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大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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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大鍋
此間事終了，沐星辰一覺到天明。
吃完早飯，她遇人就發銀子，多得嚇了他們一跳，那些錢足夠他們什麽也不做，也能大手大腳衣食無憂一輩子。
商如君明白她的意思，心底悵然，沐星辰如今已是修仙界大能，仙途光明，以她的悟性和天賦，早晚飛升，而她一介凡人，沒有靈脈天賦，縱然有靈丹妙藥續命，也不可能活得同他們一樣長久，她們終究不是一路人，“你可是要回青岳山繼續修煉？”
沐星辰搖頭，也不瞞他們，“我要去游歷，去找我娘。”
孟修心中一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確認：“你要離開？”
沐星辰掙脫他的桎梏，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商應皺眉道：“世界萬千，人海茫茫，你到哪裏去尋？”
沐星辰目光幽遠，嘆息道：“走到哪就算哪。”
她哪裏不知道人死如燈滅，烏嫀轉世投胎後與她再無任何關系，連特殊的靈魂牽引也不會有，想要尋她有如大海撈針。但她是她阿娘，怎麽也舍不下。千玖言都能去尋顧輕，她又為何不能去尋她阿娘？
更何況，除了這一件事，她又該在哪裏尋找人生的意義？她這一生，所有的計劃，都是圍繞烏嫀而做，烏嫀死後，人生就只剩下報仇這一件事，報完仇，也帶走了她所有的心氣。如今，拔劍四顧心茫然。
再者，人海茫茫卻有一分希望。若一直尋尋覓覓不得蹤跡，也算打發這一生潦草時光。
商如君聽著她這話有些不對，緊緊抓著她的手盯著她不放，“你這一走，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剩下兩人同樣目光炯炯地看著沐星辰，顯然他們也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空氣頓時滯澀起來，沐星辰感覺胸口像石頭壓著般沈悶，拍了拍商如君的手，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順勢坐下，感受冷風吹來，深深吸了一口才好受一些，她提起聲音調動歡快的情緒道：“怎麽會呢？諸位姐姐兄長都在這裏，我必定是牽掛你們的。”
商如君卻覺得她這話不誠心。
孟修跨步到她身邊，“你若要尋阿娘轉世，不若先隨我回青岳山修煉，待飛升後，以仙身前往冥界借閱生死簿。”
未經雷劫之前，到底還是凡人，就算擁有神通，在與天界並肩的冥界面前，渺小得猶如螻蟻。陰間十三站，酆都為第八，他當時不過去了第二站黃泉路，都一身重傷，差點回不來。
孟修的提議正是沐星辰現在的目標，不過她並不想再入青岳山，而是做一名散修，邊游歷邊修煉。
她道：“我自然是要繼續修煉的。”
孟修便知道她是思考過的，按道理，青岳山為修仙之首，修仙不二之選，沐星辰又非扭捏的人，卻堅定地拒絕青岳山，除了拒絕他，孟修再想不出其他原因，“是我，讓你困擾了嗎？星辰，明明我們已經約定好，為何你醒來後，一切都變了？”
孟修終於將這個困擾他許久的疑惑問出口，往日裏是非分明，處理宗門事務如魚得水的孟長老，於感情一道實在理不出頭緒，他不明白沐星辰的癥結所在。她又不肯說，他猜不出來，也問過商應和商如君，卻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他俯身，一只手撐在沐星辰的右側，明明是一個居高臨下俯瞰霸氣的姿勢，說出的話卻卑微不解，“到底，是為什麽？”
商應和商如君見狀，自覺地退出房間，給兩人留出說話的空間。
“當然是……”沐星辰擡眼，撞進他深情如海的眼眸中，裏面倒映的全是她的影子，心臟也不由得酸澀，幹凈利落的話就這麽生生截斷，她撇開頭，又想到這種舉動是逃避的行為，便直視回去，“當然是不喜歡孟長老啊。孟長老是不通修為的三歲小孩麽？一片殘缺靈魂說出的話，也是能信的？”
“能信。”孟修完全不接沐星辰的套路，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你不喜歡我，又怎麽可能不去青岳山？”
沐星辰不屑道：“宇宙星辰，世界萬千，孟長老未免太看得起青岳山。也許在這一方小天地，青岳山是修仙魁首，但出了這裏，世界還很大呢。”
孟修道：“你不是一個喜歡探險的人，一旦認定一個目標，會找最好走的路盡快達成，有青岳山捷徑，如非必要，又何必舍近求遠？”
沐星辰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孟長老當真這般了解我？”
孟修道：“是，我了解你。”
“大言不慚。”沐星辰道，“我此番離開，是要帶著舒爾和小雅一起的。”
舒爾和小雅，一魔一妖，若沐星辰要帶上他們，上青岳山無異於自困囹圄。
但其實沐星辰還沒有決定好，她不想讓他們隨她浪跡天涯，卷入危險之中。可若不帶他們走，在這裏只能磨滅他們的天賦。
孟修呼吸一滯，不死心地問道：“若我能讓他們一起上青岳山呢？”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沐星辰震驚地看著他，身為正道之首，竟然為了她，要將邪魔歪道帶入宗門？
孟修知她誤會，卻不願成全一己之私，假話騙人，解釋道：“他們還小，不曾作惡，帶上青岳山教化，也算是為世間除去一個隱憂。當然，若非你，我不會這樣做。”
沐星辰笑了笑，怎麽辦，這種時候的孟修真真得她心意，只是好可惜啊，他犯錯的時候，專門犯到她的頭上。釘子刺進血肉再拔出，鮮血可以制止窟窿能夠閉合，留下的疤痕卻消不掉了，她冷聲打斷他眼中的期望，“你覺得我會信？”
“我發誓，會護他們周全。”孟修帶著祈求口吻道，“星辰，信我一次吧。”
沐星辰不忍再看他眸中情愫，撇開頭道：“信人不如信己。”
明知答案，孟修還是不願放棄，他張了張嘴，語氣艱澀道：“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
沐星辰毫不猶豫道：“我更信我自己。況且，我不喜歡你，何必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你也不需用救命之恩轄制我，你知道的，我不吃這一套。”
孟修一直盯著她看，不敢錯過她臉上的任何表情，從她冷情又狠絕的話中，和清澈堅定的眼中，孟修怎麽找都找不出半絲猶豫和眷戀，但他知道，她演戲是很真誠的，無論是愛戀和疏離絕情，她都能演得嚴絲合縫，真假難辨，真切得猶如寒風在他的心上肆虐。
可她不同於以往的行事作風，讓他很難不生出一絲希望，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不願意就此錯過，“我們之間，到底錯在哪裏？”
問題又繞了回來，沐星辰有些頭疼，她還以為做事幹脆利落的孟修，在感情上也會不拖泥帶水，她提起一絲諷笑，“孟長老真以為自己是香餑餑，人人都得喜歡你？孟長老說喜歡我，那你知道我討厭什麽人嗎？”
孟修知道她沒有好話，沐星辰抱胸後仰，漫不經心道：“像你這種自以為是的人，我就挺煩的。我沐星辰天賦異稟，資質過人，說是修仙界唯一也非狂妄自大，到哪裏不比在青岳山好呢？”
孟修頹然地撒手起身，這幾年的和平相處，讓他忘了，沐星辰的骨子裏多麽驕傲，區區一個青岳山，哪會是她的最優選？
所以一切當真只是他的錯覺嗎？
沐星辰的行為依然如故，只是他為自己鍍了層金，被千緣鏡中那片敞亮熾熱的殘魂迷惑，才產生了沐星辰也是喜歡他的誤解。
這個認知讓孟修有些崩潰，理智告訴他，該拿得起放得下，他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就此轉身是最好的結果，然而他的雙腳卻死死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他捏起拳頭，勉強笑道：“你說你恨我救你，那算我又欠了你一次，我不顧你的意願把你帶到人間，就該負責到底。”
“你確實該負責。”沐星辰點頭。
孟修一喜，就聽沐星辰接著道：“不過你負責的前提是，看別人需不需要，需要怎麽彌補對吧？你不要告訴我，你的彌補就是糾纏不休？”
沐星辰哂笑：“真挺虛偽的，到底是彌補，還是為了成全你自己的小算盤？”
“若是真要負責到底，就該隨我意願，立刻消失在我面前，再也不見。”
她收起笑容，仿佛真的被這糾纏困擾，恨不得立時甩掉。
孟修只覺一陣羞恥，他確實存了以彌補之意，存時久感化之心，他來之前游方和慕歸同他說什麽，烈女怕纏郎，可沐星辰完全不吃這一套，不僅不吃，還言語挑明，讓他連僥幸都無法做到。只要她不想，一切小心思蕩然無存。
高傲的仙道長老何曾這般失意，好像遭受了什麽巨大的打擊。孟修不想離開，卻又不知所措，終究無計可施。茫然的神情柔化了他剛正的五官，更添一絲脆弱。
沐星辰摳了摳手指，狠心甩手將他丟出去了。
門“啪”地在面前關閉，孟修呆呆地垂下頭。
商如君還記得初見孟修時，他身上充滿著傲氣與疏離，凜冽的氣息與清樂坊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哪是現在失魂落魄，像一只被主人丟棄的大狗，可憐得讓人心疼。
不過她不是沐星辰，不知其間糾葛，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就算是沐星辰心硬如鐵，她和商應也是尊重沐星辰的選擇。
她叩門，“星辰，是我。”
門應聲而開。
商如君望去，沐星辰趴在窗臺上，下巴枕著雙手，背影寂然。沐星辰傷心時，總是默默舔舐，商如君心裏一緊，還以為她哭了，畢竟她看起來並非對孟修無意，若是真不喜歡他，早就將人轟了出去，可不會顧忌誰的面子，好言斡旋。
她匆匆走過去，才剛伸手，沐星辰便轉了過來，一派自然，並無料想中的傷心，“姐姐，怎麽了？”
商如君知她不想說，不好再提，坐到她身邊，嗔怪道：“無事便不能找你說話了麽？”
“怎麽會？”沐星辰笑道，“歡迎至極。”
商如君同她說了許多這些年，清樂坊發生的事，沐星辰一一聽了，不厭其煩，說到有趣的地方，兩人一同笑了起來。
說到最後，商如君語氣變得低沈，“你這一走，我們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
沐星辰道：“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商如君卻不樂觀，“修仙歲月長，我們凡人的生命於你們修仙者的眼裏，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之軀，你感覺不到歲月的流逝，我們卻是蹉跎一生便過去了。”
沐星辰用袖子擦幹她的眼淚，鄭重道：“姐姐，你怎麽不信，我會回來的呢？”
商如君淚眼婆娑，搖了搖頭，說起了別的事，“星辰，有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好像變了，有的時候又好像沒變。”
原來是怕她改變，疏遠他們麽？沐星辰失笑道：“姐姐，經歷了這麽多，人哪有一成不變的？只要我們之間的感情不變即可。”
“星辰，你這麽聰明，怎麽會不知我的意思？”商如君能感受到沐星辰對孟修的感情變化，又怎麽會感受不到她對自己的變化？
她還記得，在林城東山生死共患難後，沐星辰將臨江城的手令送給她和商應，讓他們放心在臨江城安家。進城前，他們在臨江城外不遠的地方休憩，商應去取水，她留在原地，被人打暈綁走賣進花樓。臨江城的花樓在城主府記載特赦經營，受城主府保護。商應被城主府的人困住，她在花樓差點失身，沐星辰得知後，怒不可遏，禦蛇砸了那家花樓，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和沐如風對上。在沐星辰的幫助下，那花樓被沐如風作為賠償，賠給了她和商應，沐星辰也就經常在清樂坊常駐，平日同商應學習法術，和她一起打理生意，為清樂坊保駕護航。
沐星辰的名聲因為在花街柳巷廝混變得更加糟糕，但她卻毫不在意，依然坦誠熾熱。她能感受到，在那段時間的相處裏，沐星辰完全接受了他們，他們可以敞開心扉互相信任。
但從烏嫀死後，她們之間卻有一股無形的疏離在滋長。她仍可以為了救他們奮不顧身，卻不會再同他們分享自己的一切了。一夜之間，她隱藏了自己所有的情緒，面對他們明明憂心忡忡，卻不欲多說。她的喜怒哀樂都蒙上了一層面紗，她甚至將演技帶到了他們面前。
商應說，那是她失去母親悲不自勝無暇他顧，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脫不出身，這是他們也沒有辦法撫平的傷害。但願時間能慰藉她破碎的心。她也能理解。
事實證明，她並沒有感知錯誤。沐星辰大仇得報，便要離開，突兀得讓她猝不及防。誰都知道，在萬千世界億萬人海中找一個轉世投胎的人，難如上青天，明明還有其他路徑可走，她還是毅然決然選擇這條未來沒有他們的未知路。
什麽時候起，他們的存在對她來說，已經這麽無足輕重了？
“姐姐，”沐星辰瞳孔地震，“難道我變醜了，你不喜歡我了？”
商如君無奈，知道自己註定得不到答案了。不過她能想得通，沐星辰如今仙道通暢，不該為了他們浪費時間。聽說修仙者大多摒棄凡塵，她能答應回來，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她提出最後一個要求，“星辰，過完上巳節再走吧。”
但沐星辰終究沒有過完上巳節。
上巳節那日，烏煦和突然拜訪清樂坊，說有人看見她殺了烏喚城城主，要找她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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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她遇人就發銀子，多得嚇了他們一跳，那些錢足夠他們什麽也不做，也能大手大腳衣食無憂一輩子。
商如君明白她的意思，心底悵然，沐星辰如今已是修仙界大能，仙途光明，以她的悟性和天賦，早晚飛升，而她一介凡人，沒有靈脈天賦，縱然有靈丹妙藥續命，也不可能活得同他們一樣長久，她們終究不是一路人，“你可是要回青岳山繼續修煉？”
沐星辰搖頭，也不瞞他們，“我要去游歷，去找我娘。”
孟修心中一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確認：“你要離開？”
沐星辰掙脫他的桎梏，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商應皺眉道：“世界萬千，人海茫茫，你到哪裏去尋？”
沐星辰目光幽遠，嘆息道：“走到哪就算哪。”
她哪裏不知道人死如燈滅，烏嫀轉世投胎後與她再無任何關系，連特殊的靈魂牽引也不會有，想要尋她有如大海撈針。但她是她阿娘，怎麽也舍不下。千玖言都能去尋顧輕，她又為何不能去尋她阿娘？
更何況，除了這一件事，她又該在哪裏尋找人生的意義？她這一生，所有的計劃，都是圍繞烏嫀而做，烏嫀死後，人生就只剩下報仇這一件事，報完仇，也帶走了她所有的心氣。如今，拔劍四顧心茫然。
再者，人海茫茫卻有一分希望。若一直尋尋覓覓不得蹤跡，也算打發這一生潦草時光。
商如君聽著她這話有些不對，緊緊抓著她的手盯著她不放，“你這一走，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剩下兩人同樣目光炯炯地看著沐星辰，顯然他們也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空氣頓時滯澀起來，沐星辰感覺胸口像石頭壓著般沈悶，拍了拍商如君的手，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順勢坐下，感受冷風吹來，深深吸了一口才好受一些，她提起聲音調動歡快的情緒道：“怎麽會呢？諸位姐姐兄長都在這裏，我必定是牽掛你們的。”
商如君卻覺得她這話不誠心。
孟修跨步到她身邊，“你若要尋阿娘轉世，不若先隨我回青岳山修煉，待飛升後，以仙身前往冥界借閱生死簿。”
未經雷劫之前，到底還是凡人，就算擁有神通，在與天界並肩的冥界面前，渺小得猶如螻蟻。陰間十三站，酆都為第八，他當時不過去了第二站黃泉路，都一身重傷，差點回不來。
孟修的提議正是沐星辰現在的目標，不過她並不想再入青岳山，而是做一名散修，邊游歷邊修煉。
她道：“我自然是要繼續修煉的。”
孟修便知道她是思考過的，按道理，青岳山為修仙之首，修仙不二之選，沐星辰又非扭捏的人，卻堅定地拒絕青岳山，除了拒絕他，孟修再想不出其他原因，“是我，讓你困擾了嗎？星辰，明明我們已經約定好，為何你醒來後，一切都變了？”
孟修終於將這個困擾他許久的疑惑問出口，往日裏是非分明，處理宗門事務如魚得水的孟長老，於感情一道實在理不出頭緒，他不明白沐星辰的癥結所在。她又不肯說，他猜不出來，也問過商應和商如君，卻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他俯身，一只手撐在沐星辰的右側，明明是一個居高臨下俯瞰霸氣的姿勢，說出的話卻卑微不解，“到底，是為什麽？”
商應和商如君見狀，自覺地退出房間，給兩人留出說話的空間。
“當然是……”沐星辰擡眼，撞進他深情如海的眼眸中，裏面倒映的全是她的影子，心臟也不由得酸澀，幹凈利落的話就這麽生生截斷，她撇開頭，又想到這種舉動是逃避的行為，便直視回去，“當然是不喜歡孟長老啊。孟長老是不通修為的三歲小孩麽？一片殘缺靈魂說出的話，也是能信的？”
“能信。”孟修完全不接沐星辰的套路，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你不喜歡我，又怎麽可能不去青岳山？”
沐星辰不屑道：“宇宙星辰，世界萬千，孟長老未免太看得起青岳山。也許在這一方小天地，青岳山是修仙魁首，但出了這裏，世界還很大呢。”
孟修道：“你不是一個喜歡探險的人，一旦認定一個目標，會找最好走的路盡快達成，有青岳山捷徑，如非必要，又何必舍近求遠？”
沐星辰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孟長老當真這般了解我？”
孟修道：“是，我了解你。”
“大言不慚。”沐星辰道，“我此番離開，是要帶著舒爾和小雅一起的。”
舒爾和小雅，一魔一妖，若沐星辰要帶上他們，上青岳山無異於自困囹圄。
但其實沐星辰還沒有決定好，她不想讓他們隨她浪跡天涯，卷入危險之中。可若不帶他們走，在這裏只能磨滅他們的天賦。
孟修呼吸一滯，不死心地問道：“若我能讓他們一起上青岳山呢？”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沐星辰震驚地看著他，身為正道之首，竟然為了她，要將邪魔歪道帶入宗門？
孟修知她誤會，卻不願成全一己之私，假話騙人，解釋道：“他們還小，不曾作惡，帶上青岳山教化，也算是為世間除去一個隱憂。當然，若非你，我不會這樣做。”
沐星辰笑了笑，怎麽辦，這種時候的孟修真真得她心意，只是好可惜啊，他犯錯的時候，專門犯到她的頭上。釘子刺進血肉再拔出，鮮血可以制止窟窿能夠閉合，留下的疤痕卻消不掉了，她冷聲打斷他眼中的期望，“你覺得我會信？”
“我發誓，會護他們周全。”孟修帶著祈求口吻道，“星辰，信我一次吧。”
沐星辰不忍再看他眸中情愫，撇開頭道：“信人不如信己。”
明知答案，孟修還是不願放棄，他張了張嘴，語氣艱澀道：“我就這麽不值得信任？”
沐星辰毫不猶豫道：“我更信我自己。況且，我不喜歡你，何必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你也不需用救命之恩轄制我，你知道的，我不吃這一套。”
孟修一直盯著她看，不敢錯過她臉上的任何表情，從她冷情又狠絕的話中，和清澈堅定的眼中，孟修怎麽找都找不出半絲猶豫和眷戀，但他知道，她演戲是很真誠的，無論是愛戀和疏離絕情，她都能演得嚴絲合縫，真假難辨，真切得猶如寒風在他的心上肆虐。
可她不同於以往的行事作風，讓他很難不生出一絲希望，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不願意就此錯過，“我們之間，到底錯在哪裏？”
問題又繞了回來，沐星辰有些頭疼，她還以為做事幹脆利落的孟修，在感情上也會不拖泥帶水，她提起一絲諷笑，“孟長老真以為自己是香餑餑，人人都得喜歡你？孟長老說喜歡我，那你知道我討厭什麽人嗎？”
孟修知道她沒有好話，沐星辰抱胸後仰，漫不經心道：“像你這種自以為是的人，我就挺煩的。我沐星辰天賦異稟，資質過人，說是修仙界唯一也非狂妄自大，到哪裏不比在青岳山好呢？”
孟修頹然地撒手起身，這幾年的和平相處，讓他忘了，沐星辰的骨子裏多麽驕傲，區區一個青岳山，哪會是她的最優選？
所以一切當真只是他的錯覺嗎？
沐星辰的行為依然如故，只是他為自己鍍了層金，被千緣鏡中那片敞亮熾熱的殘魂迷惑，才產生了沐星辰也是喜歡他的誤解。
這個認知讓孟修有些崩潰，理智告訴他，該拿得起放得下，他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就此轉身是最好的結果，然而他的雙腳卻死死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他捏起拳頭，勉強笑道：“你說你恨我救你，那算我又欠了你一次，我不顧你的意願把你帶到人間，就該負責到底。”
“你確實該負責。”沐星辰點頭。
孟修一喜，就聽沐星辰接著道：“不過你負責的前提是，看別人需不需要，需要怎麽彌補對吧？你不要告訴我，你的彌補就是糾纏不休？”
沐星辰哂笑：“真挺虛偽的，到底是彌補，還是為了成全你自己的小算盤？”
“若是真要負責到底，就該隨我意願，立刻消失在我面前，再也不見。”
她收起笑容，仿佛真的被這糾纏困擾，恨不得立時甩掉。
孟修只覺一陣羞恥，他確實存了以彌補之意，存時久感化之心，他來之前游方和慕歸同他說什麽，烈女怕纏郎，可沐星辰完全不吃這一套，不僅不吃，還言語挑明，讓他連僥幸都無法做到。只要她不想，一切小心思蕩然無存。
高傲的仙道長老何曾這般失意，好像遭受了什麽巨大的打擊。孟修不想離開，卻又不知所措，終究無計可施。茫然的神情柔化了他剛正的五官，更添一絲脆弱。
沐星辰摳了摳手指，狠心甩手將他丟出去了。
門“啪”地在面前關閉，孟修呆呆地垂下頭。
商如君還記得初見孟修時，他身上充滿著傲氣與疏離，凜冽的氣息與清樂坊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哪是現在失魂落魄，像一只被主人丟棄的大狗，可憐得讓人心疼。
不過她不是沐星辰，不知其間糾葛，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就算是沐星辰心硬如鐵，她和商應也是尊重沐星辰的選擇。
她叩門，“星辰，是我。”
門應聲而開。
商如君望去，沐星辰趴在窗臺上，下巴枕著雙手，背影寂然。沐星辰傷心時，總是默默舔舐，商如君心裏一緊，還以為她哭了，畢竟她看起來並非對孟修無意，若是真不喜歡他，早就將人轟了出去，可不會顧忌誰的面子，好言斡旋。
她匆匆走過去，才剛伸手，沐星辰便轉了過來，一派自然，並無料想中的傷心，“姐姐，怎麽了？”
商如君知她不想說，不好再提，坐到她身邊，嗔怪道：“無事便不能找你說話了麽？”
“怎麽會？”沐星辰笑道，“歡迎至極。”
商如君同她說了許多這些年，清樂坊發生的事，沐星辰一一聽了，不厭其煩，說到有趣的地方，兩人一同笑了起來。
說到最後，商如君語氣變得低沈，“你這一走，我們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
沐星辰道：“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商如君卻不樂觀，“修仙歲月長，我們凡人的生命於你們修仙者的眼裏，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之軀，你感覺不到歲月的流逝，我們卻是蹉跎一生便過去了。”
沐星辰用袖子擦幹她的眼淚，鄭重道：“姐姐，你怎麽不信，我會回來的呢？”
商如君淚眼婆娑，搖了搖頭，說起了別的事，“星辰，有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好像變了，有的時候又好像沒變。”
原來是怕她改變，疏遠他們麽？沐星辰失笑道：“姐姐，經歷了這麽多，人哪有一成不變的？只要我們之間的感情不變即可。”
“星辰，你這麽聰明，怎麽會不知我的意思？”商如君能感受到沐星辰對孟修的感情變化，又怎麽會感受不到她對自己的變化？
她還記得，在林城東山生死共患難後，沐星辰將臨江城的手令送給她和商應，讓他們放心在臨江城安家。進城前，他們在臨江城外不遠的地方休憩，商應去取水，她留在原地，被人打暈綁走賣進花樓。臨江城的花樓在城主府記載特赦經營，受城主府保護。商應被城主府的人困住，她在花樓差點失身，沐星辰得知後，怒不可遏，禦蛇砸了那家花樓，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和沐如風對上。在沐星辰的幫助下，那花樓被沐如風作為賠償，賠給了她和商應，沐星辰也就經常在清樂坊常駐，平日同商應學習法術，和她一起打理生意，為清樂坊保駕護航。
沐星辰的名聲因為在花街柳巷廝混變得更加糟糕，但她卻毫不在意，依然坦誠熾熱。她能感受到，在那段時間的相處裏，沐星辰完全接受了他們，他們可以敞開心扉互相信任。
但從烏嫀死後，她們之間卻有一股無形的疏離在滋長。她仍可以為了救他們奮不顧身，卻不會再同他們分享自己的一切了。一夜之間，她隱藏了自己所有的情緒，面對他們明明憂心忡忡，卻不欲多說。她的喜怒哀樂都蒙上了一層面紗，她甚至將演技帶到了他們面前。
商應說，那是她失去母親悲不自勝無暇他顧，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脫不出身，這是他們也沒有辦法撫平的傷害。但願時間能慰藉她破碎的心。她也能理解。
事實證明，她並沒有感知錯誤。沐星辰大仇得報，便要離開，突兀得讓她猝不及防。誰都知道，在萬千世界億萬人海中找一個轉世投胎的人，難如上青天，明明還有其他路徑可走，她還是毅然決然選擇這條未來沒有他們的未知路。
什麽時候起，他們的存在對她來說，已經這麽無足輕重了？
“姐姐，”沐星辰瞳孔地震，“難道我變醜了，你不喜歡我了？”
商如君無奈，知道自己註定得不到答案了。不過她能想得通，沐星辰如今仙道通暢，不該為了他們浪費時間。聽說修仙者大多摒棄凡塵，她能答應回來，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她提出最後一個要求，“星辰，過完上巳節再走吧。”
但沐星辰終究沒有過完上巳節。
上巳節那日，烏煦和突然拜訪清樂坊，說有人看見她殺了烏喚城城主，要找她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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