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於四月五號這天，持續幾天連綿陰雨的江南地區，久違的清爽微涼大晴天終於登上春天的舞臺。

甄羽蓁的屁股離開了椅子，身體亦從她那萬年老巢——櫃臺，剝落了下來。她游走在長條形的桌子周圍，試圖尋找某本應節的書本。

“小豆芽，幫我找找這裏面有沒有寫鬼故事的恐怖小說，偵探推理的都可以，只要有死人出現的都OK。”她在堆積如山的書海裏搜索了兩三分鐘，最後不耐煩的宣告退出。

小豆芽拿著一盒餅幹，雙眼像掃描機一樣，掃了書海一圈，嘴裏念念叨叨的說著聽不懂的咒語，《荒村歸來》、《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毛格街血案》、《愛倫坡恐怖小說選》等10本書，悄無聲息的從二手書裏面跳出來，並整齊的羅列在櫃臺面上。

“不錯，過兩天去超市給你買好吃的。”甄羽蓁拿起放在最上面史蒂芬·金的《寵物公墓》，封面是一只被放大的黑貓，下半身埋在土裏，僅可見的上半身裹滿泥土，一半臉已經完全腐爛，露出骷髏狀，另一半沒有腐爛的臉，其碧綠色的眼珠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閃著詭異的白光……

“胖子，快過來，我看到你失散多年的兄弟了。”她熱情地招呼正臥在貓床上發呆的黑貓。

黑貓冷冷的瞥過來一眼，懶懶的‘喵’了一聲，意思應該是傻子，休想騙我，我是不會上當的。拒絕了甄羽蓁的引誘。

托了法定節假日放三天的福，這麽說可能不大合適。但對於甄老板來講，這三天，城裏的男女老幼，可以回家掃墓的，基本都下鄉或者去陵園那邊了。街道相比往日，安靜了許多，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行過此處。店內沒有客人，外面的世界也很安靜，沒有過多嘈雜聲音的騷擾，正是享受讀書好時光。

“你是甄羽蓁吧。”

“嗯。”甄老板條件反射性回了一句，也不管來人是誰。早已進入聖賢模式，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我是葉清漪。蘇煜的朋友。”

“哦，有事嗎？”甄羽蓁把書放在櫃面上，擡頭，細細看這眼前的美女，彎彎柳葉眉，含情桃花眼，薄小櫻桃唇，粉紅小臉頰，墨發三千尺，膚白貌又美，優雅氣質佳。想必是來著不善。

“沒什麽事，就想來看看，蘇煜的女朋友。”葉清漪禮貌的笑著，眼神裏透著點輕視的意味。

“喏，坐。”甄羽蓁也不當回事，踢了踢旁邊的椅子，示意葉清漪坐下。

“你這書店看著挺冷清的。都沒什麽人。”葉清漪微微側身坐下，腰挺的直直的，細長的脖頸被濃密整齊的頭發半包圍著，白嫩的雙手疊放在合並的大腿上，和甄羽蓁蹺著二郎腿，不停抖腿，不修邊幅的樣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其實人蠻多的，只是你看不到而已。”甄老板從櫃臺拿出泡茶的器具和兩個一次性紙杯，“想著我們今天可能是要促膝長談，我就不泡咖啡了，不經喝。綠茶還喝的慣？”

“嗯。”葉清漪弱弱的應了句，臉色有點發白，摸著雙臂，明顯是被甄羽蓁剛才的幾句話嚇到。

水正在壺裏沸騰。甄羽蓁撕開茶葉袋，倒進透明的玻璃茶具，煮開的水濾掉第一遍茶水所附的渣滓，真正開始品嘗的是第二遍茶水帶來的茶葉的清香。

“我看你年紀應該也不大吧？”甄羽蓁給兩人的一次性杯裏各倒了三分之二的茶水。

“二十六歲。”葉清漪捧起茶，抿了一口，“好醇厚的香味。”

“這茶是一個對茶頗有研究的朋友送的。平時我也不大愛喝，更不懂茶，一般就當解渴的飲料來使用。”

“那對這茶葉來說就有點可惜了。”

“你要是喜歡的話，我這兒還有幾包，到時候你可以帶走。”

“那多不好意思。”葉清漪笑著推辭，像是想起了來的目的，笑容收斂了，人也矜持了起來。但是吃人的嘴短，她也不好意思太過分，就客氣的開口道：“我是蘇煜的朋友，和他做了四年多的同事。從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他了。他性格很好，就是話很少，人也有點木訥，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冷漠；但是，我有需要他幫忙的時候，他都不怎麽會拒絕。我那時候就想，他應該也是對我有意思的吧，要不然也不會次次都幫我，我以為他可能是害羞，不好意思向我告白，我就等啊等啊，一直不停的創造機會，創造適合表白的機會……可是有一天，他和我說，他有女朋友了。我想不明白，我心心念念那麽久的男子，怎麽就有女朋友了呢？每天就想著，他那樣的人，該是什麽樣的女孩，才配得上他。最後，使了一點小手段知道那個女人是你。呵，你比照片好看多了。”

“多謝誇獎。”甄羽蓁謙虛的回了一句。

“我覺得你配不上他。”

“你覺得你配得上？”

“當然。”葉姑娘肯定的回答。

“其實，不瞞你說。我也是這麽覺得的。你看看你，長得好看，人又溫柔有氣質，和蘇煜站在一起，絕對是天設一對，地造一雙的良配。”甄羽蓁看著對面的姑娘被誇的嘴角都高高的揚起，“但是，沒辦法，蘇煜那家夥就是看上我了。很抱歉，浪費你四年寶貴的時光。”

“沒什麽的，我也才二十六歲，還有兩年可以爭取。”葉清漪暗諷她比她年輕，“姐弟戀這種，完美收官的不多。”

“哦。”

“蘇煜今年二十七，以他的能力，不可能一直只做個小小的編輯。但是編輯這個行業，不對，應該說是基本所有的行業，光靠能力升職的往往只占少部分，這其中還需要人脈。拿我們編輯部的主編來說，今年他才三十幾，如果他不升職或者選擇跳槽，估計會在這個崗位一直做到退休。蘇煜呢？他□□於現狀，甚至可以說對權術這塊完全不通，如果我們主編不走，他又沒有可尋求幫助的人脈，就只會是一個編輯。就這樣直到某一天，被生活的各種壓力壓的喘不過氣來，選擇辭職換工作。”葉清漪頓了頓，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我覺得你太悲觀了，未來有太多變數，也許明天蘇煜就被高薪挖走了。”

“所以說，你還是不了解他。”她從包裏拿出手絹擦了擦唇邊的水漬，“我們市的房價你清楚嗎？平均一平1.5萬左右。蘇煜在編輯部做了5年，工資接近2萬，加上每月績效提成之類的，撐死到2.5萬。我跟你說這些的原因是，退一萬步講，你們最後在一起並且結婚了，買房，按100平計算，最少需要150萬，一般會在170萬-200萬之間；結婚，假如你們把一切都省了，就花9.9領個結婚證書，那是你的事；接下來就是生孩子，鄉下養個小孩可能比較省成本，但是城市裏不一樣，從小孩子出生到他上大學，甚至出國，這其中的費用根本就無法計算。你現在的全部收入就只靠這家書店，並且經常入不敷出，這就等於，在未來三十年間，蘇煜得拿全部工資，養活他、你和你們的孩子，還有他的父母，多數時候還不一定夠。”葉清漪說到這，便不再開口，平靜的看著甄羽蓁，等她的回覆。

“還早著呢。”她不在意的說著。

“對蘇煜來說可能還早，畢竟他才二十七，他這個模樣，估計到三十多都很搶手。你不一樣，你今年二十八了，不介意我用一事無成來形容你吧？存款我猜可能也沒有多少，兩房一車一鋪也都是你父母以前就給你買好的。也就是說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給你提前安排好的，社會經歷等於零，一旦你這家書店倒閉了，關門大吉，你還能做什麽？還會做什麽？”葉清漪就像答辯界的種子選手一樣，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犀利的拋出。

“到時候總會想到辦法解決的。”她抓了抓長長的頭發，神色淡漠，面上掛著不悲不喜的笑容，“你所說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從你自認為對的主觀想法出發，去分析未來等可能出現的一種結果。看過《羅生門》嗎？芥川龍之介寫的。”得到葉清漪搖頭否定的答案，“其實內容可能就10張32K紙就可以裝下了，故事我就不多說了。這個故事所要傳達的寓意，我覺得和現在這種情況也差不多，你堅持你的想法，我亦堅持我的見解，我們都對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各執一詞，卻忽視了做為這件事本身的蘇煜，他未來所面對的真會是我們所認為的其中一種？還是會出現三方現象？呵，誰又能說得清。茶涼了，我給你重倒一杯。”

“無論未來出現多少種可能，我認為的那種，是現下身處這個社會狀態裏的人，都會面對的問題，區別只在於時間的早晚。”葉清漪不為所動，“沒和你談這番話前，我私以為，沒有你父母提供的幫助，你不過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罷了；現在，我覺得，你確實有那麽點資格做我的競爭對手。”

“我可擔不起這資格。在我眼裏，你最多只能算得上是一個連出場機會都沒有的手下敗將而已。”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葉清漪起身，撫了撫微皺的裙子，“匆忙上門也沒帶什麽見面禮，等改日有空，必定要一起補上。還有，你這麽賣《羅生門》？我買一本回去看看。”

“有。”甄羽蓁從背後拿出一本，遞給葉清漪，“不值幾個錢，送你。”

“客氣，20塊我還是有的。”她從包裏掏出一張20的，放在櫃臺，邁著優雅的步伐，靜悄悄的來，又靜悄悄的走了。

“現在的姑娘都這麽牙尖嘴利嗎？”目睹了整個談話過程的小豆芽從隱藏的角落竄了出來，“嘖嘖嘖，看著挺溫柔的一個，沒想到骨子裏那麽鋼硬，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繼續啃著沒吃完的巧克力棒。

甄羽蓁拿起《寵物公墓》，從打斷的地方接著往下讀。她心裏的深處，不自覺的認同了葉清漪的那番話，為了不輸的太慘，才慌忙的扯出了‘羅生門’。未來確實有很多等可能的結果，但是如果她想和蘇煜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並且生子養家，那麽未來可供選擇的答案，就寥寥可數。

“哈哈，我竟然還會想到結婚。肯定是被葉清漪的一番話說魔障了。”甄羽蓁躺在椅背上，仰著臉，任由光線從她臉上穿過，‘我這種性格和經歷，怎麽會是一個合格的妻子和母親。’。

“小豆芽，中午想吃什麽？”她甩了甩頭，意圖把腦中浮現的悲觀情緒趕走，一臉笑嘻嘻的看著小豆芽。

“紅燒排骨扣飯，一份煎餃，再來一份餛飩。行了。”

“胖子你嘞。哦，照舊還是秋刀魚。”甄羽蓁自問自答，“幫我看著店，我出去買飯了。”

“胖子，甄女士好像有點難過。”小豆芽同出現在櫃臺上的黑貓聊著天，“我覺得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罷，在一起，就單純的享受在一起的時光。生活那麽多條條框框的枷鎖，如果從一開始就考慮以後面臨的方方面面的問題，不會很無趣嗎？說初戀美好，說校園的愛情純真，還不是因為相愛的對方想的簡單，沒有那麽多的顧慮，所以愛的純粹，所以最後才值得被回味。唉，想想做人，可真夠難的。”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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