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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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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

孟修怔怔地看著花,沐星辰竟然沒有求生欲嗎?

他想起月華的話,突然意識到,自己救她,確實是一廂情願,只顧平息自己愛欲之下的愧疚,根本沒有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過。

游方嚴肅地看著他,“她的求生欲不在此。但這花開了大半,就證明丟失的那部分靈魂具有強烈的求生欲,也因此,它們不會輕易消散。”

孟修心亂如麻,一時不知該作何打算。

游方將自己所知全部講了出來,剩下的便只能靠孟修決定,他安靜離場,將時間留給他思考。

孟修楞楞地給花澆水,連鬼修闖入也沒有察覺到。

鬼修做足了準備,見孟修沒有發現他,隔空一掌,待將人掀飛,才察覺到孟修的異樣。

鬼城允許城民在官方登記後私下挑戰,自孟修進城後,他的名字就被游方高掛在榜,是以許多鬼修前仆後繼上門挑戰,孟修不知其中緣故,還以為部分鬼修是為花而來。

但經過兩月你爭我鬥,了解到孟修來此是為救人,鬼修們都十分佩服他,見他今日不在狀態,鬼修立馬停手,好心扶他起來:“你怎麽了?”

孟修拒絕,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問了他有關九轉還魂花的事。

鬼修大部分本是死物之魂魄修煉而成,死後便是煙消雲散,任憑大羅金仙,也救不活,他們不需要九轉還魂花,前往鬼城種植花的人也屈指可數,所以鬼修對此一無所知。

孟修失望地坐回九轉還魂花面前繼續發呆,看得鬼修一頭霧水。

但此後院中再無鬼修來擾,孟修的名字仍然高掛在榜,大家都默契地沒去打擾他。九轉還魂花已開,與魂魄締結關系,卻是不能再移開,最終孟修在花和沐星辰周圍布下重重陣法,耗損大半修為將小院與鬼城連為一體,強行破壞小院結界,鬼城之人必遭反噬,若沐星辰醒來也能安全離開。他還不放心,留下照清劍看花。

一系列操作看得游方又氣又笑,一把將人甩出鬼城。

但孟修有一瞬間的迷茫,散失的魂魄猶如微末,他該怎麽尋找?天大地大,又該去何處尋找?

他想了想,最終去了臨江城。

強烈求生欲必然與她過往有關。

他沒有去找沐北月,沐星辰將舒爾和雅雅交給商如君之時,孟修還疑惑,為何她不將人交給沐北月,以傳言中她們的關系,沐北月絕對是最佳人選。但這幾個月他已經冷靜下來,足夠理清樁樁件件。

沐星辰看著沐北月遭千機魔毒手,卻未阻攔,看足了戲碼才慢悠悠保她一命;沐北月見她態度亦不熟稔,陌生得好像擦肩而過僅有一面之緣的路人。

他直接進了清樂坊。

這一次他走的是大門,樓上悠悠揚揚傳來琴聲,卻在偌大的房裏顯得有些寂寥。青天白日,前來清樂坊聽曲的人少,不如上次,僅在後院,便窺得坊中熱鬧。

門房眼尖,還記得這個和沐星辰一起同來的俊俏公子,當即殷勤迎了上來,“公子需要什麽樂器?”

孟修道:“我找商如君。”

於是門房叫來侍者將他帶上三樓房間,讓他稍作等候。

不一會兒,商應扶著商如君推門而入。

商如君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正在病中,“孟公子久等了,您可是來看望舒爾和雅雅的?”

孟修搖了搖頭,請兩人坐下,道:“我是來打聽沐星辰的一些事。”

提到沐星辰,兩行清淚從商如君眼中奪眶而出,在得知沐星辰死後,商如君便一病不起,直到如今才稍稍好轉,大夫說她憂思過重,不能再哭,商應連忙為她拭淚,輕聲安慰道:“人死不能覆生,阿如莫要再哭了,星辰還是得償所願,我們該為她高興才是。”

“是啊,該為她高興。”商如君點頭答應,聲音卻悲戚道,“她從出生便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死了也好,死了就全都解脫了,只盼下輩子,她與烏夫人能夠投生好人家,再世為母女。”

她冰冷地看向孟修,道:“孟長老請回吧,星辰的事恕無法告知。”

孟修從她的話中聽出了恨意,難道他們知道了沐星辰在青岳山發生的事情?隨即他苦笑了聲,只怕沐星辰死的那幾日,關於她在青岳山的過往都被仙門中人扒了個幹凈,甚至還有像臨江城百姓對沐星辰的指點般添油加醋,隨著英雄逝去,他的風評也跟著兩極反轉,不再是之前一味的誇讚,詆毀之語層出不窮,商如君不待見他也是理所應當。

孟修在前往鬼城之前,不乏百姓仙門中人說三道四。以往他覺得滿城風雨必不是空穴來風,所以他信了百姓對沐星辰的指點,如今他才知,一個人的風評好壞,旁人都是妄言,世界想要給你怎樣的評價,只需看誰更有聲望,真實內裏,只有相處過才有評判的資格。

這都是他應得的。但他並不難過,可能有沐星辰在前無意中將他罵清醒了,所以面對其他人的詆毀,他竟有種跳出以往滿身誇讚的環境,面對真實世界的恍然大悟。

孟修叫住要走的兩人道:“我來是想救她。”

兩人腳步一頓,回頭道:“你說什麽?”

重新坐下,孟修將事情慢慢道來。

商如君死死抓住商應的袖子,神色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你真的能救她?”

孟修道:“我想知道能激發她求生欲望的東西是什麽?”

他對沐星辰的過往一無所知,從接觸的記憶中尋找,也沒有發現任何她眷戀的東西。

商如君毫不猶豫道:“烏嫀。五年前星辰陪同她阿娘在江邊游玩,卻碰上冼夷,烏夫人被冼夷所殺,星辰也被他打成重傷,全身經脈俱斷,差點沒有救回來……”

她說著又要流出淚來,商應將她攬在懷中,輕拍肩膀安慰,接話道:“那時大夫都說星辰傷勢太重,沒有存活希望,但她在床上躺了一年,還是硬生生熬了過來。”

全身經脈俱斷?躺了一年?沐星辰以前竟然受過這麽重的傷。

孟修的心裏忽地一酸,沐星辰囂張跋扈,張揚明媚,任誰見了,都以為是家裏人溺愛過頭,被保護得很好,不知天高地厚,他卻不曾想過,她曾經有過瀕臨死亡的時候,“她以前,修煉過?”

“當然。”商應道,“她天賦卓絕,我只同她簡單講解幾句,她便很快融會貫通,進益飛速。遇上冼夷那會兒,她不過才修煉兩年,就已經快要突破金丹期,讓很多人望塵莫及。若我能力再高些,教她的功法再厲害些,她的修為絕不僅於此。”

“沐城主沒有教她?”

商如君嘲諷地冷笑:“教她?他和沐北月沒有殺她,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孟修並非單純無知的隱修,他從小便四處游歷,見慣了人心魍魎,怎會想不到?只是他與沐北月一起長大,相信她為人品性,不願妄加揣測,真正聽到其他人對沐北月的評價,孟修心中那個高潔出塵的月亮形象,忽然裂開一道口子,隱隱有崩塌之勢。

“這是……怎麽回事?”

“孟長老沒有聽說嗎?”商如君道,“沐如風與齊秀昭夫妻情深,被傳為佳話,可齊秀昭死後第二年,星辰阿娘就嫁了過來,沐如風不喜歡她,待她冷淡,沐北月也以為是烏夫人破壞了她爹娘感情,恨沐如風的同時,恨上了烏夫人和星辰。烏夫人和星辰在城主府的地位,連下人也不如。”

“可事實是,烏夫人同沐如風有婚約在先,沐如風毀約在前,令烏夫人在烏喚城受人恥笑。後來,齊秀昭死了,沐如風又想著修兩城之好,才重拾婚約。烏夫人是家中唯一沒有修煉天賦的後代,在烏喚城本就不受寵,到了臨江城又受到排擠,下人白眼,百姓揣測,沐如風都未曾解釋過半分,任流言蜚語漫天飄零。烏夫人便想著若是有了子嗣,她的日子或許會好過一些,一時糊塗,便設計有了星辰。可結果卻是惹得臨江城人人厭惡,星辰自小也受盡苦楚。”

“可烏夫人有錯嗎?她只是想過得好一些,這有錯嗎?沐如風一城之主,權勢無人能及,做不到愛惜別人,又何必娶來踐踏?他倒是全了好名聲,卻讓無辜之人吃盡苦頭。至於沐北月,只需一個冰冷的眼神,望風而行的下人就能讓她們舉步維艱。她從青岳山回來那段時間,竟然流出愛妹如命的傳言?真是笑話,當時星辰可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不僅從未來看過一眼,不僅如此,她還舉辦慶功宴,煙花熱鬧了三天三夜。”

商如君罵著便罵到孟修頭上,“孟長老也不遑多讓,你與沐北月皆是一丘之貉,表面名聲修煉得極好,內裏實則腐爛透了。星辰在青岳山,因孟長老也吃了不少苦頭吧?你們這些人受人追捧慣了,總是一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面孔,恐怕‘謙卑’二字早就因人而異了……”

“阿如。”商應到底忌憚孟修,輕聲呵斥她適可而止。

商如君恨恨收聲,孟修卻艱澀地吐出:“對不起。”

商如君罵的是事實,那時他確實快要得意忘形了,理所應當認為全世界都該以他為好,是以聽到沐星辰不以為然的嫌棄,才會有種被人拆穿的惱羞成怒。

商如君又要開口,商應急忙將話頭轉回原路,道:“這些年來,星辰同烏夫人相依為命。烏夫人死那年,我們都以為星辰撐不過去,哪料她硬生生挺了過來。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要報仇。此後再未提過,但一舉一動皆是尋找快速提升功力的法子,遇到挫敗,就獨自在昏暗的蠟燭下不甘地嚎啕大哭,哭完又繼續翻閱典籍,很多時候,都不眠不休。”

“面對我們,她仍然表現得很樂觀,卻會在不經意間大發雷霆,陷入自我懷疑。有一次,坊中有客人提了烏夫人一句,若是平時,星辰將人打一頓便會扔出去,但那次她將人揍得半死,拉也拉不開,瘋癲模樣,將我們嚇了一跳。那時我們才知道,她其實焦躁、痛苦、易爆易怒,幾欲發瘋,只是憑著報仇的信念在支撐。”

“她一生所求,也不過是看著烏夫人頤養天年,為她養老送終。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麽東西能讓她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那便只能是烏夫人在世了。”

從清樂坊出來,孟修腦海中不斷重覆商應和商如君描述的另一個沐星辰的話,她自小被排擠,卻生活樂觀:她被千夫所指,卻仍保持善良初心。可上天卻並未放過她,在她生活欣欣向榮之時,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烏嫀死了,她失去了支撐生活的信念,變成了只會不擇手段的修煉機器。

孟修的胸口突突的跳起,狠狠撞在肋骨上,好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不知道,他從來不知道,沐星辰哪是被人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啊,她明明只是一個問天無門、走投無路,迫不得已只能強自安慰的小可憐。

他眼睛酸澀,仰天閉了閉眼,召出照清劍,取道去了善水鎮九原山。眼前大霧四起,他毫不猶豫走了進去。

“一重青山萬憧影,隱入茫茫霧海中,金晨破曉流雲散,風雨皆為轉瞬空。”

霧隱山流傳著這樣一首詩。

傳說霧隱山是預靈族設下的牢籠,裏面拘押了窮兇極惡的大魔頭魂魄,只要勘破此詩便會放出魔頭。

修仙界便將其當做是存放魂魄的法寶,皆欲求之,霧隱山初開之時,人妖魔成群結隊過來尋寶,最後卻是勘破了此詩,但這詩不過是霧隱山的環境描述。

霧隱山常年大霧彌漫,風吹怒號,雲霧流動,如置大雨之下,普通人一進入不久便會濕透衣裳。然而一旦紅日破曉,便會霧消雲散,露出霧隱山獨特的景象,在水面上折射萬千相同倒影。

修仙界眾人尋了許久,只放出了一只被封印多年的小妖怪,指甲蓋大小的法寶也沒瞧見,久而久之,大家便認為這不過是那妖怪用來誆騙他們救人的借口,便統統離去了。

後來也有人又重新進來搜尋過,皆無功而返。

再後來,便再也沒有人踏足。

孟修聽到商應那句烏夫人在世,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這裏。

沐星辰的那點魂魄無法進入冥界轉世輪回,本該隨風而散,既然存留,看到了烏夫人的魂魄,那便只能是這裏了。

孟修放出靈力,將霧氣催散,時值正午,太陽高懸,退去濃霧,霧隱山露出本來面目,山峰倒映,水面呈現出數不清的影子,就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每一瓣碎片中裝著一重霧隱山,真真應了那句:一重青山萬憧影。而岸邊的人也仿佛幻化出了萬千分身,目光所到之處,都是一個完整的影子,密密麻麻分布。若叫膽小之人看了,還真有些瘆得慌。

這幅場景孟修並不陌生,以前他也來過,只是不得其門。

他將沐星辰的魂魄放出來,她安靜地躺在蓮花座上,眼睛緊閉。孟修輕輕撫了一下她的魂魄,心中有所感應。靈魂之間有所牽引,孟修便將沐星辰的魂魄帶了出來,果然剛才有了預感,他隨著指引跳進水中,往下游,看見一個漩渦。

漩渦上翻湧著一幅幅陌生的畫面,裏面草木林立,有小橋流水人家,還有陌生的人影,端的是世外桃源,祥和世界。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孟修不知道這是靈魂之間的牽引,還是寶物現世時機成熟,

他顧不得思考,將青蓮收好,朝著漩渦游去。

一陣天旋地轉,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多久,他醒來,頭頂是湛藍晴空,地上是綿軟黃沙。

孟修知道,這是成功了。

他欣喜地爬起來,往四周望去,入目皆是漫漫黃沙,不見丁點生機。

他擡頭,萬裏晴空,辨不出方位,便隨意挑了一個方向飛去,夜幕降臨,他仍未看見盡頭。他又看了眼天象,北極星矗立在勺子頂端,於是朝著北方而去。

又過了一天,孟修還是沒有看見哪怕一棵綠色的東西,他好像陷入了迷宮,但北極星的方向告訴他,並沒有走錯。他滴水未沾,已是精疲力竭,這裏靈力消耗的速度驚人的快,他不敢再動用靈力,留著維持體征。

盡管如此,他翻山越嶺,上下爬坡,日夜兼程趕路,還是消耗了不少。他又拿出沐星辰的魂魄,卻再沒了感應。

孟修有些焦躁,他莽撞闖了進來,卻不了解這裏是什麽地方,驟然陷入困境,心情不可避免的差。

他有些懊悔,卻不得不撐起來繼續趕路。

孟修見過最大的沙漠,只需他飛上半日,便可成功離開,這裏卻似乎永無止境。他不由得想起青元空間,不是路無止盡,而是在空間中,看似盡頭,實則是開始。

孟修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朗朗天空後,便尋了個地方休息。

他充分睡了一覺,睜眼日暮天垂,北極星掛在天空,離他近了一些。

他有些挫敗,這說明,他並沒有走到盡頭。順著北極星的方向走,北極星便應該離他越來越近,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他還是準備將這裏當做隔離結界,強勢破開。

再走下去,孟修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葬身於此,不若賭上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他聚靈力於掌心,往天上擊去。靈力沖上天空,像流星一樣流竄,卻很快沒了蹤影。於是他又往地上擊了一掌,卻只濺起一陣塵沙。

孟修苦笑,還是失敗了麽?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正當他陷入迷茫之際,突然大地震顫,刮來一陣大風,黃沙鋪天蓋地襲來,風聲呼嘯,觸目驚心。

這是沙塵暴!

孟修當即刨了一個深坑趴下,成功避開龍卷風。

風沙平息後,他從土中伸出頭,一身狼狽,卻顧不得身上泥沙,眼睛慢慢瞪大,眨也不眨盯著不遠方移動的亮光,害怕那是海市蜃樓鏡花水月一場空。

那亮光越來越近,正是朝他而來。

夜色黑沈,孟修只能看見燈籠映出的半截衣裳,一身素衣,觀她身材,弱質纖纖,該是個女子,與沐星辰相差無幾。

孟修的心猛地狂跳,開始進行不真實的猜測。

待人走近,孟修仍然呆呆地趴在地上,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女子在他三步開外站定,燈籠中的火光恰好勾勒出孟修沾滿泥沙狼狽的模樣。夜晚涼風朝著女子迎面拂過,帶起一陣漂浮的泥沙,直直撲向她漂亮清秀的面孔,將她的衣袖裙擺高高揚起,然而女子卻絲毫不受影響,眼也沒閉,垂眸對上孟修的雙眼。

“沐星辰……”孟修口中呢喃一聲,精神一松,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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