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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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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五)

竹意風不是一個甘於被威脅逼迫的人,就算現在再怎麽弱小可欺,骨子裏依舊暗藏著不為人知的倔強。

從時緒告知他,江喻非沒法很快找到他的時候,他心裏就已有了主意。

三天的時間裏,竹意風舊傷覆發的情況被控制住,沒再感到不適,可他卻好像突然把自己封閉了起來,每天只待在房間裏,房門都不肯踏出。

他的確沒等來江喻非,但當身體穩定恢覆之後,他也不打算再坐以待斃。

傍晚的時候,竹意風把被子疊起來,打開房門邁了出去,他一步步從樓梯上往下走,卻沒在客廳裏看見時緒,人也不在廚房。

出去了嗎?

竹意風正想著,耳邊突然聽見“砰”地一聲,有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竹意風稍作猶豫,還是循聲走出去。

門外的臺階下,一盆盆栽躺在地上,裏面的土撒了一地,時緒坐在臺階上,背對著竹意風,聽見腳步聲靠近開聲說道:“外面冷,還是進去吧。”

時緒的聲音很輕,如果不是離得近,竹意風或許都聽不清。

他看著時緒的背影:“我可以幫你一起搬。”

“不用了。”時緒看看自己鞋子上的土,“會把鞋子和衣服弄臟。”

這話沒有任何問題,但不知道為什麽,竹意風看時緒一直坐著不動,忽然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我幫你清理碎片和泥土。”

竹意風說著想要上前,時緒卻阻止道:“你別過來,睡衣那麽薄,著涼就不好了。”

竹意風置若罔聞,幾步走到他身邊,一手搭到時緒肩上。

觸碰的那一刻,時緒明顯驚了下,竹意風想起時緒身上的舊疾:“你還好嗎?”

“我沒事。”時緒低著頭,“周圍有結界,你別亂來。”

竹意風輕輕嘆一口氣:“我們分開太久,你真的不了解我,我並不喜歡被人脅迫,一旦有機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會放手一搏。”

“你的病情剛穩定,別犯傻。”

“你還有力氣攔我嗎?”竹意風站直身體,“我本來打算硬闖,這樣也好,不用跟你動手。”

說罷,竹意風運轉靈力,擡手對著遠處打出去,碰撞到結界的瞬間,兩股力量扭在一處,形成一個漩渦。

時緒見狀,瞳孔猛地一縮:“小風,快住手!”

話音未落,攪入漩渦中的靈力迸發而出,全部朝著竹意風打回去,竹意風擡掌抵擋,將迎面一擊化解。

但這還沒完。

結界上湧起一道道金色波紋,快速凝聚成點,隨後,那些光點中射出數道靈力所化的金色利箭,直朝竹意風射去。

竹意風明白過來,這根本不是防止他逃跑的結界,這是一道殺陣,這陣法並不是時緒所布,有人在時緒的結界上動了手腳,想要他的命!

竹意風立即旋身躲開,利箭刺入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化作靈光消失在空氣中,可隨之,更多的金色箭雨接踵而至,他只能小心躲閃。

竹意風的身體經不起太多消耗,等到體力耗盡,他就會被射成篩子,他攥了攥拳頭,再次催動靈力準備強行沖破陣法。

可下一瞬,竹意風的身體陡然一僵,掌心流轉的光華消失,竹意風皺緊眉頭半跪到地上。

一陣微弱的腥甜悄然在口中蔓延開,竹意風的身體有些支撐不住。

時緒的臉色慘白如紙,一時間竟分不清究竟是嚇得還是因為太虛弱,他拼命想要去保護竹意風,但連日的消耗加上咒印發作,他連想要站起來都做不到。

眼看數道靈箭向竹意風齊襲而去,時緒聲嘶力竭喊道:“小風!”

淡色的眼瞳中映出金色光影,由遠及近。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結界護在竹意風身前,擋下了所有攻擊,緊接著,再次襲來的靈箭忽然消失在虛空中,困著他們的結界也逐漸消散。

不等竹意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有人抓住他的手臂往後一帶,將他擁進了懷裏。

明明差點見閻王的人是竹意風,可抱著他的人身體卻在微微顫抖,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小非……”

江喻非緊緊抱著竹意風,顫聲道:“我在,別怕。”

“嗯。”

竹意風是真的松了口氣。

這時候,院子裏響起一道腳步聲,竹意風轉過頭,就見一個青年不緊不慢從他們面前經過,走到時緒身邊俯身把他抱了起來。

看清這青年的樣貌後,江喻非的眉頭不由皺起。

秦桓……

秦桓看眼懷著垂眸不語的時緒,又看向江喻非:“這種時候,江少爺是要帶小風少爺回去療傷,還是要跟我算賬呢?”

江喻非冷冷答道:“今天的賬,我記下了。”

秦桓一臉的無所謂:“後會有期。”

說罷抱著時緒,先一步離開。

江喻非沒心思管他們,他把竹意風抱起來,直接回家。

竹意風失蹤了四天,江喻非快急瘋了,好不容易找到這裏,差點親眼目睹慘劇,那種恐懼停留在心上,遲遲退不去,導致江喻非久久不能放松下來。

竹文清和江近明也都很著急,一聽說找到了竹意風,兩人撂下手上所有事都匆匆趕來,竹意風的情況不太好,竹文清仔細檢查他的情況,心裏卻是一涼。

當著竹意風的面,竹文清沒說什麽,他把帶來的藥給竹意風吃了,而後和江近明父子倆一起出去,留下竹意風在房間休息。

房門剛一關上,竹文清的臉色就變了,江喻非的心登時提起,等離房間遠些忍不住道:“爸爸,怎麽樣?”

“崽崽身上沒有新傷,但……”竹文清不禁嘆氣,“他的病情之所以得到控制,是因為有人以精血入藥,替代他身體的耗損。

“精血的確可以用來療傷,對崽崽的情況也確實有幫助,可不是任何人的精血都可以。

“那些精血不夠精純,雖然可以短暫控制病情,卻形同飲鴆止渴,幾天下來,崽崽的身體對精血形成了依賴,下次再病發,只怕會比任何一次都要難熬。”

江近明一聽這話急了:“那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竹文清搖頭:“這種依賴性只能靠崽崽自己去擺脫,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竹文清頓了頓:“小非……”

“爸爸,對不起。”江喻非打斷竹文清的話,“都怪我太大意,才會讓事情弄成這樣。”

“這也不是你的錯。”竹文清回過頭,看一眼緊閉的房門,“之後還得你多費心,如果……”

江喻非立即接話:“我會好好照顧小風,絕不讓您擔心。”

竹文清稍作猶豫,點點頭:“那得把他看緊了,崽崽不喜歡吃藥,千萬別由著他亂來。”

“我知道。”

說完這件事,幾人回到客廳裏,江近明坐到沙發上,詢問道:“那個時緒是怎麽回事?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嗎?”

江近明百思不得奇解:“他為什麽要帶走小風?”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江喻非解釋道,“從一開始,時緒的出現就是有預謀的,他故意接近小風,想幹什麽我還不清楚。”

“難到他是想……”江近明和竹文清對視了眼。

“我不知道。”江喻非的思緒很亂,“還記得小風小時候養的那只叫包子的小寵物嗎?就是時緒。”

竹文清微微楞了下:“包子?”

“嗯。”江喻非道,“起初小風執意要照顧時緒,我就覺得奇怪,但這麽多天裏,時緒沒有任何可疑舉動,我只當是自己想多了,時緒帶走小風以後,還幫小風穩固病情,縱然方法有誤,但看得出沒有惡意,這就與他的目的相矛盾。”

“那秦桓呢?”江近明又問。

江喻非也有同樣的困惑,他搖搖頭:“我想不明白,秦桓和小風無冤無仇,他為什麽要對小風下殺手,這件事時緒大概不知情,他們又是一夥的……除非是他們之間出了什麽矛盾,否則這一切根本說不通。”

竹文清聽言若有所思:“看來這個秦桓有很大問題,無論如何,不能再讓他們靠近崽崽。”

“我不會給他們機會。”江喻非對江近明道,“父親,那個案子我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後面的事就讓陳元洲去處理,接下來我想休息一段時間,安心在家照顧小風。”

江喻非要是一直在外面忙碌,的確沒辦法照顧竹意風,反正最大的難題已解,倒也不用事事都讓江喻非親力親為。

江近明看看江喻非熬紅的眼睛,平時就算再怎麽嘴硬嫌棄兒子,這時候也不免心疼:“你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回想起近期種種,深深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彼時,秦桓家的臥室裏。

時緒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指節攥到發白,他的左手手腕上,花瓣似的印記忽明忽暗,折磨的他痛不欲生。

可即便疼到幾欲昏厥的地步,時緒硬是咬緊下唇,一聲沒吭。

秦桓居高臨下看著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眼前人的骨氣這麽硬。

“我一直好奇,你平時那麽乖順的一個人,為什麽會突然對拿靈珠的事這麽上心。有時候我真的在想,你是為了讓我在先生面前立功,所以才極力自薦非去不可,如今想來,我真是愚蠢至極。”

秦桓在時緒面前蹲下:“你去接近竹意風,無非是舊情難忘,我竟不知你對他如此一往情深,為了他,你不顧身上的咒印躲著我,更不惜拿自己的精血給他治病,因為怕他擔憂,還裝模作樣威脅他,真是用心良苦。”

秦桓伸手捏住時緒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竹意風養了你一年,你記了半輩子,為此險些賠上自己的性命,那我呢?我將你養大,助你化形,這些年待你也不薄吧?你準備拿什麽來報答?”

薄唇上沾上鮮紅的血色,時緒似乎渾然不覺,依舊一言不發。

他越是這樣,秦桓就越憤怒:“人家兩口子自己的小情趣,只有你傻乎乎的當真,他們倆好著呢,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去給竹意風抱不平!人家不要你,你還死皮賴臉的糾纏,你賤不賤啊?”

秦桓猛然把時緒推開,漠然道:“靈珠我自己會去拿,你就待在家裏幫竹意風多祈禱,祈禱對精血產生依賴之後,他能多活幾天。”

時緒艱難地擡起手,想去抓秦桓,秦桓站起來,轉身就走:“等我的好消息。”

時緒的手抓了個空,他用盡所有力氣往前爬行,卻根本追不上秦桓走遠的身影,最終,時緒的手緩緩落回地面上,眼淚無聲滾落下來。

這半生光陰中,從來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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