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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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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四)

竹意風突然高燒的事讓江喻非很在意,他可以確定竹意風的病癥不是感冒引起的,那就只能是舊傷發作。

因此,江喻非沒急著帶竹意風回家,而是和他留在竹文清這邊住了兩天,等確定竹意風沒再有什麽反應兩人才一起回去。

那次之後,竹意風整個人的狀態明顯沒有之前好,他性格好動,卻被迫老實了不少,江喻非不放心,不在家的時候就拜托時緒幫著照顧竹意風。

寒冬天難得能遇上大晴天,竹意風搬了個小凳子,坐到陽臺上去曬太陽,時緒端了杯熱茶給他,竹意風就接過來捧著暖手。

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突然道:“時緒,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為什麽會這麽問?”時緒不解。

“我也不知道。”竹意風思索著道,“從認識你開始,我時常會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我這個人記性不太好,我就想,是不是我們曾經見過,但我不記得。”

“沒有。”時緒擡眼看向遠處,“如果我們見過,我早就告訴你了。”

“也是。”

可這麽一來,竹意風就更困惑了。

到底是因為什麽,讓他產生那種感覺的呢?

時緒沒跟他一起深究,而是問道:“小非工作那麽忙,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無聊嗎?”

“有時候會。”竹意風端起熱茶喝上一小口,隨意地道:“可這也沒辦法,他是在辦正事,我總不能無理取鬧非得讓他在家陪我。”

“那為什麽不在家裏養只寵物呢?”時緒轉過頭,“不喜歡嗎?”

“那倒不是,小動物都是很可愛的。”隨後,竹意風不由嘆氣,“雖然它們很招人喜歡,但我不想養。”

話到此處,時緒並不打算追問原因,竹意風主動說道:“我以前養過一只小狗,它很聰明,也很聽話,我很喜歡它,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把它弄丟了……”

竹意風單手撐住下巴:“其實也考慮過要不要再養一只,想想還是算了。”

時緒垂下眼,沒接話。

“啊對了!”竹意風跳過丟狗的悲傷話題,說道,“我把你的情況跟爸爸說了,不如你跟我回去一趟,看看爸爸有沒有辦法根治你的舊疾。”

時緒臉上卻看不出驚喜的反應,平靜道:“竹先生事務繁忙,暫時還是別打擾他了,況且我這只不過是個小毛病……”

“你都疼成那樣了還叫小毛病?”竹意風想了想,猜測道,“你是不是怕我爸爸會很兇所以不敢去?我爸爸人很好的,他一點都不兇。”

兇不兇的時緒根本不在意,他很清楚,一旦見到竹文清,他身上隱藏的咒印肯定會被發現,到時候他難以糊弄過去。

“不著急,改天吧。”時緒見竹意風手裏的杯子空了一半,“水涼了吧,我再幫你換一杯。”

不等竹意風說什麽,時緒拿走他手裏的杯子,徑自往廚房走去。

竹意風看得出時緒是在有意躲避,他很納悶,有機會能把曾經落下的病根治好不是好事嗎?為什麽要拒絕呢?

但竹意風不會多勸,他能做的已經做了,至於怎麽選擇那是時緒的事,他不便多幹預。

竹意風站起身,他的動作算不上猛,但眼前卻忽地一黑,他扶著窗戶,一手按住額頭,半晌才緩和了些。

時緒端著茶杯過來,見狀忙將竹意風扶住:“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沒……”竹意風的聲音停住,他皺起眉,艱難地呼吸兩下,時緒看他臉色不對,剛想說什麽,就見竹意風轉過頭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時緒差點嚇得靈魂出竅,他扶著無力倒下的竹意風坐到地上,又驚又怕:“小風你別嚇我……你撐著點,我去給小非打電話。”

時緒說完就想去拿手機,胳膊卻被竹意風抓住:“……別告訴他……咳咳……”

竹意風又猛烈咳嗽起來,盡管他在努力掩飾自己的情況,卻是徒勞。

時緒的臉色比竹意風好不到哪去,急道:“為什麽不告訴他?這麽要緊的事怎麽能瞞著。”

“我不想讓他擔心……”

“這個時候你還在想這些。”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的記憶重疊,時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憑什麽還要你為他著想……他怎麽就那麽沒用,連照顧好你都做不到……如果不是因為他,你根本不會受傷,不會吃那麽多苦……他就該愧疚一輩子!”

這番話,竹意風一字一句全部聽得清清楚楚,他睜大眼,目光裏帶著震驚:“你……”

時緒把心一橫,擡掌劈在竹意風頸間,竹意風頓時失去意識,倒進時緒懷裏。

再醒來時,竹意風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溫暖明亮的房間裏,他的身體這會兒不再難受,唇上的血跡也被擦幹凈,如果不是身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竹意風都要懷疑先前陽臺上發生的事是不是他在做夢。

竹意風的手腳並沒有被任何東西束縛,他掀開被子坐起身,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天邊的晚霞,他約莫昏迷了半日。

門口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剛聽見動靜,竹意風立即警惕起來,下一秒,時緒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至中午之前,竹意風對時緒從未有過半點戒心,即便看出時緒不想找竹文清治病,他都沒有懷疑過什麽,而現在,竹意風看時緒的眼神不再如先前那麽天真,防備中帶著冷淡。

時緒不喜歡竹意風用這種眼神看自己,他把手上端著的東西放到桌上:“好點了嗎?”

竹意風沒接這話,淡淡道:“你是什麽人?你抓我,是想用我威脅我爸爸。”

“我怎麽可能會用你威脅竹先生。”時緒安撫道,“我不是你的敵人,你放心,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

這話並不足以讓竹意風放松警惕:“我上次被抓,不是意外吧?你處心積慮接近我,現在又告訴我你沒有惡意,真拿我當三歲小孩騙?”

“我從來沒想過要騙你。”時緒走到床邊,卻又不敢靠的太近,“我承認,之前的事的確有隱情,可我是逼不得已。”

“那你接近我,是為了什麽?”

“我……”時緒垂下眼,“我不能說。”

竹意風聞言冷笑一聲:“別再裝可憐博同情了,我現在不吃這套。”

“小風……你別這樣……”時緒難過地道,“以前你從來不會對我這麽冷淡,你明明說,你很喜歡我的……”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的竹意風一怔:“我們以前,真的見過。”

“嗯。”時緒試探著靠近竹意風,“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給了我一個大包子。”

往事隨著時緒的話浮上腦海,竹意風登時睜大眼,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還說,既然我喜歡吃包子,那就叫包子,你都忘了嗎?”

時緒的聲音有些委屈,而在這一刻,竹意風終於明白他在面對時緒時,心裏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是怎麽回事了。

被久遠時光掩蓋後,不太明顯的熟悉感覺。

“你是……包子?”剛松懈了一瞬,竹意風又再次警惕起來,“不可能,你遇見江喻非的時候,包子還那麽小……除非你不是那個人,可你明明對那些細節那麽了解……”

竹意風的思緒有些亂,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時緒的話。

“我確實不是江喻非要找的人。”時緒坦言道,“我只是想以此繼續留在你身邊,至於為什麽我會知道那些事,我還不能告訴你。”

“又是欺騙……”竹意風感到失望,“你現在說的話,我真的不敢再信。”

“你可以不信我的話,但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覺。”時緒道,“你只要相信我是包子,不會傷害你,就夠了。”

竹意風半信半疑,問時緒:“你是怎麽走丟的?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這些事說來話長,以後我再告訴你。”

時緒走回桌邊,拿起倒扣在瓷碗上那個稍小些的碗,將瓷碗中的黑色液體倒出一部分,空氣中染上一陣淡淡的苦味,這個味道竹意風非常熟悉,是湯藥。

時緒端著藥碗回到床前,他坐下,把藥碗遞到竹意風面前:“先把藥喝了,免得一會兒又難受。”

竹意風直視著時緒,沒動。

“你怎麽想都行,但一定得喝藥。”時緒激道,“如果你想安全離開,只能靠你自己。”

竹意風摸不準時緒想幹什麽,不過時緒有一點說的沒錯,他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如果不喝藥,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

思及此,竹意風接過藥碗,準備一口悶了,不料藥湯剛一入口,竹意風就蹙起眉,側頭把一口湯藥吐了出來。

“這是……”竹意風看眼碗裏的湯藥,又看向時緒,“你在裏面加了什麽?”

“這個你不用管。”時緒的反應很冷靜,“對你的身體有好處,快喝了。”

“啪”一聲,竹意風把手裏的湯碗摔在地上,第一次在時緒面前動怒:“拿妖血做藥引,你是不是瘋了!”

以血做引,必須得是以精氣心血凝結而成的精血,無論修為強弱,一旦失了精血,輕則元氣受損,重則會斃命。

竹意風憤怒質問時緒:“你究竟要幹什麽!”

時緒不為所動,面上仍是波瀾不驚,他又走回桌前,把剩下那半碗藥端過來。

“精血入藥可以緩解你的病情,所以我抓了幾只小妖,提取精血幫你療傷,如果你不肯喝,我留著他們就沒有用,不如把他們全殺了。”

竹意風的瞳孔一陣猛縮。

時緒漠然道:“從現在起,你打翻一碗藥我就殺一個人,把他們殺光之後,我再抓新的人回來,直到你聽話為止,就算想跟我拼命,你也要先想想,自己現在有沒有那個能力,還有,如果你敢逃跑或者傷害自己,他們也一樣活不了。”

放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竹意風非常討厭被人威脅,尤其還是時緒。

他想不明白,以前那麽乖巧的包子,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冷情,居然拿人命逼他就範……

竹意風深深吸一口氣。

攥緊的拳頭慢慢放開,他擡起微微顫抖的手,捧上還溫著的瓷碗,他看著裏面晃動的湯藥,閉上眼,仰頭把半碗湯藥全部喝下去。

最後一口剛咽下去,竹意風就趴到床邊幹嘔起來,時緒倒了杯溫水給他,竹意風接過一飲而盡,卻因為妖血的緣故還是想吐。

竹意風想:他醒來的時候身體之所以恢覆了一些,大概就是這鐘藥的原因。

時緒扶著竹意風躺下,給他蓋好被子:“適應之後就好了,你先休息會兒,有什麽事就叫我。”

竹意風別過頭,閉上眼不想說話。

時緒用紙巾簡單把地板上的碎片和湯藥處理了下,而後沒再多留,等到關門聲響起後,竹意風慢慢縮起身體,在被子下抱住自己。

上次他失聯,江喻非只用了幾個小時就找到了他,這次也一定會很快找到他的。

一定會。

或許是那碗藥開始起效,沒過多久,竹意風覺得腦袋開始昏沈,意識也逐漸模糊,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身邊好像有什麽人,他想睜開眼,眼皮卻沈的根本擡不起來。

等到竹意風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餘暉暗淡的天色變得明亮,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時緒的藥是有效果的,一夜過去,他的身體不再感到疲累,精神比昨天明顯好了很多,但竹意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下床走到向浴室,在玻璃鏡前站定。

鏡子裏那張臉依舊沒什麽血色,這麽多年忽悠人忽悠的多了,有時候竹意風都會起錯覺,好像他的膚色生來便是如此。

他默然拿起洗手池上準備好的牙刷,拆封刷牙。

竹意風並不確定時緒給他自由活動的範圍有多大,他緩慢地洗漱完,又在房間裏等了十幾分鐘,門外始終沒有動靜。

垂著的眼簾擡起,目光望向那扇關著的房門,竹意風猶豫了下,緩步走過去,伸出手試著去開門。

“哢嚓”一聲,房門被輕易打開,竹意風短暫的意外了下,拉開門走出去。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越靠近客廳,空氣中的苦澀味道就越濃重

剛好時緒從廚房裏出來,一擡頭視線剛好和竹意風撞上,對視兩秒後,竹意風挪開視線,不再看他。

這小小一個舉動,卻讓時緒很失落,他轉身回到廚房,盛了小米粥端出來。

時緒把小米粥放到餐桌上:“你昨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先喝點粥吧。”

竹意風被彌漫的藥味熏的著實難受,就走到餐桌前坐下,舀起一勺米粥喝下去。

時緒站在旁邊看著竹意風,見他一直沈默不語,便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竹意風頭都沒擡,聽時緒繼續說道:“你在想,上次你被抓的時候江喻非很快就找到了你,也許這次他也會很快出現,可你並不知道,江喻非能那麽快抓到那些人,是因為我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出現,順手幫了他一把,我既然選擇把你帶走,一時半會兒就不會讓他找到我們,所以你最好還是不要有太多的期待。”

竹意風對此不置可否,時緒可以確定他是聽見了,但他就是不說話。

“小風……”

時緒想說什麽,見竹意風不肯理會他,到嘴邊的話又止住,等竹意風把粥喝完,時緒進到廚房,把熬好的藥端出來。

黑乎乎的湯藥往面前一擱,味道直往鼻子裏鉆,竹意風皺起眉,排斥兩個大字展現的明明白白。

“喝完藥之後,你如果無聊的話,可以去院子裏走走,再遠的地方,你就去不了了。”

說到這裏,時緒頓了頓,還是道:“我不會關你太久,等你的身體恢覆一些,你就可以離開。”

直到這時,竹意風終於擡起眼:“如果你只是想給我療傷,那就請你停止這種行為,我想回家,有人會照顧我,不是一定要用這種方式。”

時緒的性格無疑是溫和的,但一提起江喻非,他就格外煩躁。

“他根本就沒法好好照顧你,如果他真的對你上心,怎麽會讓你的病情覆發!”時緒怒道,“和你們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看見的只有他在為別的事不停忙碌,每天早出晚歸,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裏不管不顧!”

“是我不想讓他成天只在我身邊打轉,他有自己的責任……”

“照顧好你難到就不是他的責任嗎?”時緒的情緒徹底爆發,“當初他們想對白忱趕盡殺絕,逼得白忱起了殺心,江喻非就算是死了也是活該,如果不是白忱收手及時,你會沒命啊,他怎麽還能那麽自私,當作若無其事,甚至還要跟你離婚!”

這其中有太多誤會,竹意風一時半會兒根本解釋不清,何況就算竹意風解釋,以時緒現在的狀態,他也未必能聽進去。

爭執沒有任何用處。

竹意風平心靜氣道:“他從來都沒有忽視我,我過的很好,也很喜歡現在的生活,你不要再為了我去傷害別人,好嗎?”

“我知道你很在意他,再多的事我也不會插手。”時緒漸漸冷靜下來,“喝藥吧。”

時緒不肯改主意,竹意風的處境就很被動,他端起面前的湯藥,強迫自己大口灌下去。

胃裏立即翻江倒海,竹意風幾欲將湯藥吐出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想吐的感覺壓下去,他沒再理時緒,起身往樓上走,回他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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