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一起長大的兩人四目相對,相隔十二年的時光,都紅了眼。

“我去找我媽!”

她掀了被子從床上彈起來,陳況把人拉住,“已經過去了。”

“那也必須去。”

她十足的憤怒,手握上門把才走出房間就聽到了外面的交談聲。

吳玉秀和許政升正在商議財產分割和兩個孩子跟誰的問題,關於離婚,她是認真的。

“你跟那個女人的事我就不抖落給兩個孩子聽了,你們單位附近的那套商品房我沒出什麽力,還是歸你所有,至於這幢房子,賣了可惜,我的意思是留給兩個孩子,她們在這裏長大,要給她們留一個家。”

“至於現金,這些年本來就是各管各的不需要分割。兩個孩子以後照舊跟著我過,反正你當初屁股一拍輕輕松松就扔給了我,小時候你不管,長大了也不麻煩你,我的要求就這些,你有什麽想法就說出來吧。”

夫妻倆很多年不曾平心靜氣地聊天,許政升試圖解釋:“那個女人只是我小學同學,我們之間沒有什麽。”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這不是重點,即使沒有她,我們也會離婚的,早該離了,當初你爸媽趁我坐月子時把老大送人時就該離了,是我太蠢又生了二胎,因為對你許政升還有期望,結果連醫院的工作都沒了。”

“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們,但你和我都這個年紀了,現在離婚……”

吳玉秀態度堅定:“即使我明天死了,今天都必須把離婚手續給辦了。”

許父手蒙著臉,哽咽了,“我們怎麽會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吳玉秀也哭了,擦掉眼淚站起身,“就這麽說好了,明天是工作日,我們去把手續辦了,孩子那邊你放心,她們不會有意見。”

……

許姍姍輕輕掩上房門退回臥室,淚眼模糊地面前曾經親密無間的少年對視,歉意地微笑:“對不起……”

陳況也笑了,眼淚流下來,像小時候一樣,寬大的手掌揉她的頭:“沒關系。”

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

“去吃宵夜嗎?”

他故作輕松地說,生硬地轉移話題。

許父許母各自回了房間,兩人穿過客廳走了家門。

空氣悶熱,漆黑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和月亮,估計馬上就有一場大雨。

許姍姍問:“去哪裏?”

“你想吃什麽?”

她想了幾秒,提議說:“去喝點酒嗎?”

“好。”

許姍姍常年在外,竟然不知道離家十來分鐘的地方開了一間屋頂酒吧。

“你又怎麽知道的?”

他在外地當兵,比她更不自由吧。

“一個朋友開的,在朋友圈宣傳過。”

許姍姍想起當初跟他一起吃喝玩樂的那批酒肉朋友。

“吃什麽?”

陳況問她,工作日來光顧的客人並不多,兩人選了處角落的卡座坐下。

“你安排吧,酒的話最好度數高點的。”

屋頂酒吧,除了酒水還有燒烤等小吃,陳況去吧臺點餐,不多時回來在另一張椅子坐下。

這一片普遍是六層以下的老房子,十七層算很高的建築了,放眼望去,燈光璀璨的夜景盡收眼底,顯得黑暗中的碼頭更加荒涼,可那裏明明曾是平橋最熱鬧的地方。

十餘年時間,從繁華的人來人往到如今的荒草叢生,像他們的青春。

陳況問她:“馬上要走了嗎?”

“嗯,你沒有想對我說的嗎?”

他苦笑著搖頭:“不說了。”

“嗯,那我也不說了。”

“好。”

驟雨來臨,劈裏啪啦地打在透明的玻璃上,她伸出手接住雨滴,感慨說:“盛夏到了。”

盛夏到了,盛夏還會再來,但又好像結束了。

等雨停的時間裏,兩人都喝了不少。

許姍姍回到家後把房間門反鎖,踉踉蹌蹌地走到桌前拿起陳況帶來的那本書,翻到最後一頁,情書果然就夾在裏面。

與上次不同的時,紙面上淡得只剩下淺淺的墨水痕跡,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得在陳況反應過來前回到過去。

來不及洗漱,她往床上一倒,酒精作用下,困意迅速襲來。

這很可能是她最後一次穿越,她必須讓一切有個了結。

“餵餵,許姍姍你快醒醒,校園廣播在放周傑倫的歌了。”

七裏香的前奏,趴在課桌上睡得正香的許姍姍被沈越強行搖醒,一臉不爽無精打采:“你想死是不是?”

“呵,還說慶祝咱們終於放暑假,白花錢點了。”

還花錢點的。

許姍姍翻白眼:“有這兩塊錢買烤腸不好嗎?”

有個同學推門走進來,頓時一陣冷風灌入迎面刮到人臉上。

她甩一甩頭,瞬間清醒了,問他:“現在是什麽時候?”

沈越看了眼手表:“一點四五十,還有十五分鐘上課,怎麽了?”

“我問的是日期。”

“一月二十,明天放假,後天除夕,你睡糊塗了吧,竟然連這都忘了。”

“嗯。”

放學時間,許姍姍告訴陳況和杭頎自己想去胡雪優家玩,然後告別了他們先走了。

高三(8)班門外,她混在人來人往的學生堆裏,看到王文曦一個人從教室裏出來,她攥緊下午從校園超市買的水果刀,半張臉藏進圍巾裏悄悄跟了上去。

杭頎說得對,每個選擇都有它的意義,她選擇學醫就是為了現在,在她決定通過殺掉一個人結束一切的時候,知道刀怎麽捅才能一擊斃命。

王文曦步行回家,許姍姍就跟了他一路。

他似乎沒有發現她,走著走著正要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一只手忽然揪住他的後衣領。

“狗雜種,看到老子們還躲,你以為自己能往哪兒跑呢。”

幾個五大三粗的少年將王文曦圍住拖進巷子裏,許姍姍腳步一頓,隔老遠把自己藏在一堵墻後面。

王文曦被推倒在地上,身上的校服立刻滾上了泥水,還沒等他爬起來,兩個男的分別架住他一側肩膀,一腳踹向他的膝蓋逼他跪在一個剪寸頭的男生面前。

那個男生拍他的臉:“錢呢?”

他似乎已習以為常,冷靜地回:“沒了,上周全給你們了。”

寸頭男又一巴掌拍在他額頭上,“兩百塊算個屁,老子們一頓酒錢都不夠,不樂意是吧,行,老子會讓你心甘情願掏出來的,兄弟們,動手!”

一聲令下,幾個人頓時圍上來對他拳打腳踢。

許姍姍遠遠看著這一切,攥緊手機舉起又落下,轉身就要離開,走出去幾米,忽然又停了下來。

她還是打了報警電話。

派出所就在附近,警察出警很迅速。

許姍姍坐在大廳裏,看著王文曦和參與暴力的幾個人排隊做筆錄。

這時大門口沖進來一對中年夫婦,視線快速在派出所大廳掃了一圈,隨即奔向第一個做完筆錄的王文曦。

應該是他的父母,讓許姍姍預料不及的是,女人二話不說就扇過去一巴掌。

不僅挨打的王文曦,許姍姍和正在跟王文曦談話的民警都楞了。

“早讓你少跟這些人混在一起!你偏不聽!終於惹事了!你活該!”

王母大罵,王父也怒不可遏:“混賬東西!”

夫妻倆說著抓住兒子的手要把人拽走,民警最先回神,攔在中間解釋說:“這位同學沒有參與暴力,他是受害者。”

“那也是他活該!非要惹那些混混,差點學業都荒廢了!”

王文曦沒有波瀾地陳述:“我沒有招惹他們,是他們自己找上來的。”

“那你說,他們為什麽誰都不找就找上你,還不是因為你們認識!”

那幾個男生是他的初中同學,目前在職高念書,每逢節假日就來堵他,不只是要錢,更多時候是為了找樂子。

關於這些,他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但並沒有什麽用,父母固執地認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他的肩膀耷拉下去,臟兮兮的校服底下,瘦高的身材有一種羸弱之感。

許姍姍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來電備註,走出大廳去接電話:“餵?”

是杭頎,問她:“你在哪裏?”

“我在優優家呀。”

“我聯系了胡雪優,她說你沒有跟她在一起。”

許姍姍咬唇,沈默。

“你是不是去找王文曦了?”

不愧是懸疑小說作家,連直覺都比常人敏銳。

許姍姍擠出個笑,試圖掩飾:“我沒有……”

“需要我現在聯系王文曦嗎,學生會有所有學生的聯系電話。”

她又沈默,聽見他說:“不要做傻事,立刻回來。”

“傻不傻,不是你說了算。”

她懊惱地回懟,結束通話手機揣回兜裏。

“想殺我嗎?”

不妨身後突然出現一道聲音,許姍姍嚇得一驚回頭。

王文曦站在她背後,傷痕累累的臉勾勒出詭異的笑,又問了一邊:“是想殺了我吧?我知道你在後面跟著我。”

“你……”

她害怕得連連後退了幾步,攥緊了衣兜裏的匕首。

王文曦逼近上前,顯得非常高興,“我果然沒看錯,你就是假好心,其實你不需要報警,他們不會打死我,我的命還是你的。”

“我報警只是出於正常人都有的正義感,沒你想得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搖頭:“不,根本就不正常,這麽多人看見了,甚至包括我父母,只有你報警了。”

兩人在黑暗裏對峙,許姍姍心驚膽戰地提醒他:“這裏是派出所。”

他搖了搖頭,又笑了:“今晚九點四十八,我在河濱涼亭等你。”

“什麽?”

“這麽重要的日子,我需要穿一套幹凈的衣服。”

他的眼睛在黑暗裏泛著幽光,直直盯著她:“來做你想做的事,作為你報警的回禮,我不會反抗的。”

“你……”

“知道為什麽是九點四十八分嗎?這是我出生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

他自問自答,擡頭看漫無邊際的夜空,笑容純真得如同鬼魅。

杭頎坐在小賣部屋檐下的長椅裏,遠遠看到許姍姍的身影,他起身狂奔向她,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動手了?受傷了嗎?”

“沒。”

聽到她的回答,杭頎松了口氣,“你不能對他下手,否則就中了他的計謀。”

王文曦要的不僅是毀掉她的人生,更可怕的是要把她變成他。

許姍姍堅持己見:“時間有限,我別無選擇。”

即便是搭上她的未來,即使有違她學醫的初衷。

“我已經為別人放棄過你一次,這一次就讓我堅定地選擇你吧。”

她嗓音沙啞地說,壓抑著難過。

杭頎卻笑了:“很高興我能成為你的第一選擇,但你要記住,永遠不要因為任何人和事委屈了自己,尤其當對方還是個男人的時候。”

許姍姍搖頭:“但你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的,我也只是個普通男人。”

她動唇想再說些什麽,杭頎打斷她:“你剛才走過來時,我已經打電話給陳況,另一頭的他記憶應該不久就會更新。”

他握住她的手:“這是一雙救人的手,不應該用在別的地方。”

“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兩人在路燈下爭吵,她甩開他的手憤怒地推開他。

他踉蹌地後退兩步,溫柔地笑問:“也許陳況下一秒就會把你叫醒,你確定要把剩下的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爭吵上嗎?”

察覺到她的意圖後,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跟她再見一面,正式告別。

許姍姍一怔,下一秒張開雙臂抱住他嚎啕大哭。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不是又忘記你了?”

兩人並排坐在小賣部屋檐下的長椅裏,許姍姍靠著他的肩膀,突如其來的困意,眼皮越來越沈。

另一邊的陳況應該正在呼喚她,幸好她喝了酒才沒立刻醒來。

“應該是。”

杭頎苦笑,分別的時刻,還是濕了眼眶。

許姍姍虛虛握住他的手,說話聲越來越弱:“下一次再見的話,我們結婚吧。”

父母的婚姻作為前車之鑒,許姍姍總是抗拒他的求婚,可如果對象是他的話,下一次見面,她想試一試。

杭頎回握她的手,笑中帶淚地應下:“那就說好了。”

如果有下一次的話。

“嗯……”

洶湧的淚水從闔上的雙眼流出來,許姍姍再擋不住排山倒海的困意,靠在他的肩上沈睡過去。

如果有下一次就好了。

她想見到他,擁抱他,不僅僅是藏在十八歲的身體裏在過去見面,而是在更要的未來,面對面的,見到彼此三十歲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