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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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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三)

兩人好半天沒有動靜,跪在這裏十五年,他們幾乎變成了沒有生命的雕塑,反應都遲鈍了許多,好像不明白沐星辰在說什麽。

“還不快滾,真想死在這裏?”沐星辰將酒瓶砸在地上,破碎的聲音驚醒沐北月的反應,孟修如消失的那樣,又悄然無聲的回來了,在第十五年末,第十七年春。

沐北月動了一下,腿腳麻木,癱坐在地上,靈力卻已經恢覆,她連忙察看沐如風的情況,他早已陷入昏迷,但白發漸漸變黑,胡須一點一點消失。

“這是怎麽回事?”沐北月一字一句說得艱難。

孟修溫柔地看向沐星辰,吃了這麽多苦的人啊,竟還保持著善良。他的沐星辰,是個頂好的姑娘。世道加諸她危難,她仍初心未改,“你們只跪了十五個時辰。”

所謂十五年,不過是沐星辰用千緣鏡制造的幻境,裏面一年,外面一個時辰。

“多、謝。”沐北月眸色覆雜。

沐星辰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樹葉,道:“你謝得太早了。”

他們罪不至死,但這才哪兒到哪兒,就想一筆勾銷?

“是,是我的錯,我都會還的……”沐北月堅持說完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雖然那只是幻境,但她和沐如風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十五年的時光流逝,日覆一日地被風霜雨雪烈日驕陽折磨。她又強行掙開沐星辰的桎梏,經脈受損,身體早已處於強弩之末。

沐星辰跳下樹枝,看也不看她,跪在烏嫀墓前,燒了休書。火苗升起,烏嫀今後,只屬於她自己了。她勾起嘴角,笑容冰涼,沐北月知錯了又怎麽樣?她要報覆,可由不得她。

她起身一手拎起沐如風,一手抓著沐北月。

“星辰,你要做什麽?”沐星辰鬼點子多,孟修絞盡腦汁也猜不透她的想法,不免有些著急。

沐星辰心頭升起一股煩悶,孟修竟然質問她,是怕她殺了他的好師妹麽?她想反駁,又覺意興闌珊,什麽也沒說,起身就要下山。

她現在竟是連話也不願意同他說了,兩人擦身而過時,孟修失落地拉住她的手腕,“星辰……”

沐星辰甩開他,踏劍去了。

孟修立在原地,看著沐星辰遠去。他的身形挺拔寬厚,在冷風中卻顯得有些蕭瑟頹喪。

烏煦和顧不上留意這位修仙界大名鼎鼎的孟長老,旁觀完沐星辰報仇的整個過程,已經開始心驚膽戰,沐如風和沐北月跪了十五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都不足以贖罪,接下來還有什麽手段,她得去瞧瞧。

孟修也跟了上去,沐星辰為了給烏嫀報仇,不畏生死也要與冼夷同歸於盡,作為傷害過烏嫀的罪魁禍首,他以為十五年的長跪懺悔已經足夠,未料到她竟沒有善罷甘休,接下來不知要怎樣對付,臨江城百姓雖非主謀,卻也難逃幹系,他真怕她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毀了仙途。

沐星辰拎著兩人去了城主府。

城主府的人頗為知情識趣,不像昭月山莊那些人,鼻孔朝天出氣。雖然第一反應也如以前一樣,以為她隨意可欺,差點脫口指責,卻很快認清當下處境,跪下來求她:“二小姐,求您,不要殺城主。”

沐星辰知道,這定是沐北月之前吩咐好的。

她看向為首的人,“天天,好久不見。”

天天一如既往地乖順,“二小姐,以往,是城主府對不住您和烏嫀夫人,但烏嫀夫人的死,跟城主沒有關系,求您,不要殺她。”

沐星辰道:“天天,你是我的人,這是在做什麽?”

天天道:“二小姐,您很聰明,應該早就猜到,我是城主特地安排保護你的人。城主她,早就後悔了,否則也不會送你上青岳山,更不會將唯一的通行令贈與你。這些年,她一直在彌補你。”

“哦?那你在青岳山日日對我陰陽怪氣,也是受她指使嘍?”

天天跪地磕頭認錯:“城主讓我保護您,是我因為不願意,口出狂言,都是我的錯,二小姐,您要打要罰,我絕無怨言。”

沐星辰輕笑一聲,“我就算罰了打了,你也敢有怨言?”

天天頭皮一麻,又磕頭道:“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

沐星辰甩了她一巴掌,“這一巴掌,是罰你玩忽職守。”當初她在青岳山,但凡天天上點心,她都不會對她怎麽樣,“至於你們城主,你覺得應該如何?”

天天急迫地以頭搶地,響聲不絕,“城主她已經知錯,罪不至死,求二小姐放過她。若你覺得不痛快,我來代替城主,任打任罰,絕無二話。”

“哦?她錯在何處?”沐星辰饒有興趣地問。

天天硬著頭皮道:“小時候,城主不該對您和烏嫀夫人不聞不問,不該在別人指責你們的時候沒有出手阻止,不該任由烏嫀夫人和災星謠言流傳。”

沐星辰追問細節:“什麽叫不該在別人指責的時候出手阻止?什麽叫不該任由謠言傳播?”

天天跪著不敢擡頭。

沐星辰笑出了聲,“知錯知錯,但不多。”

她將沐如風和沐北月扔在地上,骨頭砸地沈重的聲音嚇了眾人一跳。

天天想上前卻被沐星辰拍開。

她走到上首,又將地上兩人喚醒。

沐如風和沐北月幽幽醒來,便見城主府的人都跪在院中,小心翼翼,噤若寒蟬,而沐星辰高坐上首,囂張至極。

沐北月恍惚了一下,這個畫面似曾相識,不同的是,狼狽跪著的人是沐星辰,而她榮耀加身,風光無兩,受百姓稱頌。這才過去多久?就兩極反轉。她苦笑了下,人果然不能作惡,做一件惡事,不知要用多少件善事彌補。

沐如風醒來便想揚過去城主的威風,沐星辰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閉嘴,是對他的寬宥。

她掃過所有人道:“你們都知錯了嗎?”

眾人忙不疊磕頭點地,“二小姐,我們知錯了。”

沐星辰道:“都錯在哪兒了?”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沈默了。若是他們承認,豈不是讓沐星辰拿捏住了短處,好順理成章報覆?

沐星辰笑了一下,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和她玩心眼,“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的錯誤,我非常理解,這樣吧,你們可以不用自我檢討,檢舉別人,怎麽樣?”

沐星辰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天才,能想出這個方法。

眾人還是一動不動,沐星辰也不生氣,嘴角噙著三分笑意,手上聚起靈力一拳砸去,遠處的柱子嘩啦倒塌,“你們知道的,我脾氣不太好,已經後退三步,你們再不開口,所有人都一起去死好了。”

這叫什麽後退三步?自己認錯,傷己一箭,檢舉別人,人我兩失,傷人傷己,死得更快。

院中充滿了怨氣,卻隱而不敢發。

沐星辰擡起手,“我耐心有限,這一拳砸到誰可不負責。”

沐北月手指掐著掌心,緊咬著下唇,內心掙紮,沐星辰這一招夠狠,她雖然知錯,卻從不敢公開,盡量在背後彌補,沐星辰卻非要她在大庭廣眾下自揭真面,接受眾人的審判。可她不站出來,總會有人要保全性命,從他人之口說出,她既受人鄙夷,又去了民心,才叫顏面盡失。

她閉了閉眼,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是我的錯。”

話一開口,所有人朝她看去,沐北月頓時感覺嘲諷、審視,從四面八方湧來,讓她無地自容。

她艱難地開口:“沐星辰,我欠你一個道歉,對不起,我錯了。”

“你和你娘被人克扣生活物品,有我的授意;被趕去偏冷的院子,是我的主意;被下人排擠欺負,是我默認;囂張跋扈、品行拙劣的流言,是我放任傳播;還有五歲那年,你推人下水,是我故意隱瞞事實真相,那天,我看到了,雨後濕滑,是那個小孩自己沒有站穩,掉了進去,不是你推的,相反,是你跳下去救的人,沒有你,他就死了。小孩的父母誣陷你的時候,我冷漠地走開了。”

說到這裏,她的臉色漲得通紅,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耳邊嗡嗡地響,是她自己的心跳擂鼓,還有其他人的竊竊私語。他們在質疑,原來他們容貌傾城溫柔強幹的城主是這麽一個卑鄙小人,連自己的親妹妹也要陷害。

雖然當時她很快就派人澄清了推人落水一事,但臨江城百姓已經無所謂了,除了恍然一句“真相竟然如此”之外,對沐星辰的形象沒有半點改善。

沐北月羞愧地低下頭,心裏卻又輕松不少,人一旦明理知恥,過去的錯誤就變成石頭壓在她的心裏,沈甸甸的。可若主動說出來,要褪去一層皮,她做不到。也許從她上位,卻沒有將以前的人打發離開的那時,她就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吧。

已經進城的孟修聽著沐北月的自糾,猛然頓住。不僅是他聽到,臨江城所有人都聽到了。沐星辰通過從千玖言那裏拿到的流光球,將城主府的情形傳到城中上空,力求每個跪著人的角落,都沒有被遮住。

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看著,事實明晰,自以為是的黑白顛倒。城中人群密集,卻無一人說話。

沐北月開了頭,其他人接著登場,不過他們可沒有沐北月的勇氣。沐星辰大度,讓他們一人說一件知道的事。於是畫面聲音一個個傳遞過來。

“二小姐小時候不肯吃餿飯,鬧到廚房,被人傳到風城主面前,扣下好米,送去餿飯的人說,是二小姐小小年紀脾氣惡劣,挑食,被風城主罰跪祠堂。”

“請來開蒙的夫子不願教二小姐,要求二小姐上手就要寫漂亮的字,二小姐字都不認識,寫不出來,不僅被夫子打手掌心,還被他辱罵,二小姐氣不過,才捉老鼠嚇夫子,剪掉他的胡須,被風城主罰關禁閉。”

“月城主生辰時,二小姐想給月城主送生辰禮,卻被人搶了,鬧到風城主面前,還是二小姐被罰。”

“在城主府,所有人都可以隨意欺負二小姐。”

“二小姐其實並不會主動惹事,但只要下人將責任推到二小姐身上,風城主完全不會詢問緣由,只用難聽的話罵二小姐,然後罰她。二小姐反擊,只會迎來風城主更嚴重的懲罰,直到長成滿城百姓口中的紈絝後,才無人敢惹。”

“城中的流言,風城主並不是不知,他從來只會跟著罵上兩句,然後置之不理。有百姓告上門,他也只會處罰二小姐。”

“後來烏夫人帶著二小姐住到別院,城主府再也沒有過問她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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