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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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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六)

江喻非那句“我想很快就會有結果”並不是安撫竹意風的話,事情發展到現在,殺林紹的兇手是誰已經毫無懸念,但這件事總得有個交代,他之後就靜觀其變。

然而這個過程比江喻非預料的要短,不過隔了一天,他就接到了江近明的電話,要他放下手上所有事,立刻前往妖盟總部。

江近明當時的語氣很嚴肅,江喻非就猜測是出了什麽事,等他急匆匆趕到總部會議室裏的時候,發現妖盟裏重要的核心成員全部都在。

江近明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臉色不怎麽好看,他面前散著幾個文件夾,有一個被翻開,因為離得遠,江喻非看不清裏面是什麽。

他走到江近明身邊,開口喊道:“父親。”

這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了過來,只有竹文清坐著沒有任何動作,他微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默中,坐在江近明對面的陸海潮平靜說道:“既然小非來了,那就繼續吧。”

看這陣仗,江喻非心裏已然有了猜測,他低聲問江近明:“出什麽事了?”

不等江近明說什麽,一名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接話道:“這個問題,我來幫江少爺解答。”

這人名叫賀坤,是陸海潮的擁護者之一。

只見賀坤站起身,不緊不慢說道:“一周前,江先生的助理林紹慘死家中,兇手逃之夭夭,或許是老天不忍心見林紹枉死,最近我發現了一些線索。”

江喻非的目光落在江近明面前那份攤開的文件上,賀坤見狀便問道:“這些東西,江少爺看著是不是有些眼熟?”

江喻非默而未答。

賀坤並不著急追問什麽,兀自道:“這些是竹先生這些年濫用職權,徇私包庇,收受賄賂的證據,據我所知,林紹死前調查過這件事,隨後便不幸慘死,如此看來,竹先生的嫌疑似乎很大。”

竹文清聽著這些話,不置可否。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平白無故被當作殺人嫌犯,第一反應該是氣憤反駁,即便竹文清這個人再理智,也不該任由別人這麽汙蔑自己,除非他是心虛。

至少賀坤是這麽認為的,他心中暗暗得意,神情越發自信:“之所以現在把江少爺找來,是因為你作為此案的主要負責人,這些天裏應當有所收獲,竹先生是你的親長,你總不能任他被人猜疑,該拿出些證據幫他洗脫嫌疑才是。”

這話聽著倒是善解人意,實則卻是在江喻非前後各挖了一個大坑,讓他進退為難。

江喻非面不改色道:“我手上目前沒有可用的線索,無法指證任何人。”

“是沒有證據,還是遭人威脅?”賀坤道,“若是沒有證據,你怎會突然調查自己的親長,又為何會在停車場遇襲?”

江近明聞言眉頭一皺。

賀坤笑了:“這件事,江先生大概不知情,那這麽看來,江少爺是有意要包庇親長了。”

隨即賀坤神色一正:“竹先生一直對江少爺視如己出,但卻在停車場裏對自己的孩子起了殺心,雖然最後顧念情分於心不忍,但這也證明,竹先生對這些證據很在意,並不想江先生知曉,試問連江少爺都差點命喪黃泉,那殺一個林紹又算得了什麽?”

賀坤的目光轉向竹文清:“我說的對嗎?竹先生。”

直到這個時候,竹文清終於有所動作,他擡眼審視賀坤:“林紹的死算是江家的私事,緣何這些證據,會落到你手上?”

賀坤早料到竹文清會這麽問,從容答道:“這些證據都是林紹收集的,當他知曉你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後,擔心你會做出什麽對江先生不利的事,因此留下這些證據交由一位朋友保管,而那位證人在得知林紹的死訊後怕自己也被滅口,考慮再三將這些證據送到了我這裏。”

賀坤的眼神冷下來:“徇私受賄,這在妖盟裏是重罪,所以你殺了林紹掩蓋這些事,妖盟存在的主要用途是約束那些喜歡肆意妄為的妖,從而減少殺戮,你身為管理者為私欲罔顧人命,總得對眾人有個交代!”

江近明這時候還很冷靜,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這些所謂的證據,他只信竹文清,誰料下一秒,竹文清傾身靠在椅子上,不甚在意地道:“沒錯,林紹是我殺的,停車場裏偷襲江喻非的人也是我。”

明明是很平靜的語氣,卻像是萬鈞雷霆當頭砸下,江近明的思緒瞬間被粉碎,不可置信地看向竹文清。

竹文清什麽都沒解釋,他的性情雖然溫和,骨頭卻很硬,求饒不是他的性格,江喻非看他岳父那副淡然自若地模樣,不僅毫無畏懼,甚至從竹文清的眼神裏,他莫名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森冷。

妖盟核心管理層共有十二名成員,雖說外界看來是他們在合力維護妖族秩序,實際卻明爭暗鬥了很多年,兩股勢力各以江近明和陸海潮為首,彼此制衡不肯退讓,近幾年隱隱有著要變天的征兆。

如此關鍵的時刻,竹文清做的這些事就是給對方送了一份大禮,倘若咬死不認或許還能拖上一段時間,但竹文清卻就這麽承認了!

一時間,幾人想幫他都束手無策,而他們對面那些人都在等著看好戲,但江喻非卻註意到,陸海潮的反應不太對勁,他似乎並不高興。

賀坤這時候被喜悅沖昏了頭腦,挑撥道:“竹江兩家的關系一直很親近,就算事關重大,你也不能這麽不講情面,林紹跟你非親非故,你殺他我倒是可以理解,但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就連江少爺你都忍心下手。”

賀坤嘖嘖兩聲:“小風少爺和江少爺感情那麽好,你又非常疼愛小風少爺,當晚起殺心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小風少爺驟然痛失所愛,他怎麽受得了。”

“夠了。”坐在竹文清身邊的姜婉低聲喝止,“長輩們之間的事,別往孩子身上扯。”

江喻非站在他們身後,悄悄松口氣。

他剛才真怕竹文清直接掀桌,誰都知道,竹意風在竹文清這裏就是個炸彈,一觸即炸,賀坤犯欠作死挨打是活該,但眼下這個場合還不能動手,至少得先把林紹的事解決。

賀坤也怕夜長夢多,對陸海潮道:“陸先生,既然竹文清已經認罪,您作為妖盟盟主,可要公事公辦吶。”

江近明冷冷開口:“怎麽樣才算公事公辦?”

江近明陡然一說話賀坤有點慫,妖族向來強者為尊,這是千百年來都未曾改變過的規則,妖力強悍的大妖對於比他弱小的妖帶有隱性的壓制,這是一種天性,更何況眼前坐著的還是純正血脈的白虎。

面對江近明,賀坤不敢太囂張,氣勢弱下不少:“妖盟內部有自己的規矩,只要沒人阻攔袒護,按照規矩來定罪便是。”

他話音剛落下,會議室裏響起一聲低笑,眾人疑惑地看過去,就見竹文清緩緩站了起來。

“定罪?”竹文清挑釁似的看著陸海潮,“我若不肯就範,你奈我何?”

賀坤當即怒道:“竹文清,你想公然與整個妖盟為敵?”

“你少拿妖盟來壓我。”竹文清連個正眼都沒給賀坤,“想定我的罪?憑你?”

他嗤笑了聲。

往日裏大家就算再怎麽不和,面上都還是會留點餘地互相客氣,然今日竹文清這三言兩語攻擊性極強,當眾讓賀坤沒臉。

賀坤臉上一熱,氣得瞪圓了一雙眼:“竹文清……你別太囂張!”

“呵……”竹文清冷笑,“蠢貨。”

“你……”

竹文清無視賀坤,伸手拿過江近明面前的文件,從上到下掃一眼:“難為林紹能把這些東西搜集的這麽齊全,定然是費了不少功夫。”

江近明這會兒腦子裏亂糟糟的,又開始一言不發,等竹文清後面的話。

竹文清把手上的文件合上,“啪”一聲隨意扔在桌上:“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掃一眼對面那些人:“林紹是江近明的助理,更是心腹,無論做任何事,都該以江近明為重,至於我和江家的關系,在座的各位,想必沒有人不清楚吧?”

“那麽問題來了。”竹文清不疾不徐地道,“我和江家牽扯頗多,林紹身為心腹,當他發現我有一個重要的把柄後,他該做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確認屬實後將這件事告訴江近明,讓他拿主意,第二,毀掉所有線索和證據,不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只要我平安無事,江近明就不會有任何影響,我才能繼續幫他。

“但林紹並沒有做以上任何一種選擇,而是選擇讓這些證據傳出去,不僅你們能拿到,江喻非也能在調查我的時候輕易發現這些證據,這不是一個合格的心腹能做出來的事,除非……”

江喻非適時接話:“除非他有別的目的。”

竹文清的眼神慢慢冷下來,他隔著會議桌,目光望向陸海潮:“如果真有別的目的,那就要看我和江近明出事之後,誰受益最大了。”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靜若寒蟬。

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都已明了,這件事並不只是隱瞞罪行,殺人滅口那麽簡單,其中定還有別的隱情,因為打著啞謎知者甚少罷了,就連江喻非現在都還沒弄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江近明是全場腦子最亂的,竹文清剛才的話信息量太大,他一時有點反應不及。

漫長的沈默中,眾人心思各異,竹文清指尖在眼前的文件上輕點兩下,意有所指道:“陸盟主,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如果沒什麽事,我得回家給孩子做飯了。”

陸海潮用指腹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為人不忠,死有餘辜。”

他站起身:“這件事到此為止,散了吧。”

竹文清什麽都沒再說,轉身就走。

江近明看著那幾步走到門口的背影,起身急忙跟上去,等走遠了些急急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而此刻會議室裏,僅剩下了賀坤與陸海潮,賀坤和江近明有著同樣的疑問。

賀坤看看門口:“就這麽讓他們走了?”

陸海潮煩躁地皺起眉:“我們被竹文清耍了。”

賀坤不解:“那他受賄的事就不追究了?”

陸海潮覺得竹文清那句“蠢貨”一點都沒罵錯,他沒回答賀坤的問題,而是問道:“那東西還沒有消息嗎?”

“沒有。”賀坤道,“那東西很多年沒現世,又沒有具體的樣貌,找起來有點困難。”

“加派人手,盡快找到那東西。”

“是。”

陸海潮不由又去摩挲那枚玉扳指。

經此一事,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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