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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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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四)

將近百口人,一人說了一件,輪到最後幾位,實在想不出關於沐星辰的事,絞盡腦汁,關鍵時候,想起了烏嫀。

“烏夫人嫁過來後,風城主並不待見她,也沒有吩咐下人好好照顧,所以很多下人就在背後編排她,偷減她的開支。流言四起,風城主並沒有阻止,便越傳越離譜,甚至,罵她破壞風城主與齊夫人的感情。”

“烏夫人和風城主同房後,更是罵她不擇手段,為人不齒。”

“其實烏夫人和風城主本就有婚約在前,是風城主仗著自己拜過高道修過法術,毀約娶齊夫人,烏喚城只能忍氣吞聲。後來齊夫人病逝,烏喚城出了修煉的小輩,前途光明,風城主又主動撿起婚約,並不是烏夫人強求來的婚姻。”

日上中天,正是最熱的時候,孟修卻感覺臉上一片冰涼。他伸手摸了摸,不知何時,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他以為在商如君口中得知的,已經是事情的全部,不料那只是一個框架,其間到底塞了多少細節,只有親耳聽到,才知痛苦。

周圍百姓開始議論起來,有的沈默,有的懊悔,有的怒罵,有的哭得稀裏嘩啦,他們罵了十八年,笑了十八年的災星、紈絝、禍害,原來名不符實,原來她也是個,五歲便會跳水救人的好人,難怪她還願意和魔頭同歸於盡救他們。

“細細想來,這麽多年,她囂張紈絝,卻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是啊。”

“我家小孩說,星辰小姐在山上救過他們,當時我還以為,他們被她威脅,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有次我差點被馬踢到,是她救了我,可當時她聲音蠻橫,說我擋了她的道,我便真的以為是這樣,她是特意救我的?”

“這麽善良的人,哪是什麽災星啊!”

可她卻承受了這麽多年的罵名,從不辯駁。

他們跟風罵了這麽多年,都是沐如風和沐北月的錯,是城主府的錯,他們明知真相,卻放任、引導他們對一個無辜的小姑娘辱罵、嘲笑,做下這麽多錯事。

想通這一點,百姓們怒不可遏,這樣卑鄙、隨意踐踏別人的人,不配當他們的城主。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眾人跟著齊聲喊道:“沐如風滾蛋,沐北月滾蛋!”

聲音經久不息。

孟修站在人群中,聽著百姓補充的話,逐漸拼湊出,那個在城主府備受欺壓的小姑娘,是怎樣捧著一顆真心待人,卻慘遭踐踏,最後心死放逐,被身邊人逼著一步步變成蠻橫跋扈的紈絝保護自己和娘親。

想到千緣鏡中遇見的那個長大的沐星辰,開朗樂觀,義薄雲天,仿佛是父慈母愛,泡在糖罐裏長大的千金。任誰也想不到,她小小年紀,就已經經歷了這麽多滄桑。

看著空中沐星辰竭力保持著面無表情,茫然的眼神卻還是出賣了她,到底也只是一個困苦無依的小姑娘,怎麽會不怨?怎麽會不恨?怎麽會不痛苦?

他飛出人群,往城主府趕去,他好想抱抱她。

沐星辰沒有發表意見,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只覺得悲哀,若非她實力碾壓,這些真相,還有大白天下的那一天嗎?

她走到沐北月的面前,蹲下問她:“你聽到了嗎?”

沐北月還沈浸在傷感懊悔的情緒中,她九歲生辰那時,沐星辰拿著的是一只裝滿鮮花的香囊,繡了一輪月亮和一顆星星,針腳粗糙,想來是她親手縫制,那時她只看了一眼,拒絕之意明顯,她看清她臉上的失落,差點就要伸手去接,卻唾棄自己竟然對破壞她爹娘感情的人動容,仍然轉身離開,只留給她冷漠的背影。

午夜夢回,她都在懊悔,為什麽沒有接下那個香囊,若是當時接下就好了。可她錯過了,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

她哭得泣不成聲。

沐星辰湊近時,她更加羞愧難當,淚花朦朧,茫然無措地看著她,“什麽?”

沐星辰絲毫沒有動容,她流過的淚,受過的苦,豈是這一兩滴被逼懺悔的鱷魚淚可以抵消?

她勾起笑容,語氣似魔,“這才只是一個開始。”

說完,她又坐回椅子上,打了個響指,城主府大門緩緩打開,一道人影倏地沖進來,快得沐星辰都沒有看清楚,她往旁邊閃開。

孟修看著她,心覆千言萬語,伸出的手被沐星辰無視,又失落地收回來。

他不好打擾,隨著她的目光,就見外面站著一群百姓,個個義憤填膺,“沐如風滾出臨江城,沐北月滾出臨江城!”他們手中也不閑著,有什麽扔什麽,雞蛋、爛菜葉、石子,城主府的人不敢躲,只能受著。

沐星辰冷眼看著,她受過的苦,他們都要體驗。不感同身受,怎麽可能真心知錯?

但其實這點毛毛雨和她當初遭受的根本不算什麽。

那時她小,小孩子心智、體魄、武力都不堪一擊,又能承受多少風雨?

沐北月臉色都白了,沐星辰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那麽想必整個臨江城都知道了。她不敢想象,日後走在路上,都會被指指點點。所有人看她,都好像扒光她一樣。

一枚雞蛋砸在她的頭上,蛋液貼著皮膚流進脖子,狼狽不堪,她被冷得哆嗦,自下山繼任到現在,八年有餘,她除妖害,誅魔頭,兢兢業業,讓百姓過上了和平寧靜的生活,帶著臨江城發展得越來越好,這麽多功績,竟然這麽不堪一擊?

百姓一窩蜂沖進來,沐星辰揮了揮衣袖,將所有人帶出城主府,這般好戲,還是到外頭去唱,才更好看。

隨後她飛身立於院墻之上,視野開闊,正好瞧見城主府的人被百姓圍毆,美其名曰:除災星,安城邦。

災星一詞易位而居。

沐北月和沐如風雖然修習法術,但在幻境中嗟磨十五年,身體素質連普通凡人都不如,沐如風好歹反抗了一下,沐北月直接茫然地跌坐在地上,任由百姓施為。沐星辰鎖住天天的靈脈,她便只能使出招式,堅守在他們面前,但反水的百姓太多,沐北月和沐如風還是難以幸免,被人趁亂踢了幾腳。

城主府其餘人看著受過自己庇護的百姓倒戈,自然不滿,與百姓打了起來。除了沐北月和沐如風、天天之外,其他人都只是習武的凡人,出手沒輕沒重,有些百姓因此重傷。

百姓受傷,像是引燃什麽似的,情況更加混亂了。一些圍觀的人擔心親友,加入戰局拉架,拉著拉著,被傷及無辜,氣不過還手,變成群毆。一些百姓則是覺得城主府的人虛偽,今天連百姓也打,日後看誰不順眼,莫不是可以隨意處理?城邦由修習法術的人掌控,對他們也是一種極大的威脅,不如一起掀了城主府,自己做主。剩下沒有動彈的人,都離得遠遠的,深怕被殃及。

沐星辰笑出來,又覺暢快,又覺諷刺,笑夠了,擦擦眼角滲出的眼淚,道:“狗咬狗,是不是很好玩?”

孟修擰眉,不知該作何評價。這些百姓都傷害過沐星辰,又被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開事實,他們以前對沐星辰施加傷害的所謂正義之舉,全是跟風作弄,但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向沐星辰道歉,而是怪罪別人,企圖將自己犯下的過錯歸咎於人,以為這樣,就能洗清自己的過錯,證明自己也是無辜,能向沐星辰投誠。

他們實則根本沒有半點悔意,有的只是對沐星辰的畏懼。

人性大抵如此,總是對自己犯的錯避之不及,他們可以找盡各種理由責罵別人,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才是有錯的一方。

他也曾是如此,幸好及時回頭。

“星辰,不要殺人。小人固然可恨,但因他們積累罪業,毀了仙途,不值當。”

沐星辰挑眉,“我還以為,你會讓我放過你的師妹呢。”

孟修道:“她做錯了事,合該接受懲罰。”

沐星辰沒回答,看著城主府的人被百姓鎮壓,有人向她討好地笑著,“星辰小姐,惡人已經被我們拿下,您看,還有什麽指示?”

“指示?”沐星辰冷笑道,“是我讓你們做的嗎?”

那人笑容凝固,拿不準沐星辰是什麽意思,連忙道:“不是不是,是我們自己看不過惡人當道,為世間除暴安良。我們就是想問。您可有什麽吩咐?”

沐星辰言簡意賅,冷冷道:“滾!”

“啊?”那人楞住。

沐星辰掀起眼皮,寒霜註眸,凍得那人發抖,不敢直視,連忙退去。

鬧哄哄的門口,瞬間恢覆平靜。

沐星辰落在沐北月的面前,為她接好受損的經脈,又給她餵了一顆丹藥。沐北月向來順風順水,今日受到的打擊不可謂不大,整個人陷在渾渾噩噩中。

待她恢覆神智,沐星辰道:“沐北月,我們之間兩清了,再見就是陌路。”

“為,為什麽要救我?”體驗到同樣的痛,她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多狠毒。她現在根本無法原諒自己。

沐星辰拿出青岳山的通行令交還給她,“這些就當是你送我上青岳山的謝禮。”

雖然她早就制定好上青岳山的計劃,沒有沐北月出手,也能順利進去。但若沒有通行令,她不會順利拿到增內丹,取到金蓮藕,也不會知道燚雪池的真面目,對孟修一直耿耿於懷,絕對先殺他,再殺冼夷,釀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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