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甄羽蓁 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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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清明節的第三天,部分掃完墓的人陸陸續續的回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小商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打鬧聲,成年男女之間嘰嘰喳喳的暢聊聲,人的,鳥的,蟲的,風的,一起攪混在一塊兒,前兩天的那份清靜,被趕得沒了蹤影。

“羽蓁,你還是老樣子。”一個讓甄羽蓁聽了極度惡心,反射性想吐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喲,劉清水,我前兩天剛給你燒完紙錢,今兒你就特地上來謝我,太客氣了。這十八層地獄老遠的路,真是辛苦您叻。”

“你這嘴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被詛咒的對象也不在意,熟稔的抄了張椅子,坐在與她一櫃臺之隔的泡茶的小桌子前。

“怎麽?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的?”甄羽蓁撇下《愛倫坡的恐怖故事集》,冷冷的看著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男人。

“不。前幾天剛回國,就想來找以前的老朋友敘敘舊。”

“呵呵,咱可算不上老朋友吧。難不成你是想念我拳頭的味道了?”甄羽蓁兇神惡煞的在男人面前晃了晃拳頭。

“……”劉清水顯然是想起了那日被她的拳頭支配的恐懼,雖心有餘悸,還是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那時候年輕不懂事,犯渾,錯過了你。今天來,就是想和你道個歉。”

“哦,是嗎?那我原諒你,可以滾了吧。”甄羽蓁說完,翻了個大白眼,她覺得要是繼續和這個男人共處一室,她會惡心到把昨天的飯菜都吐出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麽張牙舞爪?我們就不能好好談談?”

‘poom’的一聲,甄羽蓁那硬如磐石的拳頭,把櫃臺砸出一聲巨響。

“這是一個警告,我希望你說話的時候註意點分寸。要不然下一次,那天的場景可能就會在你身上重演。”甄羽蓁漠然的看著對面的人,私底下不停地揉著手掌,真他娘的疼死人了。

“我今天來,是真的想和你道個歉,和你好好聊聊天。”劉清水的臉色稍稍有點發白,還是強忍著恐懼,故作鎮定的回答。

“行行,你想聊是吧。一分鐘10塊錢,我給你打個八五折,20塊。拿來。”

劉清水爽快的從錢包掏出10張紅票子,放在甄羽蓁的手上。

“我知道我那時候深深的傷害了你,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所以最後即便被你打了一頓,躺在醫院半個月,我都沒有半句怨言;甚至我家人還一度想去法院告你,報警抓你,都被我攔下來。”

“哦,那還真是托了你的福,我才免了這無妄的牢獄之災咯。”

“在國外的這六七年,我每天都在後悔,當初如果沒和你分手就好了。”劉清水直接忽略她陰陽怪氣的嘲諷,沈溺在他的思緒裏,“回想一起的時光,我們似乎總是快樂的。會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一起去爬爬山,看看海,我還會騎著自行車,載著後面的你,穿梭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會在陰雨連綿的天氣裏,縮在教室,圖書館,自習室,你喜歡看書,我便陪你去看,你認真的看著書,我認真的看著你,卻覺得怎麽也看不夠……”

“哦。那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來講講了吧。”甄羽蓁把鬢角的長發撩到耳後,手撐著半邊臉,盯著落地玻璃窗外的世界。

“我大三那會兒,剛好你上大四,估計是煩膩了這段六年無波瀾的感情,你開始想著法的不鳥我。我找你聊天的時候,你說你在忙著寫論文,準備答辯;我想約你出來玩的時候,你說你在整理一些畢業的材料;我打電話和你抱怨宿舍的一些事情的時候,你說,負面情緒會互相傳染,讓我看開點,別那麽小肚雞腸;這些我都無所謂,忍了,畢竟那時候傻。後來你呢,冷暴力手段升級,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想不通,不愛就說出來,說一句分手很難?”甄羽蓁說著說著,眼淚不知怎麽的,落了下來。

“冷暴力就算了,你還劈腿,劈腿的對象還是我最討厭的那個人。我不知道林佳怎麽和你說我的,能讓你在分手的那天這麽厭惡我,什麽瞎了眼才會看上我,浪費你六年的時間;什麽回想過去就覺得惡心,看到我就想吐。呵呵,不過,現在看來,那個賤人確實和你這個蠢貨很配,你們倆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百子千孫,不孕不——”

甄羽蓁的‘育’還沒說出口,劉清水的唇貼了上來,又馬上移開。

“我對不起你,想用餘生補償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去你媽的餘生,*********”甄羽蓁拼命的擦嘴唇,把她這輩子能想到的惡毒的話都罵了出來。還不解氣,揮拳送了他兩個熊貓眼,最後一把將劉清水踹到門外,反手鎖上。

“我明天還會來的。”劉清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一瘸一拐的離開。

他們誰都沒有註意到,那個蹲在門口逗貓的,在無意間,見證了這一切發生的蘇煜。

“叩叩——”

“滾,我他媽的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甄羽蓁坐在臺階上,頭埋在雙腿裏。

“是我,蘇煜。”

“你…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她忙起身將眼淚擦幹,把門打開。

“老家那邊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父親怕晚點可能買不到票,就讓我提前一點回來。”蘇煜把黑貓放在櫃臺上,輕輕把她摟在懷裏,緩緩地摸著她的頭發,“回了老家一趟,掃了親人的墳墓,不知道是環境的作用還是別的,就特別想馬上回來見你,由內而外的想看到你。所以,一回到家,立馬就去洗了澡,就往你這裏趕;從出租車下來的時候,看到你和店裏的人在談論事情,我就沒進去打擾,在外面逗逗胖子。我發現胖子好像又胖了,抱起來比上次的重了好多。”蘇煜什麽也沒問,也不多說安慰的話語,就絮絮叨叨的說著無關的事情。

有些事,她不說,他便不問;她傷心了,他就給她一個擁抱,摸摸她的頭。就像小時候他每次痛哭流涕時,他母親都會抱著他,輕撫他的背,最後他就會慢慢的變得平靜下來。也許,治愈悲傷,有時候是不需要過多安慰的言語的,只要一個真心實意地擁抱,同樣也可以達到目的。

“蘇…蘇…蘇煜,嗚嗚嗚哇——”甄羽蓁緊緊的擁住蘇煜,埋在他的懷裏,嚎啕大哭。

“我爸媽似乎並不是因為相愛才在一起的,也許是到了適婚的年紀,又碰巧身邊有一個可以結婚的對象,就一起搭夥過日子,然後有了我。”

“我不知道他們對於我的到來,曾經是否也有那麽一丁點初為人父母的喜悅?”

“真正開始記事,是上幼兒園學前班的時候。有一次老師布置作業,讓我們放學回家和家長一起動手做一件小手工。就小小的一件,哪怕是折個紙飛機都可以。差不多是下午四點到的家,那天他們兩個似乎都沒有工作可以忙,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那是極少會出現在我家的畫面。”

“我就背著書包,高興的跟他們說著老師布置的任務。你猜,他們怎麽說的?我媽冷冷的對著我爸說:‘都怪你,當初不做防禦措施,還說不會中,結果呢?讓我煩心了這麽多年,你的女兒,你自己帶。’我爸回了句:‘各取所需而已。當初讓你打掉,你偏不要。’他們倆個爭執了一會兒,把電視關了,各自回房。可能他們以為小孩子什麽都不懂,所以在小孩子面前肆無忌憚的說著,也沒想到我一記就記了28年。”

“後來上小學了,一年級的一次期中考試,我幾門都拿了滿分,歡欣鼓舞的拿著考卷回家,想著成績好一點,也許爸爸媽媽就可以多愛我幾分。可是,沒有,他們連看的時間都沒有,直接把我趕出去。”

“那時候我想啊,沒有奢望,就不會失望,沒有期待,就不會受到傷害。就默默的把自己困在一個小房子裏,不去探索外面的世界,不需要外界的關註,不需要父母的愛,我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好了……”

“那種自我封閉的狀態維持了快四年,老師覺得我是一個差生,班上的同學覺得我是一個怪胎,很少有人願意搭理我。忘記是什麽時候,我二姨發現了問題,接著帶我去看醫生,幫我轉學。”

“真的很感謝那個醫生,一次又一次,耐心堅持的幫我把所有的防護罩打開;一遍又一遍,真誠溫柔的說喜歡我,說我優秀。把沈陷在黑暗中的,那個小小的我,拯救了出來。”

“上了高中之後,我已經能像個正常的人了,和人正常的打交道。然後,遇到了當時上高二的劉清水。”

“他說他喜歡我。那是除了醫生和我二姨之外,第一個,年輕的差不多同齡的異性,說喜歡我。我們就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那樣的我,到底算不算正常了。上了初二之後,我就沒再去醫生那裏,二姨也早已經去忙自己的事情,沒有人再跟我說,我喜歡你,你很優秀,你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所以,那時候,劉清水告白,說喜歡我,對於那時的我來說,就像一個常年在海上漂浮著的人,遇到了他的第一塊夾板,只想牢牢的抓住。”

“他幫我補課,幫我提成績,幫我填志願。後來我如願考上了他上的那所大學。在一起六年多,其實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美好,大好春光,因為他想去游玩,本想宅宿舍睡覺的我,陪著去了;連綿雨天,他想去自習讀書,我也陪著去了。現在想想,我未必曾經多喜歡他,我一直想要的,不過是被人需要和喜歡的感覺罷了。”

“大三時,他好像膩了,背著我,偷偷和我舍友走在一起。那個叫林佳的女生,從大一開始,就看我不爽,在背後和別人說我的壞話;趁我不在的時候,拿我刷牙的牙刷,刷鞋,把我的沐浴露洗發露之類的直接倒掉;還會偷翻我的東西,偷拿我的錢……最後我們就大吵了一架,我忍無可忍,把她打了一頓。她說要報警,要去法院告我,我就把她之前做的事情全說了出來,騙她說,我有錄像。她還在那兒不死心的瞎嚷嚷,我反手給她一巴掌,說:‘有本事去報警啊,你後腳剛從警察局大門口出來,我就一刀捅死你,再把你做過的事情抖出來,到時候大家只會認為我是一個被校園暴力傷害過的受害者,會同情我,譴責你。只要逃過死刑,剩下的都是小事情,而你,永遠在21歲定格。’她嚇得臉都白了,灰溜溜的逃走,直接去外面租房子住。”

“我猜她應該很早就喜歡劉清水吧,所以看我不爽,變著法的整我。可能在劉清水煩膩了這段感情的時候,添油加醋的把這段話說給他聽。”

“他說:‘我當初真的是瞎了眼,會看上你這麽個心胸歹毒的女人。白白浪費了六年時光,結果通通餵了狗。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跟你告白,不會在你身上浪費一點精力。你這個惡心的女人,滾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不說了。我們不說了。”蘇煜心疼地抱著無助的她。

“如果不愛了,一定要說出來,不要打著怕傷害到對方的旗子,卻等著對方來提分手。冷漠,冷戰,冷暴力,想要自己無愧於心,所以拖著,把對方最後的一絲愛意消盡,逼得對方無理取鬧,然後自己順理成章地跳出來,強詞奪理的控訴對方的錯誤,最後心安理得的攜著新人離開……”甄羽蓁說的累了,懶懶的倒在蘇煜的懷裏,睡著了。

蘇煜一個公主抱,將甄羽蓁抱起,走到角落,把她輕輕的放在蛋殼椅上,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自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一手捧著書,一手無聲的翻著。

‘咕嚕—咕嚕—’她在疲倦中沈睡,從饑餓中醒來。

她揉了揉眼,迷茫的看了四周一圈,感受身上那件披著的衣服將要掉下,往上提了提。

墻上掛著的黑色時鐘,時針指向1的位置,分針正對著數字6,秒針正在悄無聲息的勻速運動。

旁的位子,蘇煜正躺在椅背上,頭枕在椅背的邊緣,稍稍與地面平行,手裏抓著將掉未掉的書本,看似睡的不大舒服,眉頭微皺。

甄羽蓁緩緩起身,把外套放在椅上,貓著腰,悄悄地靠近蘇煜。

隨著‘撲咚’的一聲,書撞擊木質地板發出的清脆聲響,驚醒了風景內的,驚嚇了看風景的。

“你醒了啊,怎麽不叫醒我。”蘇煜瞇著眼,左手揉著後頸部,右手去撿那掉落的書本。

“沒辦法,誰讓你長的帥,又對我的胃口。我本來想叫你起來,沒想到,看了小相公你睡著時的盛世美顏,註意力一下子被全部吸走了。”甄羽蓁調笑著,挑起蘇煜的下巴,輕浮的說道。

“那不若,我便以身相許,好遂了小娘子的心意。”

“嘿嘿,如此,甚好。”她彎下腰,在他的臉頰,輕輕落下一個吻。

“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外面的陽光,正是太陽正午熱度最高的時刻,一切的陰霾,都將無處遁形,一切的悲傷,都會形彌消散,一切的一切都會過去,美好幸福,終將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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