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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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多虧了她,苗煙才會離開青山市五年之久。

也多虧了她,苗煙再次回到青山市,碰壁無數,再度要重演以前的那一件事,離開這裏。

那擲地有聲的清脆嗓音停下片刻,走廊聲控燈熄滅,人眼不能夠一瞬適應黑暗來臨,因此便覺得是無盡的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這樣的黑像五年裏那無數個夢境一樣,巨大的、沈重的,快要把她清瘦的身軀壓倒。

這五年裏,章尋寧絕不是表面上那樣始終如一的淡漠著。獨自一人時,她曾有過很多很多的情緒,有不舍、悔恨、煎熬,長久的自責和強制性的冷漠。

但從來縈繞在她心底不提起的是愧疚。

沒有照顧好老師托付給她的孩子、面對這份感情拿不起也放不下、沒有堅守底線、一晌貪歡——其實這些事在章尋寧心裏留下的不是害怕,也不是煩擾,而是身為長輩沒能讓一切有一個圓滿結局的愧疚。

苗煙略帶諷意的問句,步步緊逼的姿態,徹底壓垮了章尋寧本就所剩無幾的長輩威嚴。

她嘴唇都蒼白了,在黑夜裏,渾身都沒了抵禦的力氣,向來溫婉卻又疏離、隔著一層雨幕般淡漠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象征著脆弱的情緒。

清冷的、破碎的望向苗煙,濃密的睫再也掩蓋不住越軌的心事,甘願失態。

那對肩膀微微發抖,也許是雨天太冷的緣故,水汽凝結在肌膚上,難免降低了體溫。

千言萬語匯聚到唇邊,最終只吐出一句最祈盼的願望:“不要走……可以嗎?”就這麽露出了不為人知的、一擊即碎的一面。

然後遲疑的、不敢的與眼前的人對視。

舊時代走過來的美人,明明帶著一身經年累月的風霜,像一只古典的瓷瓶,卻還是在等待你在她眼中、身上、心底鐫刻書寫,留下你的落款。

被這麽一看,苗煙本來較著的勁兒忽然全都沒了地方使,心情又確實生氣著,怎麽也沒法抒發,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痛快。

煩躁的捋一把新卷的長發,對策全無。

她沒轍,萬般帶著刺兒的話只好藏在唇裏,壓過去。

兩只唇相碰,這個吻雖然來勢洶洶,卻不如那天晚上雙方打架似的火藥味兒的撕咬。裹著最尖銳的情緒,接一個最柔軟的長吻。

酒店內如此的寂靜,走廊無人處,她們擁吻。

吻聲很隱蔽,沒有驚動聲控燈。城市的廣場上霓虹屏幕投著影,五彩的光照進來,偏愛她們這寂靜的一角。

即便是再柔軟的吻,吻到最後,也不免變得呼吸急促,情緒燃燒。

明明是離別前夕,激烈的情緒卻好像是久別重逢。苗煙的唇不停歇,還在或急或緩的吻著,手卻沒閑著,一把將方才那張還要找好久的房卡抽出來,然後精準貼上感應屏,門一劃就開。

她壓下門把手,抵著章尋寧進房間,章尋寧沒什麽防備,身體隨門扇打開而後傾。然而重心不穩的危急時刻,苗煙順勢將她壓在側面的墻,吻尚未停止,是永不結束的架勢。

反手又將門合上,哢噠一聲,這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們彼此二人。

手臂糾纏對方脖頸,怎麽都不放下,捧著臉也好纏著頸也好,再也不分離,只管閉著眼深吻,兩雙高跟鞋一步逼一步,步履亂亂,半跌半撞,吻的天昏地暗,攬著彼此後背壓過好幾面墻,最終才找到床的位置。

跌入柔軟床墊,手松開脖頸,緊貼後背,掌心處是距離心房最近處。

好像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聲。

這個吻在她們跌落床上時宣告中場休息,然而才猛吸一口空氣,那唇又緊追不舍的貼上來,像一場最柔軟的報覆、最柔軟的窒息兇殺案。

今夜從此開始,吻成為今夜的標志,再也沒有停止。

章尋寧幾乎吻到大腦缺氧,在混沌中還惦念著有話要說,幾次三番想推開苗煙,苗煙的紅唇又像枷鎖一般緊貼上來,不允許也不讚同她用講話來破壞今晚的膠著。

畢竟五年前是章尋寧築起高墻,使自己無法為這段感情的前路講上任何一句,五年後,她起碼要以牙還牙,絕不允許章尋寧鉆空子。

好好體會一下有口不能言的感覺吧。

唇銜著唇,索取不停,呼吸跟不上拍子,變得無比的被動。有指輕柔的向下,唇依舊相貼,好像她們真是一道傷口愈合到一起的血肉筋骨。

那無法呼吸之感使章尋寧產生了某種錯覺,年輕的泉水流經她的身體,無休無盡的洗滌著她長久幹涸凝固的思想。年輕的泉使她重新活過來,也使她溺亡。

意識變成一個輕盈的點,她覺得自己成為一條溺水的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與上次的打架似的痛完全不同,女人纖細的腿是紡織的線,她們陷進彼此溫柔鄉,克制的人也會升起貪戀之心。

今夜好像永遠不會結束,潮漲潮落,一直未曾停歇。

到了最後來,章尋寧再也無法清晰的記起自己到底想說什麽,即便還在盡力的回想,卻依然無濟於事。

頭腦昏昏沈沈,眼皮似千斤般的重,就這樣沈沈睡去。

“……”

潛意識作祟,章尋寧好像做了一個夢。

這並不是一個美好的夢境,正相反,這是一場重演無數次的噩夢。在以前她總是重覆的夢到,一年又一年,無限循環,好像這輩子都走不出來了。

夢裏面,是五年前空蕩的辦公室,氣氛是詭譎的壓抑,向如珊溫和的面目在夢裏變得猙獰,或不如說夢裏的這副面目才是向如珊的真正面目。

一個跟蹤狂,一個因長期留守和家族遺傳而發病的精神病,又能有多麽溫和。

場景沈默,是她和向如珊剛談完的時候。兩人起身,緩慢的往外走。

推開門時,門扇極為悠長的嘎吱一聲,好似在提醒夢境的主人公註意這個伏筆。再想要回避,也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助理路過這段沒有盡頭的長廊,面目模糊著,好像是隨意的提起,說前臺講,苗煙小姐剛剛到這一層樓拜訪,說是要找您,還抱著一捧花呢,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後來又抱著花走了。

章尋寧沈默,許久後“嗯”了一聲。

低下頭,腳底是一片百合花的落葉,一抹潔白安靜地躺著、雕零著。

向如珊詭異的聲音尖利的響起,惡毒地講:“這就是你的那個小情人,哦,你說她是你的拖油瓶,那麽只能是她單戀你了,對嗎?”

“真煩人,是不是?”

每次做這個夢的時候,章尋寧都很想、很想將先前所做的努力前功盡棄,只為了一時的口舌之快。可現實不容許她這樣做,因此在夢裏也只能保持緘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沈默的彎下腰,撿起那一片百合花瓣子。

好像沾了灰,但是沒關系,她會用指腹擦拭幹凈。手指臟了沒關系,她會洗手,但她不想要苗煙懷中的花束不再潔白。

夢境之中,章尋寧將那一頁花葉翻過來,想要去尋找是否會再有其他汙點。

然而那花葉揭過面來,卻並未露出苗煙零落滿地的少女心事。反而浮現出一行簡短的文字,那是祖母的遺言,這使她感覺手指被燙,拿也拿不住。

祖母的遺言其實很短,並不像外界揣測的那樣多麽字字泣血。

雖然簡短,但很歹毒。二十個字,困住了章尋寧很久很久。

章家沒落之後,其實並不是只剩下章尋寧一個人的。沒什麽可留戀的父母、長兄在短期內相繼死亡,祖母雖年事已高,卻依然在世。

那段時間滿天的流言蜚語,有些是看不慣章家的,有些是單純看熱鬧不嫌事大,傳出過很多謠言。例如章父有婚外情、章尋寧哥哥被人下了降頭等等,但死人的流言永遠不會有活人的那麽有看頭。

那一輩人大多都迷信,尤其是本地名流圈子,不說信佛信道,至少也會信一點命、信一點風水。外人講,章家三代單傳,都毀在了章尋寧手中,章尋寧的出生導致章家運勢變成如今這樣。

每聽人講起這些風言風語,祖母沒有和章尋寧講任何不好的話,她只是關起門,和章尋寧坐在一起吃飯。

至少那時表象上還有點兒家的樣子。

章尋寧生性喜靜,稍顯淡漠,因而也就有人說她看著像喪門星。這成為了重男輕女最好的遮羞布,章家人借此將她邊緣化。

為數不多的親情,是從祖母那裏感受到的。

小時候生那一場大病,要多虧祖母帶她去看。哥哥有全家人陪著看海,祖母知道後,一個人帶她去看海。她從沒收到過禮物,只有祖母送給她過。

雖然這在普通家庭裏唾手可得,但這個世界上總是存在著這樣的家庭,甚至有些家庭裏,連這樣的“祖母”也不存在。

章家出事後,章尋寧有段時間其實是以為自己會這樣和祖母繼續生活。

只是祖母到最終選擇喝農藥自殺。那一天章尋寧還在外面忙,匆匆趕回家時,祖母枕邊有一張紙條,那是一行很簡短的遺言:

【要是我沒有送她去看病,章家的命數也許會不同。】

說實話,這種不被信任也不被關心的事情發生了太多次,章尋寧本該早就對此無動於衷了。可是這件事還是使她有所改變,她變得更淡漠,更防備,不再會對任何人輕易的相信。

她不會覺得章家人做的是對的,也不會覺得祖母這無聊的遺言有什麽道理可言。家族走向末路,往往是人會歇斯底裏的為難人,弱者不去解決問題,總把問題扣在他人身上,借此逃避。

她只能變得更沈默,更堅強,凡事都要依靠自己。

只要能真正做到這樣,她才會真正自由,才是真正的見到了更廣闊的海。這是她的目標,她不會放棄。

然而這一切都被那個在雨夜到來的孩子所打破。

幾年的相依為命,章尋寧沒法否認,苗煙身上有著她永遠都會缺失的東西。真誠、勇敢,是彩色的自由,本身就代表著更廣闊的海的這份定義。

所以當章尋寧意識到苗煙的情竇初開、心意難藏之時,她自亂陣腳,漏洞百出,因此只能裝聾作啞,不予答覆。

她其實是在害怕。

高三生,馬上就要進入大學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她怎麽能那麽自私,利用苗煙的依賴,將苗煙留在身邊?

她怕倘若答應,苗煙終有一天會反悔,然後毫無道理的怨恨上了她,怨恨她是自己人生的汙點,荒唐、離經叛道的證據。

她也是這段關系裏的年長者,年長者天然具有使危險關系回到正軌的義務。

年長者做的不好,年輕人總是有權利去怪罪和埋怨。

可另一方面,章尋寧也確實離不開苗煙。

和苗煙一樣,那份喜歡和愛,早就在幾年裏形影不離的陪伴開始變質。這變質來得無聲無息,卻使人在意識到的那一刻就無可避免的震顫起來、恐懼起來。

糾結和痛苦纏繞著章尋寧,明明已經成為了心性如盤石的成年人,可她卻在這件事上搖擺不定。

向如珊的第一次威脅,那份搖擺不定雖向一邊微微傾斜,但到底還是沒有塵埃落定。直到第二次找上辦公室,向如珊所提出的東西,才讓章尋寧必須承擔起自己作為長輩的責任。

苗煙是藝考生,她雖然學美術,但很難會保證她以後會不會以畫家身份暴露在大眾化輿論中。向如珊在辦公室找到她,給出一份錄音。

那青澀倔強的嗓音響起:“我喜歡她又怎樣?……”

那天小巷裏的錄音被向如珊斷章取義。

到底還是年輕,苗煙就這樣著了道。向如珊發瘋是真,逼她講出自己要用來做文章的話,才是最終目的。

章尋寧那天聽完,許久沒講話。

她和向如珊說,這份錄音能證明什麽?小孩子的胡話而已。

向如珊說苗煙已經十九,不小了,還說她是藝考生,她的新同學新老師,可能也需要了解一下她不正常的戀愛狀況吧?

沈默之中,章尋寧懂得向如珊想聽什麽,想做什麽。而章尋寧只能維持鎮定,言不由衷,來維持事態的安穩。

之前那些只是向如珊的臆想,雖然煩擾,但不一定會有什麽影響。可這份錄音是真實的,不論真假,確實會引起輿論。

章家剛垮臺時的流言蜚語、漫天謠言,章尋寧再度想起。

一個十九歲的高考畢業生,真的扛得住嗎?如果為此打進去學業、前途,現在是一時新鮮,愛還是熱烈著的,可時間褪去又會如何?苗煙會不會後悔,然後恨上了她?

祖母寫得出那樣的遺言,章尋寧尚能接受,不會影響生活。可她假想了一下,如果是苗煙這樣講,她真的無法承受。

如果是苗煙,她會崩潰的。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章尋寧終於徹底下定決心使這段關系回到正軌。

冷暴力也好,推拒也好,機場說的那些話也好……言不由衷,但她的初心確實是為苗煙的未來而考慮。

放苗煙離開真的是章尋寧所願意的嗎?

平心而論,章尋寧並不願意。可是責任使她必須要讓自己養大的雛鳥出去見識更廣闊的天空,認識更多的人,學會更多的事。即便這樣做可能會使雛鳥忘記自己,看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傳承的本能。

很多時候太愛一個人,比起讓她留在自己身邊,更願意看她去走更遠的路。

如果要怪,只能怪她和苗煙相遇的太早了。

那時候苗煙還不具備成熟的翅羽,而她也還不具備強大的庇護的能力。

因此只能分開。

可章尋寧舍不下,所以五年裏她反覆做著那一個夢境——向如珊猙獰的面孔,寂靜的無盡的長廊,助理無心的提醒。

還有那一頁潔白的花葉,翻過來就是祖母充滿詛咒的遺言。

她不知道雛鳥是否會遺忘曾經是家的那一片港灣,但她不想忘記曾經發生的一切。所以即便反覆做這樣的噩夢,即便反覆回到當初痛苦的情緒之中。

即便很煎熬,她也覺得比遺忘要來得好。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在噩夢裏重回當年。

*

那個許久沒有再做的噩夢,在昨夜那樣筋疲力盡之後再度重演。

她夢到和向如珊在辦公室時裏的對話,夢到一推門就意識到苗煙曾來過的事實,然後又反覆夢到苗煙和機場與她離別的時候。

苗煙說她會如她所願,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麽青澀卻又決絕的背影消失在登機口,成了章尋寧五年裏最不敢想起的畫面。

卻又頻頻的夢到。

關於回憶的夢總是越做越急促,就好像那時機場廣播的尋人女聲一樣,每一分每一秒還是照常的走著,卻因情緒的緊張驚惶而在感官裏被無限的加了速。

夢境裏的畫面一幕又一幕翻飛著,急促得讓人心慌,如同有怪物在身後追趕,這樣的夢做得又困又累,沈重而壓抑。

潛意識鼓動之下,章尋寧盡力掙脫了這好似沒有盡頭的夢。

乍一醒來,滿身均是疲憊。

章尋寧惦念著要和苗煙講話,顧不得往常那些古板冗雜的習慣,將衣服一披,便要拖著倦怠酸痛的身軀找人。

昨晚走廊裏苗煙所說的那些質問的話,像一支又一支尖利的箭,箭箭射穿她內心本來早就被苗煙耗盡的防禦城墻。

使她變得蒼白、無力。

一夜過去,那受到質問後變得空白的腦袋終於回過神來,也終於有空閑的口舌可以將內心的話說出來,她很想快些見到苗煙。

她想快點見到她,告訴她,回答她,五年前無法強硬的克制是因為她原本就和她是一樣的心意,她離開後其實自己每天都在想她,不敢去見面其實是因為自己心裏有鬼。

因為想越線的是自己,想把這段關系變得危險的是自己。

她想告訴苗煙,自己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心中裝滿恐懼和未知。

從始至終,即便自己再如何努力的想裝作平靜、想用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的表象來讓自己平覆那不該有的心意,卻始終無法做到。

思念在這五年裏只增不減,如在發酵。

所以就算苗煙不會再主動回來,她到最後也一樣心意難藏,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因為她們的關系是——從那個暴雨夜見面後,就已因命運而被註定這一生都無法再分離的,如同血肉生長在一起的關系。

酒店房間寬敞,中間做了一整面屏風作為遮擋。章尋寧從後面繞到前面,目光下意識搜索著記掛著的那個人,然而卻意外看到茶幾上立著一個極為突兀的玻璃花瓶。

一支被人摘去全部花葉的百合花枝,孤零零的插在裏面。

一張祝賀語標簽躺在茶幾上,上面是花店店員雋秀工整的字跡——那支未送出的花,我在此刻重新送給你。

視線方一觸及到,大腦其實是先困惑了一會兒的。

片刻過後那個噩夢與五年前的一切飛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苗煙在五年前也曾送給她一支百合花,那掉落的花瓣色澤飽滿、潔白無瑕。再去看眼前雕零的景象,章尋寧怎麽可能會不懂。

章尋寧只覺得血液上湧,心跳也快了。

她三步並兩步回了床邊,拿了電話,急匆匆撥給苗煙。

忙音陣陣,無人接聽。

和之前一樣打不通的電話,一晌貪歡後,一切又仿佛回到了起始點。

溫存和擁吻仿佛只是短暫的、難以捕捉的幻象。

素來愛幹凈整潔的人顧不得那麽多,昨夜揉搓至褶皺的旗袍就這樣穿在身上,隨意撣了幾下,便步履如風的離開了這家酒店。

邊走著,她邊打著電話,可每一次的結果都是無人接聽。

章尋寧沒有放棄,依舊固執地撥出、然後被拒接。

苗煙現在準備在做什麽,章尋寧其實心下有了大概的隱約的想法。宣告離別的晚宴結束,也預告著她即將離開青山市。

可是該要去哪裏找她?

如今的苗煙只要不想說,章尋寧漫天也找不到關於她的訊息。

不知多少個電話都顯示出紅色標識,那始終堅定拒接的電話主人終於大發慈悲回過來幾條極短的簡訊:

【別打了,我在機場,很忙,沒空接。】

繼而又風輕雲淡再彈出一條:【分手炮,多謝款待。】

【還有,最好再也不見。】

站在人聲喧囂、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章尋寧耳鳴嗡響,她盡力鎮定的回過去幾條消息,想要問苗煙現在在哪裏、航班是什麽時間,但無一例外均發送失敗。

再打過去電話,還是冰冷的嘟嘟忙音。不難想出來,她像五年前一樣被拉黑了。

昨日晚宴分別,苗煙留給她追趕上來的時間。晚宴之前,也留給她找到她的方式。種種跡象都在說,苗煙其實並不是決意離開。

如果章尋寧頭腦再冷靜一點,一定是可以分辨得出來的。

偏偏她在有關苗煙的事情,總是無法維持頭腦的鎮定。

苗煙把她吃的死死的,她的想法、會有的反應,苗煙全部都了如指掌。而她現在卻總是如無頭蒼蠅亂撞,每一步都撞進苗煙的陷阱。

作為年長者,這其實是件很丟臉的事。

但章尋寧此刻卻無心去想丟臉與否,她只是滿心都在想她牽掛的、養育成人的那個孩子,現在到底在哪裏。

她迫切想見到她,僅此而已。

青山市只有一個機場,是五年前她送她離開的地方。

苗煙想要離開,必經之路一定在這裏。

容不得仔細思考,章尋寧站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叮囑一定要盡快到達地點。

如果還想再和苗煙見面,那麽只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她不知道苗煙會是幾點的機票,只能賭運氣,賭時間。

也許只慢一秒,就再也見不到了。

七點三十,章尋寧坐上出租車,駛向機場,並不知道是否能夠趕上。

同樣的七點三十,苗煙在機場與蘇冉她們匯合,笑著聊天,講那邊的風土人情、旅游勝地。

八點十分,章尋寧乘坐的出租車遭遇堵車,她眺望茫茫遠方,車群堵塞不動,短暫權衡後結賬下了車,踩著高跟鞋急促地跑。

而苗煙那時在機場內剛吃完一盒早飯,往登機口方向走去,等待登機時間到來。

八點四十五,章尋寧終於跑進機場內,心跳如擂,她站在機場大廳,挨個到屏幕前去看,看哪一班是要去往青山市的。

機場樓上的苗煙坐在長椅上,聽機場的檢票廣播,忽然回頭看望,仿佛在等人。

九點鐘,留給章尋寧的時間太少,她喘著氣,不再是波瀾不驚的態度,頻頻低頭看腕表。

也是九點鐘,苗煙站在登機口前遲遲不動,不停回望,蘇冉問她有什麽事嗎,她說沒事,你們先走。

機場人流湧動,冷氣很足,登機口處排的長隊漸漸縮減,零星只剩她和匆忙趕到的一兩個乘客。幾乎是所有乘客都登了機,只剩她獨自站在那裏。

與此同時,隔著一層樓,章尋寧焦急奔波,就這樣錯過。

有服務人員疑惑,遂來問詢問苗煙是怎麽一回事,是否在等人?

苗煙這才回過神來,笑了笑。

她講:“不等了。”

這章終於全部寫完了,之後還會修一下這章和前幾章的部分措辭和銜接,然後就是正文完結倒計時啦,差不多兩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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