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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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四）
林紹的死太突然，這其中定然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隱情，以防節外生枝，這件事就由江喻非負責調查。
小於連夜對屍體進行解剖，第二日就出了屍檢報告，得知江喻非在林紹家處理後事，小於急急忙忙就把報告給江喻非送了過來。
江喻非將屍檢報告仔細看一遍，拿著報告的手不由一緊。
小於的神情也很嚴肅：“靈脈盡斷，腑臟破裂，血液一點點引入胸腔，妖丹遭受重創，失去自愈能力，在極大的痛苦中逐漸窒息，直至死亡……這個過程，至少持續了四個小時。”
江喻非和上報告，眼神冷下來。
“所以兇手不是一大早入室殺人，而是深夜作案。”小於想想林紹的死亡過程，“以林助理的修為，可以輕易接近他，並能一招制服他的人可不多。”
江喻非若有所思：“熟人作案嗎……”
小於搖頭：“這個我不敢隨便下定論，只是覺得可能性很大。”
他說著拿出一個證物袋交給江喻非：“解刨的時候，還發現了這個。”
江喻非接過，看清是一顆衣扣。
“這是唯一的發現。”小於嘆氣，“這種衣扣大多用在風衣上，而且很常見，可參考信息幾乎為零。”
江喻非聽言卻沈默了。
風衣的衣扣……
“爸爸，你的扣子是不是掉了？”
昨晚竹意風的話在江喻非腦海中閃過。
竹文清的那件風衣，用的就是這種衣扣。
江喻非皺眉。
他又想起小於方才的話：“以林助理的修為，可以輕易接近他，並能一招制服他的人可不多。”
等回過神來，江喻非趕緊把亂七八糟的聯想從腦子裏清理出去。
這怎麽可能，巧合吧。
他問小於：“發現衣扣的事還有誰知道？”
“暫時只有我們倆。”小於道。
江喻非把報告還給小於：“無論任何人問起，除了報告，你沒發現任何東西。”
小於不明所以，但沒多問：“我知道了。”
這時候，有人從外面進來，對江喻非道：“竹先生來了。”
江喻非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他把證物袋放進口袋裏，迎出門外。
竹文清剛好走到門口，兩人一碰面，江喻非喊道：“爸爸。”
他不動聲色地問：“您怎麽來了？”
“你一直沒回去，崽崽怕給你打電話會打擾你，我剛好沒什麽事，過來看看。”竹文清說著從江喻非身邊走過，“怎麽樣了？有沒有發現什麽線索？”
“竹先生。”小於先是跟竹文清打聲招呼，而後說道，“只出了屍檢報告，別的暫時還沒什麽發現。”
竹文清的視線落在小於拿著的屍檢報告上，小於會意遞過去。
竹文清接過報告，打開邊看邊問江喻非：“你父親怎麽說？”
江喻非如實道：“父親說，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抓到兇手。”
這個回答在竹文清意料之中：“你父親和林紹那麽多年的交情，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竹文清把報告合上，還給小於：“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你盡管開口，早點找出兇手，你父親也能安心。”
小於感覺自己這時候在場有點多餘，他挪到江喻非身邊：“我還有事，先走了。”
江喻非點點頭，意有所指道：“多謝。”
小於心照不宣，他把報告放到桌子上，轉身離開。
這樣一來，客廳裏就只剩下了江喻非和竹文清，竹文清擡腳緩步在客廳裏走動，視線四下掃過：“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麽沒了。”
或許是心中有所猜疑的緣故，江喻非覺得竹文清話裏有話：“林叔叔待人接物向來有分寸，很少得罪人，我想不明白，誰會對他下這麽狠的手。”
竹文清走到屍體位置前：“我對林紹的了解並不多，或許你可以再去問問你父親。”
江喻非留意到，竹文清的目光雖說看似不經意，但卻好像在尋找或是確認什麽。
江喻非想起外套口袋裏的衣扣：“父親也沒什麽頭緒。”
他猶豫了下，還是說道：“現場並沒有東西被翻動的痕跡，可以排除是謀財害命，家裏也沒有打鬥痕跡，由此我們推斷，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因為沒有提防，才沒來得及反抗。”
“但林叔叔不是修為淺薄的小妖，想要一招制服他，至少得有相近的實力。”江喻非和竹文清對視著，“這樣一來，範圍就縮小了很多，我們也算是有了突破口。”
“那就辛苦你多費心。”竹文清面上波瀾不驚，“等你的好消息。”
江喻非一天一夜不見人影，竹意風就沒回家，晚上住在了竹文清那邊，江喻非過去的時候竹意風已經熬不住睡著了，四仰八叉壓在他的熊貓抱枕上。
江喻非輕手輕腳從衣櫃裏拿出睡衣，洗完澡又放輕動作掀開被子上/床，不待他來得及躺下，一只手就摟了上來。
竹意風睜開眼，迷迷糊糊地道：“你回來了。”
江喻非順勢把人摟進懷裏：“接著睡吧。”
竹意風揉著眼睛搖頭，他把抱枕往上挪挪，半靠上去：“怎麽樣了？有線索嗎？”
江喻非頓了下，輕聲道：“沒有。”
竹意風嘆口氣：“林叔叔那麽好的人，他究竟得罪了誰，恩怨居然結到要殺人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江喻非看竹意風的頭發揉的有點亂，擡手幫他理理，“寶貝，這幾天我沒時間陪你，你就先住在爸爸這兒吧。”
“嗯。”竹意風道，“你安心抓兇手，我不給你添亂。”
“我不是那個意思。”江喻非解釋道，“林叔叔的死給了我一個很大的警醒，現在無論如何我都不敢再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你在爸爸這邊會很安全，這樣我才能安心。”
他這麽一說竹意風想起來：“我聽爸爸說，你們懷疑殺林叔叔的，是他的熟人？”
“嗯。”江喻非道，“這個可能性很大。”
他道：“熟人中能做成這件事的也不多……比如我，還有爸爸。”
“如果不計後果，我也可以做到。”竹意風道，“可是我們跟林叔叔無冤無仇，大家的關系也都很好，肯定不可能是我們其中之一下的手。”
“是啊。”江喻非意味深長地道，“沒有動機，就是一個困局。”
“你別這麽想。”竹意風握住他的手，“沒有什麽秘密是可以被永遠守住的，百密總有一疏，既然兇手敢做這件事，他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而且林叔叔那麽聰明的人，就算對方能做到滴水不漏，他也一定會留下線索，你再好好找找，看看是不是忽略了什麽。”
竹意風並不知道，他無意間的一番話，句句都在把江喻非往他不想碰觸的念頭上推，江喻非不想竹意風和他一起煩心，並不打算把今天的發現告訴他，於是哄道：“寶貝，先別想這些，睡覺吧。”
他看起來有點疲憊，竹意風就沒再說話，乖乖躺好睡覺。
江喻非抱著他，閉上眼，人卻遲遲睡不著，回想起這兩天的事，江喻非竟感覺到了迷茫。
這一夜過得很漫長，江喻非閉目養神到天亮，實在睡不著就起床去洗漱，竹意風睜開眼，見江喻非不在身邊也起了。
浴室裏，江喻非用熱毛巾擦完臉，轉頭就見竹意風穿著睡衣走了過來，江喻非意外道：“寶貝，怎麽起這麽早？”
“不想睡了。”竹意風拿起牙刷，擠上牙膏開始刷牙，“一會兒我還得去趟醫院。”
雖然他說的很含糊，江喻非還是聽清楚了：“去看王店長？”
“嗯。”
江喻非想了想，道：“我陪你去吧。”
“不用。”竹意風含口水漱漱口，“你忙你自己的事，我看完王店長就回來，不亂跑。”
“還是一起吧。”江喻非態度堅持，“在沒有查到線索之前，我也只能幹著急，還不如陪著你。”
“陳大哥那邊呢？”竹意風疑惑，“你就什麽都不管了？”
“那邊有陳大哥，我暫時不需要操心什麽。”江喻非道，“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林叔叔的事。”
竹意風這才同意讓江喻非陪他去醫院，他洗把臉，隨後兩人一起下樓。
簡單吃了頓早飯，兩人換身衣服出門，開車直奔醫院，王店長見今天是他們倆一起來的，有點受寵若驚，他一激動不小心扭到脖子，疼的直哎呦。
竹意風見狀打趣道：“養老金還沒到手，你不用這麽激動。”
王店長：“……”
他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也沒什麽大事，老板你不用每天都跑來看我。”
“怎麽不是大事。”竹意風理直氣也壯，“傷筋動骨，還是工傷，怎麽著也得躺一個星期，我拖家帶口來看看你，就算養老金拿不到，表面功夫做足了不是。”
王店長：“……”
“雖然我很榮幸有這個待遇，但我還是希望不要擁有。”王店長艱難地動了動纏滿紗布的胳膊，“我情願回去上班。”
“上班你就別想了，好好躺著吧。”竹意風撐著下巴，“就算出了院，你也得回家靜養，你是真得跟我那小破店共進退。”
王店長聽的想哀嚎。
天知道他這麽躺著有多難受，這才過了兩天啊。
王店長感慨：“真懷念以前可以活蹦亂跳的日子。”
竹意風眨眨眼：“這次的事情告訴我們，以後要好好修煉，這樣不僅可以避免多挨打，還可以加速自愈。”
江喻非對此不置可否。
修煉這種事是要看天賦的，王店長就是屬於資質比較一般的妖怪，如果找不到正確的修煉方法，他們修煉起來不僅費時間，還收效甚微，當然，竹意風這種國寶級的妖就沒有這種煩惱，修煉跟玩兒一樣，這是典型的不知人間疾苦。
江喻非見王店長一身繃帶纏的難受，便道：“我記得家裏還有兩株靈芝，倒是可以拿來給王店長。”
王店長一聽這話，忙道：“不用不用，我這傷要不了多久就能恢覆，靈芝還是留著給老板補身體吧。”
竹意風也想起來：“對哦，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
江喻非道：“那我下午給王店長送過來。”
“嗯。”竹意風道，“順便再看看還有什麽，多拿點。”
江喻非：“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無視了王店長，王店長抽抽嘴角，閉嘴當空氣。
他們沒在醫院裏待太久，離開後江喻非就把竹意風送回竹文清那，自己重返案發現場找線索。
正如竹意風說的那樣，林紹那麽聰明的人，不可能一點線索都不留下，那個衣扣太常見，林紹不該把它當作關鍵證物，若是能留，那線索就不該只有這一個。
懷著這樣的想法，江喻非獨自在林紹家搜尋了大半天，仔細到沒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但讓人失望的是，哪怕江喻非就差挖地三尺，竟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找到。
接受了這個事實的江喻非感到了極大的困惑。
為什麽會這樣？
如果兇手真的連一絲留線索的機會都沒給林紹留，那衣扣怎麽會被林紹吞下去？林紹又為什麽會留下一顆這麽普通的衣扣……
江喻非擡手揉揉眉心。
還是說，他思考的方向不對。
這個問題困擾了江喻非三天，直到第三日下午，一個文件袋擺到了他面前。
江喻非逐一看完紙張上的內容，陷入長久的沈默。
這不是別的案件文件，裏面全是竹文清這些年來徇私受賄的證據，厚厚一沓，無一例外。
江喻非突然明白陳元洲煩悶的時候為什麽總喜歡摸根煙來抽了，他此刻就很想摸一根點上，但他身上沒帶煙，因為他壓根不抽，竹意風也不準。
江喻非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把那些證據都放回文件袋裏，拿上默不作聲出門。
江喻非並沒有直接把這些證據擺到竹文清面前，他很清楚，這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做法，回到竹文清家的時候，江喻非裝作若無其事，但在看見竹意風的時候心情還是有點覆雜。
竹意風系著小圍裙，正在擺碗筷，見江喻非回來便道：“回來的剛好，快過來吃飯。”
江喻非走過去，忽然從身後抱住了竹意風：“寶貝，今天親自下廚？”
“對。”竹意風扭過頭看他，“你這段時間總不在家吃飯，外面的東西吃多了又沒營養，所以我給你燉了湯。”
“專門給我燉的？”江喻非放開竹意風，勉強笑了笑，“那我得多喝點。”
竹意風拿起湯勺，給江喻非盛了一大碗湯：“你先等等，我去叫爸爸。”
他一擡頭，竹文清正從樓梯上下來：“爸爸吃飯了。”
江喻非回身，視線正好和竹文清撞上，他沈默片刻，喊道：“爸爸。”
竹文清走到餐桌邊：“你也累了一天了，不用講究那麽多，吃飯吧。”
盡管如此，江喻非還是等竹文清坐下後才落座，竹意風坐到他身邊，把調羹遞給他。
在竹意風期待地目光下，江喻非舀起一勺雞湯嘗了嘗。
“好喝。”江喻非毫不猶豫地誇讚。
但就是誇的太無腦，竹意風反而不信：“真的？”
“真的。”江喻非點評道，“裏面的菌菇是點睛之筆。”
“那當然，我用來提鮮的。”竹意風自己也嘗了口，“嗯……鹹了點。”
“是有點。”竹文清公道點評了句，又道，“不過也確實好喝。”
竹意風當然知道他們是說好話哄他開心，不過聽到誇讚還是很高興。
他夾一塊牛肉給江喻非：“湯鹹就少喝點，多吃菜。”
“那不成。”江喻非道，“這麽好喝的湯不能浪費，我喝完再吃別的也不遲。”
“江先生，你出息點。”竹意風含笑道，“你如果喜歡，以後我多給你燉點，把你喝膩。”
江喻非心事重重強顏歡笑：“你做的東西，我永遠都不會膩。”
坐他倆對面的竹文清輕咳了聲，以此提醒他倆這裏還有第三個人，註意點。
江喻非的視線又一次和竹文清對上，笑不出來了。
竹意風沒註意到這微妙的變化，只顧著幫江喻非夾菜，竹文清喝著他兒子燉給對象的湯，忽而挑起話頭說道：“小非，林紹的事，你查的怎麽樣了？”
“還是沒什麽頭緒。”江喻非鎮定答道，“該排查的人都查了，並沒有什麽可疑人員出入，那個兇手做事很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竹文清少見的皺了皺眉：“沒有人行事可以真正做到天衣無縫，林紹也不會給對方這個機會，你是不是忽略了什麽？”
“或許是。”江喻非順著竹文清的話道，“我對林叔叔的了解不如父親，也許有些東西就是林叔叔留下的線索，但我沒辦法意會。”
“竹文清沈吟片刻：“此事暫且放一放，你這幾天都沒好好休息，今天先休息一晚。”
“好。”
竹文清又道：“一會兒我得出去一趟，可能很晚才會回來，你看著崽崽讓他早點睡覺。”
被點名的竹意風追問道：“爸爸，大晚上的您要去哪兒？”
“爸爸要去辦點事。”
這個時候，江喻非希望竹意風能繼續問下去，他很想知道，竹文清晚上出去是要辦什麽事。
然這個話題隨著竹意風的一聲“哦”而止住，江喻非自己不便多問，只能作罷。
喝了一碗湯後，江喻非又很給面子的吃了一大碗飯，竹意風夾給他的菜他也都吃了，這頓飯下來，江喻非不僅是吃飽，第一次吃到這麽撐。
江喻非本想收拾碗筷，竹意風卻不讓，麻溜把碗筷收拾了去廚房清洗，江喻非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等竹文清走後他上樓拿睡衣洗澡。
江喻非今天回來的比平時早，晚飯又吃得多，洗完澡以後就摟著竹意風靠在抱枕上消食，竹意風看江喻非總是隔三差五出神，問道：“你怎麽了？”
“嗯？”江喻非回神，“什麽？”
竹意風換了個姿勢，側躺看著他：“你今天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你有點不對勁，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江喻非道：“沒有。”
“我不信。”竹意風盯著他，“你不會真以為我對你一點兒都不了解吧？”
“我從來沒這麽想過。”江喻非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們家寶貝很細心，也很貼心。”
這個時候誇對象也不管用，竹意風抱怨道：“那你還瞞著我。”
“我說的是實話。”江喻非頓了頓，“我只是在想，爸爸……是怎樣一個人。”
竹意風：“？”
他疑惑道：“你沒事想這個幹嘛？”
“好奇。”江喻非微低頭看著竹意風，“寶貝，我覺得你的脾氣性格，跟爸爸很像。”
“畢竟親生的嘛。”竹意風嫌這個姿勢不舒服，索性躺平，“爸爸這個人，脾氣很好，雖然他很溺愛我，可有時候也很嚴厲，他會明確的教我什麽事可以做，什麽事不可以做，教我明辨是非。”
這點江喻非是讚同的：“看得出來，爸爸把你教的很好。”
“不過爸爸真的動怒的話，比父親還嚇人。”竹意風道，“我以前無意間見過爸爸跟別人動手，當時就被嚇哭了。”
江喻非不厚道地笑了笑：“因為什麽事惹的爸爸動手？”
“好像是因為我吧。”竹意風回憶著，“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我早忘了。”
江喻非又問：“那除了關於你的事以外，還有什麽事是爸爸會非常在意的？”
“沒有了。”竹意風十分肯定地道，“這個世界上，爸爸最在意的只有他的熊貓寶寶，爸爸的底線確實不多，這麽多年也就一個。”
“真是讓人羨慕。”江喻非低聲說了句。
這話其實有點莫名其妙，畢竟這麽多年下來，竹文清護崽子的事幾乎是人盡皆知，江喻非這句感慨就顯得很突然。
竹意風不明白他是因什麽有感而發，卻也沒追問，他知道江喻非這段時間是真的累，既然幫不上忙就盡量做到不添亂。
竹意風靠回江喻非懷裏，伸手默默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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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紹的死太突然，這其中定然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隱情，以防節外生枝，這件事就由江喻非負責調查。
小於連夜對屍體進行解剖，第二日就出了屍檢報告，得知江喻非在林紹家處理後事，小於急急忙忙就把報告給江喻非送了過來。
江喻非將屍檢報告仔細看一遍，拿著報告的手不由一緊。
小於的神情也很嚴肅：“靈脈盡斷，腑臟破裂，血液一點點引入胸腔，妖丹遭受重創，失去自愈能力，在極大的痛苦中逐漸窒息，直至死亡……這個過程，至少持續了四個小時。”
江喻非和上報告，眼神冷下來。
“所以兇手不是一大早入室殺人，而是深夜作案。”小於想想林紹的死亡過程，“以林助理的修為，可以輕易接近他，並能一招制服他的人可不多。”
江喻非若有所思：“熟人作案嗎……”
小於搖頭：“這個我不敢隨便下定論，只是覺得可能性很大。”
他說著拿出一個證物袋交給江喻非：“解刨的時候，還發現了這個。”
江喻非接過，看清是一顆衣扣。
“這是唯一的發現。”小於嘆氣，“這種衣扣大多用在風衣上，而且很常見，可參考信息幾乎為零。”
江喻非聽言卻沈默了。
風衣的衣扣……
“爸爸，你的扣子是不是掉了？”
昨晚竹意風的話在江喻非腦海中閃過。
竹文清的那件風衣，用的就是這種衣扣。
江喻非皺眉。
他又想起小於方才的話：“以林助理的修為，可以輕易接近他，並能一招制服他的人可不多。”
等回過神來，江喻非趕緊把亂七八糟的聯想從腦子裏清理出去。
這怎麽可能，巧合吧。
他問小於：“發現衣扣的事還有誰知道？”
“暫時只有我們倆。”小於道。
江喻非把報告還給小於：“無論任何人問起，除了報告，你沒發現任何東西。”
小於不明所以，但沒多問：“我知道了。”
這時候，有人從外面進來，對江喻非道：“竹先生來了。”
江喻非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他把證物袋放進口袋裏，迎出門外。
竹文清剛好走到門口，兩人一碰面，江喻非喊道：“爸爸。”
他不動聲色地問：“您怎麽來了？”
“你一直沒回去，崽崽怕給你打電話會打擾你，我剛好沒什麽事，過來看看。”竹文清說著從江喻非身邊走過，“怎麽樣了？有沒有發現什麽線索？”
“竹先生。”小於先是跟竹文清打聲招呼，而後說道，“只出了屍檢報告，別的暫時還沒什麽發現。”
竹文清的視線落在小於拿著的屍檢報告上，小於會意遞過去。
竹文清接過報告，打開邊看邊問江喻非：“你父親怎麽說？”
江喻非如實道：“父親說，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抓到兇手。”
這個回答在竹文清意料之中：“你父親和林紹那麽多年的交情，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竹文清把報告合上，還給小於：“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你盡管開口，早點找出兇手，你父親也能安心。”
小於感覺自己這時候在場有點多餘，他挪到江喻非身邊：“我還有事，先走了。”
江喻非點點頭，意有所指道：“多謝。”
小於心照不宣，他把報告放到桌子上，轉身離開。
這樣一來，客廳裏就只剩下了江喻非和竹文清，竹文清擡腳緩步在客廳裏走動，視線四下掃過：“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麽沒了。”
或許是心中有所猜疑的緣故，江喻非覺得竹文清話裏有話：“林叔叔待人接物向來有分寸，很少得罪人，我想不明白，誰會對他下這麽狠的手。”
竹文清走到屍體位置前：“我對林紹的了解並不多，或許你可以再去問問你父親。”
江喻非留意到，竹文清的目光雖說看似不經意，但卻好像在尋找或是確認什麽。
江喻非想起外套口袋裏的衣扣：“父親也沒什麽頭緒。”
他猶豫了下，還是說道：“現場並沒有東西被翻動的痕跡，可以排除是謀財害命，家裏也沒有打鬥痕跡，由此我們推斷，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因為沒有提防，才沒來得及反抗。”
“但林叔叔不是修為淺薄的小妖，想要一招制服他，至少得有相近的實力。”江喻非和竹文清對視著，“這樣一來，範圍就縮小了很多，我們也算是有了突破口。”
“那就辛苦你多費心。”竹文清面上波瀾不驚，“等你的好消息。”
江喻非一天一夜不見人影，竹意風就沒回家，晚上住在了竹文清那邊，江喻非過去的時候竹意風已經熬不住睡著了，四仰八叉壓在他的熊貓抱枕上。
江喻非輕手輕腳從衣櫃裏拿出睡衣，洗完澡又放輕動作掀開被子上/床，不待他來得及躺下，一只手就摟了上來。
竹意風睜開眼，迷迷糊糊地道：“你回來了。”
江喻非順勢把人摟進懷裏：“接著睡吧。”
竹意風揉著眼睛搖頭，他把抱枕往上挪挪，半靠上去：“怎麽樣了？有線索嗎？”
江喻非頓了下，輕聲道：“沒有。”
竹意風嘆口氣：“林叔叔那麽好的人，他究竟得罪了誰，恩怨居然結到要殺人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江喻非看竹意風的頭發揉的有點亂，擡手幫他理理，“寶貝，這幾天我沒時間陪你，你就先住在爸爸這兒吧。”
“嗯。”竹意風道，“你安心抓兇手，我不給你添亂。”
“我不是那個意思。”江喻非解釋道，“林叔叔的死給了我一個很大的警醒，現在無論如何我都不敢再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你在爸爸這邊會很安全，這樣我才能安心。”
他這麽一說竹意風想起來：“我聽爸爸說，你們懷疑殺林叔叔的，是他的熟人？”
“嗯。”江喻非道，“這個可能性很大。”
他道：“熟人中能做成這件事的也不多……比如我，還有爸爸。”
“如果不計後果，我也可以做到。”竹意風道，“可是我們跟林叔叔無冤無仇，大家的關系也都很好，肯定不可能是我們其中之一下的手。”
“是啊。”江喻非意味深長地道，“沒有動機，就是一個困局。”
“你別這麽想。”竹意風握住他的手，“沒有什麽秘密是可以被永遠守住的，百密總有一疏，既然兇手敢做這件事，他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而且林叔叔那麽聰明的人，就算對方能做到滴水不漏，他也一定會留下線索，你再好好找找，看看是不是忽略了什麽。”
竹意風並不知道，他無意間的一番話，句句都在把江喻非往他不想碰觸的念頭上推，江喻非不想竹意風和他一起煩心，並不打算把今天的發現告訴他，於是哄道：“寶貝，先別想這些，睡覺吧。”
他看起來有點疲憊，竹意風就沒再說話，乖乖躺好睡覺。
江喻非抱著他，閉上眼，人卻遲遲睡不著，回想起這兩天的事，江喻非竟感覺到了迷茫。
這一夜過得很漫長，江喻非閉目養神到天亮，實在睡不著就起床去洗漱，竹意風睜開眼，見江喻非不在身邊也起了。
浴室裏，江喻非用熱毛巾擦完臉，轉頭就見竹意風穿著睡衣走了過來，江喻非意外道：“寶貝，怎麽起這麽早？”
“不想睡了。”竹意風拿起牙刷，擠上牙膏開始刷牙，“一會兒我還得去趟醫院。”
雖然他說的很含糊，江喻非還是聽清楚了：“去看王店長？”
“嗯。”
江喻非想了想，道：“我陪你去吧。”
“不用。”竹意風含口水漱漱口，“你忙你自己的事，我看完王店長就回來，不亂跑。”
“還是一起吧。”江喻非態度堅持，“在沒有查到線索之前，我也只能幹著急，還不如陪著你。”
“陳大哥那邊呢？”竹意風疑惑，“你就什麽都不管了？”
“那邊有陳大哥，我暫時不需要操心什麽。”江喻非道，“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林叔叔的事。”
竹意風這才同意讓江喻非陪他去醫院，他洗把臉，隨後兩人一起下樓。
簡單吃了頓早飯，兩人換身衣服出門，開車直奔醫院，王店長見今天是他們倆一起來的，有點受寵若驚，他一激動不小心扭到脖子，疼的直哎呦。
竹意風見狀打趣道：“養老金還沒到手，你不用這麽激動。”
王店長：“……”
他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也沒什麽大事，老板你不用每天都跑來看我。”
“怎麽不是大事。”竹意風理直氣也壯，“傷筋動骨，還是工傷，怎麽著也得躺一個星期，我拖家帶口來看看你，就算養老金拿不到，表面功夫做足了不是。”
王店長：“……”
“雖然我很榮幸有這個待遇，但我還是希望不要擁有。”王店長艱難地動了動纏滿紗布的胳膊，“我情願回去上班。”
“上班你就別想了，好好躺著吧。”竹意風撐著下巴，“就算出了院，你也得回家靜養，你是真得跟我那小破店共進退。”
王店長聽的想哀嚎。
天知道他這麽躺著有多難受，這才過了兩天啊。
王店長感慨：“真懷念以前可以活蹦亂跳的日子。”
竹意風眨眨眼：“這次的事情告訴我們，以後要好好修煉，這樣不僅可以避免多挨打，還可以加速自愈。”
江喻非對此不置可否。
修煉這種事是要看天賦的，王店長就是屬於資質比較一般的妖怪，如果找不到正確的修煉方法，他們修煉起來不僅費時間，還收效甚微，當然，竹意風這種國寶級的妖就沒有這種煩惱，修煉跟玩兒一樣，這是典型的不知人間疾苦。
江喻非見王店長一身繃帶纏的難受，便道：“我記得家裏還有兩株靈芝，倒是可以拿來給王店長。”
王店長一聽這話，忙道：“不用不用，我這傷要不了多久就能恢覆，靈芝還是留著給老板補身體吧。”
竹意風也想起來：“對哦，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
江喻非道：“那我下午給王店長送過來。”
“嗯。”竹意風道，“順便再看看還有什麽，多拿點。”
江喻非：“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無視了王店長，王店長抽抽嘴角，閉嘴當空氣。
他們沒在醫院裏待太久，離開後江喻非就把竹意風送回竹文清那，自己重返案發現場找線索。
正如竹意風說的那樣，林紹那麽聰明的人，不可能一點線索都不留下，那個衣扣太常見，林紹不該把它當作關鍵證物，若是能留，那線索就不該只有這一個。
懷著這樣的想法，江喻非獨自在林紹家搜尋了大半天，仔細到沒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但讓人失望的是，哪怕江喻非就差挖地三尺，竟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找到。
接受了這個事實的江喻非感到了極大的困惑。
為什麽會這樣？
如果兇手真的連一絲留線索的機會都沒給林紹留，那衣扣怎麽會被林紹吞下去？林紹又為什麽會留下一顆這麽普通的衣扣……
江喻非擡手揉揉眉心。
還是說，他思考的方向不對。
這個問題困擾了江喻非三天，直到第三日下午，一個文件袋擺到了他面前。
江喻非逐一看完紙張上的內容，陷入長久的沈默。
這不是別的案件文件，裏面全是竹文清這些年來徇私受賄的證據，厚厚一沓，無一例外。
江喻非突然明白陳元洲煩悶的時候為什麽總喜歡摸根煙來抽了，他此刻就很想摸一根點上，但他身上沒帶煙，因為他壓根不抽，竹意風也不準。
江喻非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把那些證據都放回文件袋裏，拿上默不作聲出門。
江喻非並沒有直接把這些證據擺到竹文清面前，他很清楚，這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做法，回到竹文清家的時候，江喻非裝作若無其事，但在看見竹意風的時候心情還是有點覆雜。
竹意風系著小圍裙，正在擺碗筷，見江喻非回來便道：“回來的剛好，快過來吃飯。”
江喻非走過去，忽然從身後抱住了竹意風：“寶貝，今天親自下廚？”
“對。”竹意風扭過頭看他，“你這段時間總不在家吃飯，外面的東西吃多了又沒營養，所以我給你燉了湯。”
“專門給我燉的？”江喻非放開竹意風，勉強笑了笑，“那我得多喝點。”
竹意風拿起湯勺，給江喻非盛了一大碗湯：“你先等等，我去叫爸爸。”
他一擡頭，竹文清正從樓梯上下來：“爸爸吃飯了。”
江喻非回身，視線正好和竹文清撞上，他沈默片刻，喊道：“爸爸。”
竹文清走到餐桌邊：“你也累了一天了，不用講究那麽多，吃飯吧。”
盡管如此，江喻非還是等竹文清坐下後才落座，竹意風坐到他身邊，把調羹遞給他。
在竹意風期待地目光下，江喻非舀起一勺雞湯嘗了嘗。
“好喝。”江喻非毫不猶豫地誇讚。
但就是誇的太無腦，竹意風反而不信：“真的？”
“真的。”江喻非點評道，“裏面的菌菇是點睛之筆。”
“那當然，我用來提鮮的。”竹意風自己也嘗了口，“嗯……鹹了點。”
“是有點。”竹文清公道點評了句，又道，“不過也確實好喝。”
竹意風當然知道他們是說好話哄他開心，不過聽到誇讚還是很高興。
他夾一塊牛肉給江喻非：“湯鹹就少喝點，多吃菜。”
“那不成。”江喻非道，“這麽好喝的湯不能浪費，我喝完再吃別的也不遲。”
“江先生，你出息點。”竹意風含笑道，“你如果喜歡，以後我多給你燉點，把你喝膩。”
江喻非心事重重強顏歡笑：“你做的東西，我永遠都不會膩。”
坐他倆對面的竹文清輕咳了聲，以此提醒他倆這裏還有第三個人，註意點。
江喻非的視線又一次和竹文清對上，笑不出來了。
竹意風沒註意到這微妙的變化，只顧著幫江喻非夾菜，竹文清喝著他兒子燉給對象的湯，忽而挑起話頭說道：“小非，林紹的事，你查的怎麽樣了？”
“還是沒什麽頭緒。”江喻非鎮定答道，“該排查的人都查了，並沒有什麽可疑人員出入，那個兇手做事很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竹文清少見的皺了皺眉：“沒有人行事可以真正做到天衣無縫，林紹也不會給對方這個機會，你是不是忽略了什麽？”
“或許是。”江喻非順著竹文清的話道，“我對林叔叔的了解不如父親，也許有些東西就是林叔叔留下的線索，但我沒辦法意會。”
“竹文清沈吟片刻：“此事暫且放一放，你這幾天都沒好好休息，今天先休息一晚。”
“好。”
竹文清又道：“一會兒我得出去一趟，可能很晚才會回來，你看著崽崽讓他早點睡覺。”
被點名的竹意風追問道：“爸爸，大晚上的您要去哪兒？”
“爸爸要去辦點事。”
這個時候，江喻非希望竹意風能繼續問下去，他很想知道，竹文清晚上出去是要辦什麽事。
然這個話題隨著竹意風的一聲“哦”而止住，江喻非自己不便多問，只能作罷。
喝了一碗湯後，江喻非又很給面子的吃了一大碗飯，竹意風夾給他的菜他也都吃了，這頓飯下來，江喻非不僅是吃飽，第一次吃到這麽撐。
江喻非本想收拾碗筷，竹意風卻不讓，麻溜把碗筷收拾了去廚房清洗，江喻非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等竹文清走後他上樓拿睡衣洗澡。
江喻非今天回來的比平時早，晚飯又吃得多，洗完澡以後就摟著竹意風靠在抱枕上消食，竹意風看江喻非總是隔三差五出神，問道：“你怎麽了？”
“嗯？”江喻非回神，“什麽？”
竹意風換了個姿勢，側躺看著他：“你今天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你有點不對勁，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江喻非道：“沒有。”
“我不信。”竹意風盯著他，“你不會真以為我對你一點兒都不了解吧？”
“我從來沒這麽想過。”江喻非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們家寶貝很細心，也很貼心。”
這個時候誇對象也不管用，竹意風抱怨道：“那你還瞞著我。”
“我說的是實話。”江喻非頓了頓，“我只是在想，爸爸……是怎樣一個人。”
竹意風：“？”
他疑惑道：“你沒事想這個幹嘛？”
“好奇。”江喻非微低頭看著竹意風，“寶貝，我覺得你的脾氣性格，跟爸爸很像。”
“畢竟親生的嘛。”竹意風嫌這個姿勢不舒服，索性躺平，“爸爸這個人，脾氣很好，雖然他很溺愛我，可有時候也很嚴厲，他會明確的教我什麽事可以做，什麽事不可以做，教我明辨是非。”
這點江喻非是讚同的：“看得出來，爸爸把你教的很好。”
“不過爸爸真的動怒的話，比父親還嚇人。”竹意風道，“我以前無意間見過爸爸跟別人動手，當時就被嚇哭了。”
江喻非不厚道地笑了笑：“因為什麽事惹的爸爸動手？”
“好像是因為我吧。”竹意風回憶著，“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我早忘了。”
江喻非又問：“那除了關於你的事以外，還有什麽事是爸爸會非常在意的？”
“沒有了。”竹意風十分肯定地道，“這個世界上，爸爸最在意的只有他的熊貓寶寶，爸爸的底線確實不多，這麽多年也就一個。”
“真是讓人羨慕。”江喻非低聲說了句。
這話其實有點莫名其妙，畢竟這麽多年下來，竹文清護崽子的事幾乎是人盡皆知，江喻非這句感慨就顯得很突然。
竹意風不明白他是因什麽有感而發，卻也沒追問，他知道江喻非這段時間是真的累，既然幫不上忙就盡量做到不添亂。
竹意風靠回江喻非懷裏，伸手默默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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