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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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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

千玖言將放棄參與討伐他的人全都放走,仿佛在顧饒思的臉上狠狠打了一把掌,被一個他玩弄指尖的後輩反將一軍,氣得他心口火辣辣地疼,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打臉,偏生千玖言還沒有結束。

他道:“還有人想走嗎?”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一眼千玖言,又看一眼預靈族的諸位掌權人,猶豫不決,幾息之後,終於有人硬著一口氣,站了出去,嘩啦一聲,打破寂靜的廣場,竟是連兵器也不要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大部分人都選擇放下兵器,遠離雪山之巔。他們也不是傻的,連誅魔陣都困不住千玖言,他們大部分修為低下,留下來只有一死。

弟子脫離隊伍,只有心腹留下,顧饒思和一眾長老臉色鐵青,無可奈何。他們是修仙正道,隊伍中又有其他門派的掌門人,弟子臨陣脫逃,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否則濫殺無辜的他們,又與邪魔歪道有何不同?又拿什麽理由誅殺千玖言?

千玖言饒有興趣地瞧著他們,見他們步伐越來越輕松,快要走出戰鬥中心,突然道:“我允許你們走了嗎?”

眾人只覺一陣晴天霹靂,呆呆地楞在原地。

千玖言道:“機會只有一次,可惜,你們沒有把握住。”

脫離危險的喜悅突然被澆了一盆冷水,眾人只覺進退維谷,他們會錯了意,千玖言並沒有放走他們的打算,回頭望了眼預靈族其他人,面含諷刺,也沒有接收他們的意思。

有個其他仙門的弟子只覺難堪,破口大罵道:“誰稀罕你的好意?不過是一個邪門歪道,老子今天就要留下,與你一決高下。”

有了這個突破口,剩下的人好像打通任督二脈,找到了挽尊的理由,狼狽地回了隊伍。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不要得意忘形。”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千玖言撫掌大笑,“好玩,太好玩了,我以前怎麽沒有發現,這世間竟有如此好玩的事情?”

顧饒思這才適時開口打氣:“諸位,邪魔歪道就是邪魔歪道,永遠也不可能濫發好心,今日大家同心聚力,拿下這邪魔歪道,捍衛我正道榮光!”

“捍衛正道榮光——”

“捍衛正道榮光——”

“捍衛正道榮光——”

連連喊了三遍,仿佛就能心安理得地將自己視為正義似的。

打氣完畢,顧饒思一馬當先施法,“結陣!”

這下再沒有人猶豫,全部加入進來,預靈族人結陣,其他門派人助陣。

陣法再次開啟,罡風淩厲,陣陣似鬼嘯。可惜並未如其他人所願,將千玖言絞殺成碎片,他站在其中,不動如山,只有風將發絲衣擺掀起又卷下,掀起又卷下。他的神情還帶著一點享受,好似這風是炎炎夏日中的涼爽。

千玖言確實有些享受,不過他享受的是對面那些人不遺餘力費盡心思殺他,卻不得其法,逐漸顯現出腐朽的內裏,震驚、凝重、緊張、慌亂,以及恐懼。從來游刃有餘的算計,有一天事態也會脫離掌控,成為他們面前一座越不過的大山,他們的生死由他一人決斷,他們的表現終於不再冷漠無動於衷,而反抗掌控,制造這片陰影的人,是他千玖言,他終於不再是別人的掌中之物了,他又怎麽能不開心?

不過這好心情一閃而逝,想到顧輕那張臉,悲哀又浮上心頭,為什麽要將他們視若草芥,隨意踐踏?他和顧輕為了預靈族嘔心瀝血勞心勠力,結果換來了什麽?

都是笑話,都是笑話!

顧饒思帶著眾人不斷變化陣法,精妙的陣法卻沒有擋住千玖言身上愈發濃重的魔氣。他擡腿一腳,陣法的圖案剛成形,就應聲而碎,反噬的餘威向施法者彈去,一時只見天女散花,慘叫綿延。

千玖言沒有給他們反應時間,倏地瞬移靠近,直取顧饒思。顧饒思大驚,慌忙側頭,脖子堪堪擦過劍刃,留下一條紅色直線,他吃痛,未及察看傷口,千玖言的劍招已經回旋,打得他措手不及。眼見就要躲閃不開,他隨手拽住別人擋在面前。

“少……”那弟子看著千玖言顫抖不止,連劍也拿不穩,話還未說完,就被千玖言刺中心臟,一命嗚呼。

千玖言盯著顧饒思緊追不舍,看也不看其他地方,只當別人是障礙物,劍光閃過,精準命中命脈。象征著育澤萬物的物生劍,此刻染上了主人的邪氣,變成一把鋒利的收割機器,無情地在生命中游走,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鮮血,完全成了一把魔劍,所到之處,魔氣飄散,人人畏懼。

諸位長老反應過來,急忙上前助陣,才將顧饒思解救出來。

顧饒思喘著粗氣,檢查自己的身體,已然衣衫破爛,浸染鮮血,沒有性命之憂,卻讓他眸中淬火,倍感屈辱,“該死!”這些傷口並不大,但他很明顯感覺到千玖言並未使出全力,而是在玩弄他,享受他如一只驚弓之鳥逃生的狼狽。

他何曾被人這般戲耍過?

後方忽然一陣騷動,顧饒思還以為有人又開始內訌,對這些墻頭草實在煩躁至極,起了殺意,不如殺了鎮壓人心,轉身一看,卻是一個穿著侍女的人拿著劍四處亂砍,她的修為不高,對方的鮮血直接濺到自己的身上,她顧也不顧,眼神冰冷,手腳麻利,就像她倒茶掃地一樣麻利。

顧饒思自然不陌生,那是在自己身邊服侍許久,又被他派到顧輕身邊監視的鴉月。

他恍然,難怪千玖言忽然發出質問,劍挑雪山之巔。按照他對千玖言的了解,即使知道顧輕為顧檸所害,也不可能殺上雪山之巔,頂多殺了顧檸了事。如果鴉月將她知道的內情告訴千玖言,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這丫頭,知道的可不少。

可恨他竟然覺得,這麽多人裏,她是最值得信任的,他看著她受辱,看著她一步步爬起來走到他身邊,知道她是什麽人,他牢牢掌握著她的性命,掌握著她想要的東西,他諒她不敢背叛自己,誰能想到,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

顧饒思眼睛都氣直了,頭一次感到後悔,後悔那日度完雷劫沒有殺掉千玖言,後悔事情終了沒有解決鴉月,才讓他們得了機會叛出自己的手掌心。

但倘若時光倒回,他仍然不會改變,他和眾長老太過自信,自以為可以拿捏住所有人的弱點,自以為可以繼續掌控千玖言為他們驅馳。

他們不會願意相信,自己培養出來的人,竟然會因為一個外來的丫頭改變。

他一個縱身,落到鴉月身邊,“鴉月,你真是好得很啊!”

鴉月橫劍在身,“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按照她的預想,千玖言和顧饒思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翁之利,就在剛才,他們對峙無暇他顧之時,她去了後院,清理垃圾,一個不留。她騙了烏黛,她確實中了禁地裏的毒,但並非沒有解藥,一顆百草丹足矣,她害怕烏黛會殺她洩憤,才故意示弱。她做得足夠小心,本來可以洗清嫌疑,但她說過,欠了顧輕的,都要還。

顧饒思沒想到等來這麽一句,原來鴉月根本不曾歸順於他,這讓他恥辱又火大,竟然識人不清,咬牙切齒道:“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小看倒沒有,她本來快要迷失,有時候她也會想,爬到了高處,好日子已經來臨,覆仇搭上自己,又有什麽意義?是顧輕的存在,讓她堅定了自己的初心。

不過這些說出來,只怕要讓顧饒思得意了。

“你早該知道,欺人者,人恒欺之,被人者,人恒被之。”她持劍沖向顧饒思,她怎麽可能讓他得意!

顧饒思對付不了千玖言,對付一個長在身邊的侍女還是綽綽有餘,鴉月的招式在他眼中,慢得不能再慢。他輕輕側身,一劍就將鴉月捅了個對穿。

手掌無力支撐劍的重量,嘩啦一聲在人聲鼎沸的廣場上泛不起丁點水花,但鴉月已經滿足,能殺的人她都已經解決,剩下的——倒下之前,她看了眼千玖言那邊,八位長老聯手,也沒有討到好處,被他像逗貓狗一樣逗趣。

千玖言越戰越勇,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湮沒了他最後一絲理智,整個人殺紅了眼,誰也不認得,也不再以折磨人為樂,殺人如割草,幹凈利落。

顧夫人還想為顧檸報仇,跟在八位長老身邊伺機而動。顧饒思暗罵她蠢貨,這種時候在那裏添什麽亂子,連忙拉她離開。

“你放開我,我要給檸兒報仇。”

“八位長老和我都制不住他,你去除了白白送命,還能做什麽?”

顧夫人糾纏著顧饒思,“我不管,檸兒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饒思,你去,快去給女兒報仇。”

顧饒思火大,伸手一掌劈在她的脖子上,準備將她丟出戰鬥圈,卻被人撞了一下,閃出半步,那一掌便劈在她的背上。顧夫人吃痛,轉身怒火熾盛地看著他,“顧饒思你……”

話音戛然而止,怒火變成震驚,顧夫人楞楞地看著顧饒思,半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死,那雙眼睛都沒有閉上,竟是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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