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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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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償命

“是烏綺告訴我的。”

那日出了魔界,烏綺攔住他,兩人打了一場,他被烏綺擊中,回去後就開始做夢。

第一次,他和沐北月帶領弟子下山歷練,恰好途徑臨江城,沐北月回去探親,他們隨她一起,下榻昭月山莊。

沐如風備了美酒佳肴款待他們,席間閑談,沐北月問他,能否給沐星辰看一看根骨,帶她去青岳山參加入門考試,一起修行。

那時他聽多了沐星辰災星、惹禍精的流言,見沐如風也毫不留情貶低她資質極差不愛學習,便覺得沐北月的提議沒有意義,在席間拒絕了她,“品性拙劣,不思進取,朽木難雕。”

他不知道,他的話會流傳臨江城,讓她又一次淪為笑料;也不知道,當時她就躲在門外,親耳聽到他對她下的判詞。

夢裏,他就站在她的身邊,在沐北月提出建議的時候,他看到她的眼神,由期待變得黯淡無光。

懊悔鋪天蓋地,自詡一生光明磊落處事公正的孟長老,原來曾經這般愚蠢不堪。

當時沐星辰不過才十歲,十歲的小姑娘,已經經歷過了普通人沒有受過的磨難,已經懂得趨利避害、憎惡喜愛,但她即使受過傷害,即使清楚,他是沐北月帶來的客人,也還是對他抱有期待,還是期待一個她仰慕的仙人,能夠說出公正客觀的評價。可最終得到的結果,同那些聽風是雨的凡人如出一轍。

自小受盡欺負,十歲的小姑娘,知道要因人而異;自小淬煉品性,(多少歲)的孟修,卻不知要眼見為實。

第二次,是在青岳山上。沐如風不願送她上青岳山拜師學藝,她便自己啟程,更名改姓,參加入門考核。沐星辰在考核中躺贏時,他對她的逆天運氣嗤之以鼻,未曾想,那是她親手闖出來的捷徑。她甚至不敢暴露禦蛇術,在關卡中橫沖直撞,弄得遍體鱗傷,才找到關卡中的秘密。

她展現出絕世天資,出盡風頭,各大峰主爭搶,一度被人稱為他之下的第二天才。如果能在青岳山修煉,肉眼可見前途遠大,甚至有人斷言,她比他還要前途無量。

可惜這顆明亮的星星只是曇花一現。風頭過盛多招妒,她被人引到一個弟子的練功室,那弟子正在沖擊境界,逢緊要關頭,她才剛習法,不知道入境時外界不能幹擾,觸動了保護他的陣法,害他沖擊失敗,被那弟子打得半死,廢掉了修為。

那弟子正是她在霧隱山中見死不救的馮師兄馮青。此前沐星辰被人聯合起來挑釁,那些人落敗後,反口誣陷她狂妄自大,桀驁不馴,惹是生非,那時記憶球並未普及,沐星辰勢單力孤,沒人為她作證,她的解釋,在別人眼中就是在狡辯,馮青便以為沐星辰懷恨在心報覆他,不問青白罰她。

而趕她下山的人,是他孟修。

那時他剛出任務回來,意氣風發,志得意滿,恰好撞見兩方沖突,他聽信一面之詞,以為沐星辰是個卑鄙小人,心性拙劣,即使天縱奇才,也不配修習,查也不查,任沐星辰哭得傷心欲絕,將她趕下了山。他還記得他的話擲地有聲,贏得滿堂喝彩,“無德之道修習道法,除了給世間多添餘孽,並無半點好處。”

這件事在他的心中並未留下多大的映像,再想起,卻是驚濤駭浪,悔恨萬分。

他整理了沐星辰的人生,發現這一次的經歷應該是改變她的導火索。

十二歲前的沐星辰低調無聲,唯有災星伴隨,是談資,是笑料;十二歲後的沐星辰,囂張狂妄、惹是生非,災星後又有惡霸、紈絝之名,談資後伴隨著恐懼、害怕。

她坐實了狂妄自大、惹是生非的臭名,他們罵她什麽,她就坐實什麽。

每想起一件,他就恨不得掐死自己一次,往日的榮耀誇讚,不再是令他欣喜的東西,反而變成了尖銳的冰刀,時不時猛沖下來,刺進他的肌肉,凍僵他的骨血,提醒他,他才是小人做派,他才是爛到骨子裏的人。

第三次,是在臨江城的烏沐江畔,烏嫀死的那一天。

那天天氣晴朗,微風和煦,沐星辰和烏嫀外出郊游,遇到了出來祭奠妻子的冼夷。烏嫀被發狂的冼夷虐殺,沐星辰則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逃出去,待冼夷走後,她才拖著滿身傷痕回來找烏嫀的屍體。

而他送沐北月下山,聽說魔族作祟,便同沐北月追出來。遇到沐星辰時已是傍晚時分,還有一絲光亮,掛在天邊的雲彩絢爛美麗,灑下金色的光芒,本是靜謐美好的畫面,沐星辰卻抱著烏嫀的屍首嚎啕大哭肝腸寸斷。

他們聞聲而去,查脈後發現烏嫀已經氣絕身亡。

兩人全身是血,衣衫襤褸,臉上沾滿了灰塵,沐北月沒有認出人,為沐星辰切脈時,發現她是個修士,更沒有將她與招搖張揚的沐星辰聯系在一起,是以他們都以為這兩人不過是哪個世家的夫人小姐。孟修給了她一瓶療傷的靈藥後,便未多管,就要離去繼續追尋魔族的蹤跡。

沐星辰拉住他的衣擺,說她聽聞燚雪池能夠活死人肉白骨,求他帶烏嫀回山治療,她當牛做馬也願意報恩。

類似的話,他們聽到過很多次,不過這些都是道聽途說,天地自有法則,生死不可逾越,就連他們修習法術,也不能長生不死。篡改生死,是游離於天地之外的禁術,人在天地之內,必須遵循天地之法,想要救人,便需要以性命作為代價,簡而言之,一命換一命。那九轉還魂花,便是一個例子,生人到冥界,必須冒著隨時犧牲的準備。而這種禁術,任何一個修天地道法之人,都不會使用,他們青岳山甚至不允許這種書籍的出現,是以所有弟子皆只聞其名,從未見其面。燚雪池更不能救人,只有療傷、助長修為的作用。不知怎地,竟在凡間傳成了起死回生的秘法。

在解釋後,許多人依然胡攪蠻纏,認為他們不過是不想救人。他們理解想要挽回親人的心情,但次數多了,也覺得不耐。

當時沐北月已經追蹤到冼夷的氣息,就等著他趕緊行動。他解釋後,沐星辰不信,便沒了耐心,冷冷告訴她無能為力,讓她趕緊放手。想到她亦是修士,該懂一些天地法則,但她糾纏不休,他氣性上來,也不慣著她無理取鬧,說了許多傷人的話,“放棄吧,你阿娘沒救了。有這點時間在這糾纏,還不如早點回去給你娘準備後事,讓她安心投胎。放手,難道你想看見更多人像你阿娘一樣慘遭毒手?”

沐星辰執著不肯放,孟修一狠心扯回衣擺,便離開了,聽到她撕心裂肺的求助也沒有回頭。

怎麽可以不回頭?怎麽能夠不回頭?

你回頭啊,孟修!

那是你心心念念的沐星辰啊!

夢境中旁觀的孟修捶胸頓足,淚如雨下,卻無濟於事,夢境外的孟修大汗驚醒,跌落床下,悔恨交加。

當時的他沒有發現,她的雙腿盡斷,也沒看見,她在他走後精神崩潰,吐血暈倒,一天一夜過去,才有人帶她回家。

他為什麽這麽絕情地離開,為什麽不能對她多擔待一點,為什麽要在她最痛苦的時候讓她陷入絕望,為什麽不能安頓好她再走?

他為什麽要見多而麻木,推人及人?

之前他和沐星辰千緣鏡中的殘魂約好醒來再見,她未忘卻拒絕,他知道,在謙雲峰那幾個月,他留給她的映像實在太糟糕,他以為,只要誠心,總有一天,她終能放下芥蒂。

偶爾,他也會感覺委屈,可他怎麽有臉委屈?沐星辰拒絕他的根本原因,是在他不識她之前。

在她的每一次人生低谷中,他總是精準地充當斬斷她救命稻草的惡人。

第一次斷了她對人心的期待;

第二次斷了她對仙途的追求;

第三次斷了她對人間的念想。

他怎麽有臉委屈?

是他妄想!他怎麽敢妄想?

初次見面時,沐星辰是想殺了他的,他能感受到她不似作偽的殺氣,只是那時,他輕賤她,看不起她,他被怒火燒沒了理智,將沐星辰的犧牲貶得一文不值。

在不知情的時候,她被仇人拿走了清白,最委屈的是她,最憤怒的也是她,可是最後,將修為還回來的還是她。

以前她罵他時,他嗤之以鼻,現在想來,字字不假。

在他沒有得知真相的時候,他所有的劣根性,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都傷她千瘡百孔,她恨他,卻始終保持良善,獨自消化了他給她帶來的痛苦,半點也不肯遷怒他,甚至在他死纏爛打之時,沒有將真相說出來,她怕說出真相後,他會因此結成心魔,仙途毀於一旦。即使不能接受他,她還是善良地選擇了溫和的方式結束,不愧於天,不怍於人,心胸寬廣至此,他怎麽還能妄想她回應?

他根本沒臉再見她。

孟修輕聲道:“不知三見,誤卿良多,積怨已深,不知何解,唯有一命,助你出魔……是我該還你的。”

“孟修……”最大的秘密被掀開,沐星辰一時有些怔楞,他曾無意間在她心中鑄下高臺,又親手用真情打破,心裏某個角落的防線終於釋然地坍塌。

再一次上青岳山,她確實想過殺了孟修,以平心頭仇恨,但誤入燚雪池與他一夜情緣,讓她發現了真相,活死人肉白骨的傳言終究是以訛傳訛,燚雪池救不了她阿娘,她糾纏無益。至於前兩次相見,她怪不了他什麽,他口中的判詞對她沒有任何影響,更糟糕的情況她都經歷過,被人嘲幾句,不痛不癢。至於被趕下青岳山,孟修不過是根據人證物證下的命令,她只能怪自己太過輕信於人。

孟修取九轉還魂花救她時,她萬念俱灰,人生無望,憤怒他為了一己私欲,將她拉回人間。可後來,知道自己誤會商如君和商應時,她是感謝孟修的,他讓她有機會看見,她曾錯過的,人間的一場盛大真摯的祝福。

但也僅限於此了,她十分清楚,三次傷害不能全怪孟修,但她始終心存芥蒂,放下已是不易,她又怎可能接受孟修?她非聖人,做不到原諒之後,還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那些痛苦的記憶還鐫刻在腦海中歷歷在目,孟修鍥而不舍的真摯卻占據上風,讓她能夠正視自己對他的感情。

看著他白衣染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她也會像失去烏嫀失去商如君和商應一樣心痛茫然,一樣不知所措,也會祈求他能堅持下去。

原來他在她心中,已經這般重要了。

“你是該還我。”沐星辰兇狠道,“但你還的,必須是我想要的才算成功,我不想要,你卻硬塞給我,沒有意義。”

孟修眼神一瞬間黯淡,剛擡起來的手頓了頓,又收了回去,“抱歉啊,我又把你不喜歡的東西強加給你。”

沐星辰接住他的手,像握住什麽珍寶一樣小心翼翼,“我不需要你的抱歉,我只需要你真正地,做一件我喜歡的事。”

“星,星辰——”孟修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他受寵若驚地看著沐星辰,不敢相信,也不敢詢問,她這個舉動代表什麽,是看他可憐,隨意的施舍,還是,還是他一直求而不得的那個結果?他結結巴巴地張嘴,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你……”

沐星辰卻一錘定音,肯定答道:“我喜歡你,從千緣鏡出來,我便喜歡你了。在這世上,我最牽掛的人除了我阿娘、君姐姐和商大哥之外,還有你。”

孟修激動地哭了,沐星辰的表白並沒有多優美的詞句,但卻有千金之重,她為烏嫀和冼夷同歸於盡,為商如君和商應入魔,他們三人在沐星辰心中是什麽樣的地位,他十分清楚,他都已經能夠和他們相提並論了嗎?

孟修恍然間覺得飄飄欲仙,有種身處幻境的不真切感,但即使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他也要把在手中緊緊握著,他喟嘆著說道:“能夠聽到你說這些話,我此生,也不算遺憾了。星辰,人間也有很多美好,你能替我去看看嗎?百年之後,我在奈何橋邊等你。”

沐星辰像是預料到什麽,緊緊握住孟修的手,“我們一起去。”

孟修道:“我到底是去不了了,你替我去看看人間的好,百年之後,我在奈何橋邊等你一一告訴我,好不好啊?”

他靜靜地等著她的答案,沐星辰垂眸沈默,無論是阿娘商如君商應,還是孟修,他們的心願都只是讓她好好活下去,都是為了她。可是他們不懂,人間多薄她,她擁有的感情少,卻深,感情深,卻短,看著四份最真摯的愛一一散去,才是對她的殘忍!

“不好。”沐星辰眼神兇狠,擲地有聲,眼淚卻掉了出來,“不好不好不好……孟修,你憑什麽替我做主?你不是很了解我嗎?你不知道,我在這世上,孤苦無依嗎?”

“星辰……”孟修見她這副模樣,實在放心不下,強撐著精神,卻始終抵不過黑暗的來臨。

感受到孟修的手無力地下垂,沐星辰的心都漏跳了一拍,她不敢置信地盯著他看,生怕是自己看錯,“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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