀用的水果點心、香燭、紙錢之類的東西。

“你過來,和我一起拜拜。”蘇父點燃香燭,一切準備妥當,叫蘇煜過來,兩父子跪在小小的墓碑前,拜了三拜。

“我聽你爺爺說,你太爺爺和太奶奶的一生也是十分的坎坷。”拜完之後,在離墓碑不遠的地方,蘇恒宇挖了一個小土坑,一邊燃著紙錢和香紙,一邊說著年代久遠的故事。

“兩個大戶人家的子女,新婚燕爾的小日子還沒享受幾天,戰爭‘碰’的一下就爆發了。他們那一帶的大宅子成了土匪和軍閥的眼中肥肉,先被洗劫一次,後來又侵占一波,這蘇家原本就單薄的人口,錢財奴仆也都散了去。一個連衣服都沒有自己洗過的太奶奶,開始操持家務,你太爺爺東拼西湊弄了點本錢,在外做小買賣。

好不容易軍閥走了,宅子拿了回來,抗日戰爭又開始了,飛機是成天成天的從這空中飛過,然後不一會兒就會聽到‘boom’的幾聲,不遠處的地方,又被炸了……後來北方的戰事越來越激烈,他們沒辦法,只能棄了殘破的宅子,往南方跑。此後就在南方定了下來,再也沒回去北方過。

總以為戰爭才是最殘酷的,誰能想到,新中國成立後的第18年,最讓人膽戰心驚的幾年來了。你太奶奶和太爺爺以前地主的身份被鄰居告發了……”

看不見的風之使者,從遠方漫步而來,野草開心地與之跳舞,樹葉歡樂地同它歌唱。周圍很靜,靜得聽不到人聲,周圍很鬧,鬧得是蟲鳥相呼應的鳴叫聲。

“他們兩個一生都很恩愛,你爺爺說,從他記事起,就沒看他倆紅過臉。兩位老人一起走過了艱難的五十餘載歲月,相約好了似的,最後在同一天仙去。”故事講完了,帶來的香紙,紙錢,香也都燒盡。蘇恒宇往土坑裏鋪了一層薄薄的泥土,以防未完全熄滅的紙芯子被風刮到別處,引起森林火災。

蘇煜心裏有種莫名的沖動,強烈的想要看到甄羽蓁的沖動,哪怕是聽聽她的聲音也可以。他摘下手套,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時間已經過了12點,手機的信號格空白,顯示不在服務區內。

“爺爺,奶奶再見,孫兒明年再來看你們。”蘇恒宇拉著蘇煜在墓碑前又拜了拜,沿著來的路返回去。

越往外走,看到清明來掃墓的行人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拖家帶口一家子全來的,有和蘇煜一樣兩三人一隊的。有人在逝去的人的墳前默默燒著紙錢,有人在放著鞭炮,有人拿著煙花作勢點燃……外圍的世界很熱鬧,和森林深處那個靜默的地方形成強烈的反差。

“小煜啊,以後爸爸要是走不動了,你就帶著你的妻兒來掃墓。切記不要放鞭炮。”蘇父特地著重強調了後面一句。

“為什麽?”

“這事說出來可能有點…有點…”蘇恒宇邊回想著往事邊糾結的撓著頭,“記得有一年,你爺爺帶著我一起去掃墓,我們本來就簡單的帶著幾樣紙錢啊,香一類的。後來在路上看到好多人都拿著鞭炮,你爺爺好奇跑過去問了問,人家解釋說,放鞭炮可以嚇跑跑來搶祖先紙錢的那些,我們倆聽著覺得很有道理的,一合計,也買了幾個。一切處理妥當,燒完紙錢,接著放鞭炮,最後離開。回去的那天晚上,我和你爺爺同時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太爺爺生氣的在罵我們,不解氣的還踢了你爺爺幾下,說是放炮嚇到你太奶奶了,以後都不準放炮之類的。”

“呵呵,原來如此。”蘇煜想著那個畫面,覺得有點搞笑,不厚道的笑出聲。

“我們吃完午飯,下午就去陵園看看你爺爺他們仨。老家我前幾天回來收拾了一下,可以簡單的住兩晚。”

“嗯。好。”

“小蓁,是我,蘇煜。”蘇煜正在廚房洗著剛從超市買回來的菜,偷空給甄羽蓁打了一個電話。

“你剛剛叫我什麽?”

“小蓁。”

“再說一遍。”

“……小蓁。”

“蘇煜,我想你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我也是。你吃了嗎?”

“在吃呢。我喜歡的那家小餐館清明關門回家掃墓了,好傷心,我只能自己做飯了。”電話那頭,甄羽蓁‘滋溜’的吸了一口,“你呢?吃了沒有?”

“還沒,在洗菜,準備簡單的煮個面。”

“煜啊,你說說,我是不是上輩子積大德了,今生才有幸遇到你。”

“嗯?”蘇煜歪著頭,切著案板上的青菜。

“長得帥,聲音又好聽,不僅能賺錢養家,還會煮飯燒菜,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哎呦呦誒,說吧,你想什麽時候嫁給我?”

“呵呵,那你說說你有啥聘禮。”蘇煜笑著反問。

“兩套120平的全款房子,一輛30萬左右的車,一個車庫,一個店鋪,一只貓,還有一個特別特別喜歡你的我。怎麽樣?夠不夠資格?”

“嗯~,我思考思考。先不說了,我爸下來了。回去聊。”

“好噠,拜拜~”

下午祭拜完,他心裏的感覺越發的清晰,像是有什麽東西,終於從混沌中掙脫了出來,站在盛陽之下,迎接新生。

蘇煜看過村上春樹寫過的一本小說,名字叫《1Q84》,裏面有一個關於貓城的故事,那裏面的貓城,對於主人公來說可能是不太友善的象征。但是,蘇煜也來到了他自己的貓城,這個貓城似乎在莫名中改變了或者說填補了他內心的一些缺失的情感,讓他不再像個看客一樣,看待這份感情。他沒法在貓城久留,除了工作之外的原因,其餘的便是,在不久的將來,這片小村鎮,會被大量的推土機推倒鏟平,一棟棟商業大樓將在這裏蓋起,帶起一片新繁榮,卻與他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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