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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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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二)

自沐北月繼任城主之後,沐如風便搬到昭月山莊,這個地方是沐家的別莊,沐星辰僅來過一次,因為昭月昭月,意思足夠明顯,是為了齊秀昭和沐北月修築,沐星辰甚至不知道這裏的存在,唯一一次,還是她偷偷摸摸跟著進來的,被發現後,沐如風就下令禁止她出入。

而那次,她只去過大廳。

沐星辰沒打算鬼鬼祟祟地爬房頂,那太浪費時間。她直接從大門光明正大走進去,到了門口,不出意外,被兩個守衛攔住。

“站住,幹什麽的?”守衛厲聲大喝,狐疑地打量著她。這身標志性的彩衣太過惹人註目,而眾所周知,臨江城上下只有一人有此審美,但沐星辰與魔修纏鬥隕落與烏沐江畔,也是人盡皆知。

沐星辰當真站住了腳步,問道:“沐如風在哪?”

守衛皺眉,“大膽,竟敢直稱城主名諱……”

沐星辰懶得同他廢話,一腳踹過去,守衛的銀劍生生轉了一個彎,直抵他喉嚨,“再問一遍,沐如風在哪?”

守衛登時說不出話來,看著自己的劍尖,額角不斷冒出冷汗。

太強了,他竟然都沒有看清沐星辰是怎麽出手的。

另一個守衛見狀立馬跑回去搬救兵,沐星辰手一轉,那劍咻地一下飛了過去。千鈞一發之際,守衛及時僵住身子,那劍恰好從他的脖頸處擦肩而過,好半天,守衛才動了下脖子,只差一點,他就人頭落地了。冷汗刷地流下來,他的頭機械地轉動,朝劍看去,劍身竟然牢牢楔在門上。昭月山莊的大門都是由玄鐵所制,普通的銀劍竟然沒入大半,可見使劍這人,修為極其高深。

兩個守衛頓時嚇得渾身發抖,顫顫巍巍不敢動彈。

沐星辰走過去,那守衛更加抖個不停,還以為沐星辰要殺他,她一伸手,守衛腿一軟就跪了下去:“姑娘饒命,姑娘饒命,城、城主在……”

沐星辰頓了一下,嫌棄地收回手,一腳將他踹飛。守衛呈拋物線狀砸在屋頂上,嘭地一聲,直接將房頂砸了個窟窿。踹完,她看向剩下那個守衛,依法炮制。

連續兩聲巨響,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紛紛聚到前院,弄清事情後,如臨大敵地看著她。

莊中有人認得沐星辰,見到三年前死去的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如一尊煞神,失聲叫道:“沐星辰?”

沐星辰認出那是沐如風以前的管家,她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道:“認得就好,把沐如風叫出來。”

但這和善卻讓管家看不清形勢,當即掛上不屑的嘴臉,“你沒死?”

沐星辰不答,管家囂張慣了,也不需要她答,自顧自道:“沒死算你命大,你雖然除魔衛道,護下臨江城,有那麽一點功勞,但這裏是你永遠不能踏足的地方,快快退出去,我還能算這事沒發生過。”

沐星辰笑容不變,“你算什麽東西,管我的事?”

管家當即變了臉色,一臉怒容,“沐星辰,你不會以為自己立了一點功勞,就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成為臨江城的二小姐吧?我告訴你,別做夢了。”

這種話沐星辰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起了繭子,只覺得好笑,臨江城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自知之明。烏煦和卻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瞬間暴怒:“你什麽意思?我姐姐可是沐如風八擡大轎明媒正娶的城主夫人,星辰是沐如風的女兒,臨江城的二小姐,豈是你一介刁奴可以否認的。”

管家得意洋洋的嘴臉令人生厭,“哼,我們城主可沒有將她載入族譜。”

“什麽?”烏煦和不敢相信,“我們可是兩城聯姻,你們怎敢?簡直欺人太甚!”

“你們送來的不過是一個賤婢之女,也妄想……”

“啊——”管家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身體已經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沐星辰眼底泛著冷光,反手又是隔空一巴掌,“給你臉了是吧?”

管家驚愕地擡起頭,捂住腫脹的臉頰,止不住地發抖,終於明白,眼前的沐星辰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人宰割的小丫頭。原本看戲的其他人頓時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生怕煞神發怒屠了整個山莊。因著從小在沐如風身邊服侍的緣故,管家修煉最早,整座山莊,除了沐如風,屬修為最高,卻被沐星辰輕松秒殺。他們毫不懷疑,如今的沐星辰在整個臨江城無人能敵。

身在臨江城,誰沒聽說過沐星辰以前的事跡?又因著在城主府辦事,其間內情,又有誰沒有耳聞幾分?此番回來,還能放過城主府?想通這一點,所有人更加害怕,臨江城,這是要變天了。

有人靈機一動,從屋中搬了張椅子出來,狗腿地討好笑著:“星辰小姐您辛苦了請坐!”

沐星辰看了他一眼,是個不認識的小廝,惡趣味上來,她順勢坐了下去,大馬金刀地翹著二郎腿,背靠在椅子上,手搭著扶手,姿態悠閑,仿佛她才是昭月山莊的主人。

其餘人見狀,紛紛投誠,“二小姐真厲害!”“二小姐少年英才!”“二小姐……”

沐星辰還記得上次過來,被拿住時,同樣是在這裏,昭月山莊上下丟來的全是嘲諷、辱罵,半分和顏悅色、清醒理智,都吝嗇給她,此刻不要錢地捧到她面前,沐星辰只覺耳邊一片蚊子嗡嗡叫個不停。狗屎才需要蚊子註目,她嫌惡心。

“滾!”

怕她發怒,一眾人訕訕地退開。

當是時,沐如風終於姍姍來遲,看到的就是豪邁坐著的沐星辰,又看到她身邊的情形,臉色霎時變得難看,“出去!我不是說過,沐星辰不允入內,還不快趕出去?”

沐星辰饒有趣味地盯著他看,挑釁地昂頭,“不出去,你能奈我何?”

眾人立馬跪下來求饒,一動不敢動,沐星辰是個混不吝的,惹急了她,只怕都要償命,但沐如風是一城之主,再怎麽樣,也不會有性命之憂,何況,他們見識過沐如風的戰力,還是不要上前自尋死路為好。

還有機靈的人,不經意間往後挪動,慢慢退出前院。

沐星辰饒有趣味地盯著他看,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挑釁地昂頭,“不出去,你待如何?”

沐如風眼中蹦出殺氣,“沐星辰,你在挑戰我的耐心?”

沐星辰笑了一下,“真有意思,沐如風,我這麽明顯,你還確認什麽?不會是已經老眼昏花了吧?”

“沐星辰,我是你爹,你怎麽說話的?”沐如風隨手控制旁邊的花盆砸向沐星辰,道,“你娘沒了,我今天好好教你何謂孝道禮法。”

沐星辰擡手,疾速飛來的花盆原路返回,沐如風一驚,連防禦都來不及,人就被花盆砸飛了。

沐星辰起身,瞬間挪到沐如風跟前,“我爹?別侮辱爹這個字,你一個虛偽小人,還想當我沐星辰的爹?你配嗎?”

說著,她抓住沐如風的手,猛地一劃,無根手指齊齊破開,鮮血直流,她往下一摁,休書便上出現五個血手印。沐星辰將他甩開,看了眼休書,仍不滿意,側頭看他,露出純潔又無辜的笑容道:“你乖乖簽字,還是我來動手?”

被自己瞧不上的女兒挑戰威嚴,沐如風一時氣血上湧,語氣中還夾有一絲沒有察覺到的恐懼,看清紙上的休書二字,簡直氣得吐血,擡手便扇過來,“孽女,你敢!”

沐星辰毫不費力地拿住他的手腕,瞧他像傻子,她都已經動手了,怎麽還問這麽蠢的問題?

“看來你是不準備配合了,沒關系,”她輕輕一動,沐如風的手臂便垂了下來,沐星辰控制著它在紙上一筆一劃地簽下沐如風的大名。

簽字、手印,齊全。沐星辰很滿意地收起休書。

沐如風動彈不得,只能張嘴大罵,“孽女,我當初就不該讓你生下來!災星,果然是災星!”

“對啊,我是災星。”沐星辰粲然一笑,“災星回來了,沐如風,你準備好了嗎?”

這笑容在其他人眼中卻滲人極了,有誰一邊斷親爹手臂,一邊燦爛地笑嗎?

沐如風瞳孔驟縮,心驚肉跳,“你,你要幹什麽?”

沐星辰道:“災星自然是要擔負起災星的使命啊,你說我幹什麽?”

沐如風急了,涉及到臨江城的事,他終於冷靜下來,以沐星辰如今的修為,臨江城危矣,沐北月危矣,“沐星辰,你不能胡來。”

“嘿你這人,”沐星辰不解地說道,“你一邊罵我災星,一邊不準我胡來,一個腦子,怎麽能這麽矛盾呢?”

“沐星辰……”

“好了,”沐星辰封住他的嘴巴,“災星要上任去了,閉嘴看著吧。”

她拎起沐如風,動了一步,跪在地上的人臉色俱白,沐星辰掃了他們一眼道:“告訴沐北月,去望江坡找我,要快一點哦,晚一點,她爹的性命就不好保證了。”

聽到下人來報,沐北月急忙從繁忙事務中抽身,趕到的時候,沐如風一臉怒色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座新壘好的墳包,墓碑上寫著:烏嫀之墓。沐星辰躺坐在旁邊的樹上,一只手撐起身體,一只手拿著酒瓶,彩色裙擺飄在空中,隨山風輕輕搖擺。

烏煦和安靜如雞地站在一邊。

隨沐北月一起過來的還有孟修,沐如風見到孟修,不由一喜,“月兒、孟長老,快救我!”

沐北月僅看了一眼,便跪在沐如風稍後一點的位置。

沐如風怒道:“月兒你幹什麽?給我起來!”

沐北月充耳不聞,還把沐如風的嘴巴給封了。

沐如風見女兒不頂用,便轉頭向孟修求救,孟修走到沐星辰身邊,沒有幫忙的意思。欠人的,終究要還。若他開口,才是真正要命。

沐星辰哼道:“你倒是乖覺。”

仰天喝了一口酒,入口醇香,她嘖嘖兩聲,這酒是從昭月山莊順出來的,不愧是為了心愛妻子女兒打造的山莊,一應物什都是最好的。

沐北月知道以前是她錯了,自上了青岳山,學了道法,明白事理,她便沒有一日不後悔。沐如風曾為了她娘拒絕聯姻,她娘死後,又提起聯姻,烏嫀不過是兩城聯姻的工具,在臨江城不受保護,舉步維艱,不過是想活得輕松一點,才下藥有孕,做錯了什麽呢?

沐星辰還曾軟軟地叫過她阿姐,生辰采花送她,笨拙地討好她,她又做錯了什麽呢?

她們什麽都沒有錯,卻被她報覆,淪落成眾矢之的,背了洗不掉的罵名。盡管後來她下令控制城中言論,但風向已成十幾載,哪是一時人力可控?自沐星辰大戰冼夷護下臨江城,她又悄悄派人扭轉風向,沐星辰的風評好了一些,但也毀譽參半。

一直以來,錯的是沐如風,錯的是她,可惜她明白得太晚,沒有保護好烏嫀,讓沐星辰心中結下仇恨,沐星辰想報覆,她都理解,她都接受。

山上一時安靜如雞,沐星辰惡趣味上來,解了禁言。沐如風得到釋放,一邊嘗試運轉靈力突破束縛,一邊對著沐星辰破口大罵。沐北月一開始還勸導他,沐如風氣頭上來,連她一起罵,沐北月便隨他去了。

眼看著日升月落,風來雨往,跪了大半個月,沐如風不僅沒有沖開壓制,還被嚴重反噬,身體虧虛面如菜色,出口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成字句,最後幹脆閉嘴。

沐如風為人虛偽,對沐北月卻是盡職盡責寵愛有加,沐北月見他情況不好,連忙向沐星辰求情,“星辰,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沖我來,求你放過爹爹。”

沐星辰換了個姿勢,一腳垂落,另一只腳踩在樹枝上,昏昏欲睡,充耳不聞。

沐北月明白,沐星辰鐵了心要取他們的命,哪還會管他們?

她打算求助孟修,孟修卻不知去了哪裏,身邊只有沐星辰、沐如風以及她三個人。

沐北月急了,她可以放棄自己的性命,卻不能對自己的父親坐視不理,她開始掙紮,但哪是沐星辰的對手?連反抗的氣力都沒有,只震得一身內傷。

“月兒別求這妖孽!”氣急攻心之下,沐如風暈了過去。

“爹!”沐北月又急又擔心,“星辰,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看在他給了你生命的份上,放過他吧!”

“嘖嘖,好一出父慈子孝啊。”沐星辰欣賞夠了,諷刺地哼道,“生而不養,不配為人。”並不理人,打算在這裏坐個天荒地老,反正她無所事事,有的是時間精力。

沐北月哭了,“星辰,求求你,救救爹爹吧!”

“聒噪。”沐星辰將她的嘴也封了。

世界清靜,日子又翻過一天、兩天、十天、一月、兩月,走過烈日、落葉,覆蓋冬雪,百花盛開,四季輪換不知多少年,沐北月也從一開始的焦躁到最後的絕望,再到麻木、平靜,細數多少次雪染白頭。

沐如風的眼神已經死寂,頭發逐漸花白,胡須越來越長,若不是沐星辰為他們吊著命,兩人早就魂歸天外。

十五年春,冰雪消融,萬物覆蘇,沐星辰突然道:“你們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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