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分開的九年
關燈
小
中
大
彼此分開的九年
2013年初，喬汐出國留學前夕。
早春清晨氣溫微寒，賀知許正在某家首飾店裏挑選禮物。
櫃姐打開櫃臺後拿出一條鉑金項鏈遞給他，上面有顆小小的星星吊墜，泛著精致的銀光。
剛進門，他便一眼看中這條項鏈，覺得喬汐一定會很喜歡。
昨晚和丁姨談過後，他現在有很多話想要對喬汐說。
所有話，他都想當面鄭重告訴她。
可沒想到，等櫃姐打包好項鏈後，他剛掏出手機想要撥打喬汐電話，問清她現在在哪裏。
就先接到丁姨的電話。
“小賀，阿姨知道你對喬喬有感情，但她剛剛跟阿姨通過電話，想要去國外留學……”
聽到這件事時，他買完項鏈出來，頭一次深切感受到倒春寒的厲害。
明晃晃的陽光照的他睜不開眼，周圍寒氣逼人，一股腦地透過大衣縫隙往人骨頭裏鉆。
“阿姨，我……”
他向來條理清晰，唯獨在這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昨晚和喬汐約好在丁姨那裏見面，他還為她做好了炸醬面，但直到面坨掉涼透都沒見著她身影。
當時，他心裏便隱隱有某種猜測，但某些事，他仍想當面同她說清楚。
卻沒想到，一通電話打亂了他所有安排。
賀知許就站在人來人往的萬達廣場，看著周圍人行色匆匆，時間好像就此靜止，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喬汐已經做出這種決定，現在她在世上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也打電話來通知他。
同時，這也意味著兩人關系到此為止，無論如何也不會再進一步。
那他有什麽資格阻止她出國，又能用什麽身份阻止呢？
賀知許攥了攥掌心中的袋子。
便聽那頭丁姨繼續說道：“小賀，我知道你對喬喬有感情，但她聽起來心情不大好，似乎並不想與你有什麽關系。”
“而且，這是她提升自己的機會，未來還很遙遠，你若真喜歡她，就再多等等她好不好？”
“或者，你看大學裏那麽多優秀的女孩子……”
是啊，世界上也有那麽多優秀的男孩子，憑什麽他就認為喬喬一定會和自己在一起呢？
更何況，那晚喬喬醉酒，是他趁人之危……
賀知許沒聽完丁姨的話，率先打斷了她。
一向溫煦的嗓音在此刻聽起來有些蒼白無力：“阿姨，我明白。”
“放心，我不會耽誤喬喬的前程。”
“你能告訴我，她是幾點的飛機嗎？我想去送送她……”
“小賀，我可以告訴你航班信息，但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去見她，她好不容易下了決定，阿姨不想再因為別的因素影響她。”
說到底，丁姨作為一個母親，永遠希望自己的女兒先成材立業。
在知道喬汐是自己女兒前，她努力維護賀知許和喬汐的關系。
知道喬汐是自己女兒後，她變得自私些也無可厚非，畢竟因為賀知許關系，她虧欠自己親生女兒很多。
她總希望能夠補償喬汐，無論用什麽方式。
賀知許自然也明白丁姨的良苦用心，便淡聲回道：“阿姨，我有分寸，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聲音極輕，幾乎徹底埋藏在微寒的春風裏。
最後，丁姨還是給了他航班信息。
賀知許沒想到喬汐會這麽著急走，他趕到機場時，天色徹底變得暗沈下來，雪花開始緩緩飄落。
出租車停在路邊，透過車窗，他能看到他舍不得的那個小姑娘正從司機手裏接過一只大行李箱。
不知道行李箱重不重，她能不能拎得動？
今天突然降溫，她穿得這麽少，會不會冷？
賀知許怔怔看著那個熟悉身影，手下意識放在門把手上。
“哢噠——”一聲，出租車門敞開一條縫，微凜的寒風倒灌進來，徹底吹散了他不該有的那些念頭。
他全身僵硬，手頓在門把手上不敢再有所動作。
然後，他看到小姑娘背對著他拿出手機捧起雙手緩緩呵了口氣。
賀知許莫名升起種她是在給自己打電話的念頭，匆忙松開手後開始翻找手機。
可越著急似乎越找不到，直到手機鈴聲響過幾聲後，他才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接通。
“賀知許，我想去一個離你很遠的城市。”
“再也不見。”
一貫溫軟的聲音不拖泥帶水，沒有絲毫留戀。
外面太冷了，賀知許敏銳捕捉到她平緩音調裏摻進了絲許因寒氣而出現的顫意。
現在的他只想讓她盡快走進溫暖的候機大廳，便在緩和了片刻心情後回答道：“好。”
緊跟著，他看著喬汐掛斷電話，一步步遠離他的世界。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明明有很多話要說，但他好像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出租車門被風吹開，握著手機的那只手緩緩垂落在腿上，指節通紅。
飄飄揚揚的雪花從天空中墜落，一顆顆砸在賀知許的心尖上。
那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學校的。
拖著沈重的雙腿慢吞吞走到宿舍樓下後，他再也沒有一絲力氣，緩緩坐在樓下座椅眼睛裏沒有一絲光亮。
他與喬喬到底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
曾有位出租車司機叔叔對他說過，女孩子生氣了就耐心哄一哄，再苦著臉賣賣慘就好了。
可現在他該怎麽哄？
賀知許倚著長椅靠背，看著夾在在宿舍樓間的一角天空，忽地想到他在公交車站初遇喬汐時，也是這樣陰沈的天氣。
那時候她受到周圍人的誤會，整個人看起來緊張又無措。
她當時也是和他一樣的心情嗎？
賀知許伸出手，任雪花飄落在指尖掌心。
或許是看他狀態不太對，今天沒人敢上前去搭訕。
天氣不好，周圍學生行色匆匆，偶爾會好奇地看他兩眼。
而他就在那裏安靜地坐著，直到晚上八點左右，回宿舍的學生驟然減少，他懷裏的手機突兀地在震動，鈴聲打破雪夜裏的寂靜。
他眼珠微動，緩了好長時間，才用僵掉的手指按下接聽鍵。
對面男聲十分禮貌：“賀先生，無人機表演已經就緒，現在開始嗎？”
賀知許薄唇微啟，呼出一道白色蒸汽，“……好。”
無人機表演位置在這個城市最高的處。
數以千計的無人機一起升上天空，帶著耀眼的光芒，像極了聖誕節那晚的焰火。
賀知許擡頭仰望，能看到部分光芒在交相呼應。
那幾年因為霧霾緣故，各地禁止燃放煙花，他想了許久想到用無人機表演代替焰火效果。
而那時候的無人機表演不像現在這樣成熟，為了那場表演他私下讓人排練了很久，反覆推翻表演模式，只為在告白時呈現最好的效果。
即使告白失敗，他也想讓她每次想到今天的時候是漫天焰火的模樣。
可惜現在她再也看不到了。
湛藍天空上，混合著不斷飄落的雪花，無人機的燈光表演由璀璨焰火變為絢麗極光。
整場表演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末尾處是不斷閃爍的一行藍光。
「喜歡我好嗎？」是少年不確定的試探。
就連偶爾回宿舍的學生都在討論這件事。
“一看就是有人在告白，真是太浪漫了。”
“是啊，不知道告白地點在哪裏，我要是女主角一定答應他！”
在最後一道光芒消失前，賀知許眼皮微斂。
心想，可惜了，這是一場女主角永遠不知道的告白。
他在長椅上坐到半夜，雪在外套上落了厚厚一層。
身子僵到連手指都無法彎曲。
一群逃課的學長路過時，本以為是失戀的男生借雪消愁，沒想到路過時他突然摔倒在長椅上。
發出“砰——”一聲悶響，隨後了無聲息。
幾個學長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扶起他，就往最近的醫院跑。
據後來背他的學長回憶說，當晚賀知許整個人就像中了邪。
“明明身子僵的不能動，還趴在我耳邊不停地說什麽不要他了，看著挺帥氣的小夥子，沒想到同樣深陷失戀的苦惱。”
幾個學長深以為然。
本來他們想要通知賀知許家人，卻被清醒一些的賀知許拒絕。
他當時說，怕家人擔心。
但實際上，他更怕賀女士猜到什麽，再去打擾喬汐。
亦或者，讓喬汐在他父母那裏留下不好印象。
他現在這副模樣，是他自己造成的，和任何人都無關。
第二天天晴雪停。
賀知許迷迷糊糊又發起高燒，得了很嚴重的肺炎，索性一連請了半個月的假。
學長們倒是好人做到底，許是和他有一樣經歷，不但輪流來照顧他，還輪流開解他。
他們幾人都是天文專業，南大的研究生，並勸他可以將精力轉移到學習上。
那幾天他們說什麽，賀知許便只點頭應好，嚇得其中某位學長還以為他腦袋燒壞了，私下偷偷找了好幾次醫生。
所幸出院後，他逐漸恢覆，除了每天只會板著臉不停學習外，他看起來比在醫院時像個人。
幾位學長這才悄悄松口氣，後來賀知許更是轉學了天文專業，考取了南大的研究生碩士博士……
每每提起這件堪稱賀知許重大轉折點的事跡時，幾位學長都異常驕傲。
都搶著說是他們感動了這位不愛笑的小學弟，才讓南大多了位成績斐然的天文系教授。
而賀知許那年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轉到天文系，曾天真地以為未來確實很長。
長到他可以等她回來。
長到他以為等她平覆心情後，他會有很多機會解釋。
卻沒想到，這一等，竟是再也見不到她的九年。
她沒拉黑他的聯系方式，而是換掉手機號碼，連最初選擇的留學學校都沒有入學。
丁姨聯系不到她，許嘉寧聯系不到她，連黎石頭祁倬都說聯系不到她。
她似乎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真的秉持著死生都不再見的原則。
很多次午夜夢回，賀知許打開房間的燈，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都在想她在另一個城市過得怎麽樣。
同樣很多次，他都在不斷懊悔，不該在明知道她性格敏感的情況下依舊選擇邁出那一步。
完成學業後，賀知許留任南大，後來更成為南大最年輕的天文系教授。
林文升資質老，但教學幽默風趣。賀知許資質不如他，平時也總喜歡板著一張臉，對逃課代點到的學生絲毫不留情，那幾年他的課幾乎成為整個南大掛科率最高的課程。
可即便如此，他的選修課仍舊讓學生們趨之若鶩。
“現在這個年頭，顏值即正義。”
其中某個學長打趣他，“老賀，你可得註意點，師生戀傳出去可不大好聽。”
另一位學長則立馬拆臺道：“就老賀這樣兩點一線的生活，巴不得天天泡在工作裏。”
“連代步車都沒有，住的都是學校宿舍，就算再帥也不能當飯吃啊，我看你才是多慮了。”
“宿舍離學校近，走路可以響應國家號召節能減排。”賀知許一本正經地回了句。
彼時，他正在整理出國演講要用到的資料。
沒擡頭，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卻在隨手拿起手機後，看到亮起的界面微微怔楞了幾秒。
是朋友圈裏祁倬最新發布的一段視頻。
跟隨鏡頭左右搖晃，能看到落滿紅色楓葉的街道和加拿大獨有的建築物，以及貌似不經意出境的一角黑色布料。
畢業後，祁倬被星探挖掘，本來他要與其他人組成團體出道。
卻不想因為太過優秀，提前個人出道。
他這幾年行程安排很緊，更有許多國外行程。
但賀知許偷偷安排人核查過，祁倬偶爾會繞路在中途國家停留一段時間再去行程處。
就像這次，祁倬的行程明明在美國，朋友圈定位卻在加拿大。
賀知許握著手機，沈思幾秒後，將視頻保存下來發送給微信上的某位好友。
「查下這處地點。」
對面很快便回，「收到。」
順著聊天記錄往上看，這樣的對話發生在過去的每個月裏。
而賀知許則每個月都會想方設法請假或是申請去國外出差。
校領導都說他一心撲在事業上，偶爾會勸他多考慮下個人問題。
賀知許通常會禮貌拒絕，而後會在出辦公室時，站在教學樓的窗前，俯瞰著整個南大若有所思。
他現在的行為怎麽看都像極了那些追星的私生飯。
在朋友圈裏默默註視著祁倬的一切動態，去他發布過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地方。
整理好出國演講所用的資料後，賀知許特意提前兩天出發，準備先去出現在祁倬視頻裏的那處地方。
那天下飛機後，倒沒想到竟真的會在那座城市碰到祁倬。
他走到陌生城市的街道上，一擡頭便看到街對面咖啡館裏坐著的男人。
祁倬邊很開心地同人打電話，邊走出店門，像是特意出來等人。
他在等的那個人會是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人嗎？
賀知許站在馬路對面，一向平靜如水的心臟突然猛烈跳動起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手心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賀知許長呼一口氣，微溫的白色霧氣在陌生的街道氤氳。
隨後，他整理了下衣領，又緊張地挽了挽袖子，才恢覆正常神色朝祁倬走過去。
祁倬的視線落在街道的另一端，壓根沒有註意到有人在接近。
等了會兒，他又捧起手機，似乎點開某個社交軟件，有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從手機聽筒中傳出。
“那群小鬼頭要吃紅燒肉，超市碰面吧……”
此時，賀知許已經走到祁倬身後。
女聲傳出的一剎那，似乎有什麽瞬間擊中他的身體，讓他無法再前進一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聲音。
啞著嗓子質問：“祁倬，你不是說她從來沒有聯系過你嗎？”
雖是質問，語氣中卻摻雜了一分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祈求。
這是兩人失去所有聯系的第七年。
褪去青春時期的青澀，他成熟很多，在處理事情方面更加游刃有餘。
在無數次午夜夢回後，開始反覆懊悔當時直接放她離開的決定。
這麽多年，他沒等到她，便只好來異國他鄉找她。
哪怕她對他真得毫無感情，他也想將心裏所有情感一點點說給她聽。
祁倬同樣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賀知許。
他身子微僵了下，隨後緩緩轉過身，故作輕松地看向賀知許：“怎麽，賀大少爺也是我粉絲？特意跟我的行程到這裏來？”
“祁倬，你在等的人是不是喬喬？”賀知許再次問道。
沒想到他竟能猜到這一點。
祁倬稍顯意外，但很快他便平覆好情緒。
抿唇笑著說：“賀知許，我不知道你們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喬喬才會義無反顧地出國。”
“但我知道她不想見你，別說我並不知道她行蹤，即使知道，我也絕不會告訴你。”
“賀知許，我絕不會再給你傷害她的機會。”
冷著臉說完後，祁倬微斂眼皮，淡漠眼神從賀知許身上輕輕掃過。
他懶得再與賀知許多費口舌，擡腿就走。
但沒想到，賀知許卻拽住他胳膊，不依不饒地問：“剛剛你點開的語音，我聽到了。”
他沈默了下，繼續說道：“是喬喬的聲音。”
略帶沙啞的嗓音放輕許多，帶著主人小心翼翼又篤定堅信的口吻。
“呵，剛剛？”
祁倬直接笑出聲：“賀知許，你也知道語音這東西和人的原聲大多有所出入。”
“剛剛那不過是我公司團隊的經紀人，並不是喬喬。”
說完，他再懶得解釋，轉身上了路旁停著的保姆車。
只留下賀知許站在原地，艱難地消化他的話。
再後來，處理完國外事情回國後。
賀知許再點開祁倬的朋友圈，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和喬汐都不知道，那一年，他們的距離如此接近。
近到，她就在隔壁另一條街上的華人超市。若賀知許再堅定些，跟上祁倬，或許兩人會早兩年見面。
對於在異國他鄉遇到賀知許的這件事，祁倬選擇對喬汐隱瞞。
他不是傻子，猜到賀知許是看到他朋友圈視頻才跟來，便率先屏蔽掉賀知許。
而喬汐在其他大學攻讀文學，臨出國前她向丁姨索要了二十萬。
當時，她並不覺得一個在電話裏都能對親生女兒見死不救的女人，會給她這筆留學費用。
電話接通前，她甚至準備好了一番道德綁架的說辭。
可沒想到，丁姨不但直接答應了她的要求，還安排她在國外留學的一眾事宜。
她為什麽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喬汐想了幾年都沒想明白。
但她當時只想脫離原來的生活，便另外申請了其他學校，並采用半工半讀的方式彎成了學業。
這七年裏，她去過很多個城市，做過很多種工作。
曾在後廚刷盤子時因低血糖暈倒，也曾在端咖啡給客人時受到刁難漲紅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後來，是祁倬知道她的困境，讓她去帶公司裏的那群還未出道的小孩。
這份工作支撐她走過那段艱難歲月，也讓她利用各種空閑時間寫出了一本本玄幻小說。
以至於到現在，她仍在一邊寫文，一邊帶這群孩子。
“你啊，就是太慣著他們了，都快要出道了，也該管理身材了。”
祁倬特意讓保姆車圍著街道轉了兩圈，才停在華人超市前，剛一進門便看到在挑選食材的喬汐。
“他們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一兩頓也沒什麽吧。”
喬汐順手將手裏的食材放進祁倬推來的推車裏，“而且我打算在他們出道後去其他國家采風，以後想吃也吃不到了。”
“行吧，隨你。”祁倬順手又拿了一盒排骨，“那再加個紅燒排骨？”
喬汐笑了笑，不置可否。
同年，祁倬公司裏的小孩子們出道，喬汐開始輾轉於各個國家各個城市采風。
而賀知許明白那天祁倬是在故意騙他後，反而停止出差在那年冬天一頭紮進了研究所。
基地建在戈壁灘上，條件很差。
除了參與基地日常工作外，他還在重覆觀測一顆行星軌跡。
在進研究所之前，每年寒暑假，他總會抽時間來戈壁灘觀測。
直到現在，賀知許仍記得某天很冷，戈壁灘上刮著刀子般的寒風。
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回到住的地方，同事拿來一件快遞交給他。
是京市寄來的。
包裹上沒有寫寄件人名字，但他卻憑直覺覺得是許嘉寧寄來的。
前幾天，許嘉寧曾在微信上同他側面打聽過喬汐的消息。
拿過略帶寒氣的包裹，賀知許忽然有些緊張。
這裏面的東西會和喬汐有關嗎？
他動作微頓。
少頃，接過同事遞來的剪刀後，順著快遞粘貼處一點點劃開包裝。
“這是……一堆白紙？”湊過來的同事以為他偷偷談了女朋友，便等在一邊看熱鬧。
本想再趁機揶揄兩句鐵樹開花，沒想到包裝打開竟是一沓子4A白紙？
同事略顯失望，拍拍他肩膀轉說道：“沒想到你是真不開竅啊……”
賀知許沒理會他。
手中的一沓白紙還帶著剛印刷出來的墨香，上面的每個文字都深深刻入眼底。
熟悉而陌生，讓他剎那心慌。
與此同時，手機微信響起提示音。
許嘉寧的消息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蹦出來，「某個新作者的手稿覆印件，想著你可能會感興趣……」
再後面的消息被折疊，賀知許沒去管，任手機屏幕自動關閉。
隨後，曾無數次偷偷給喬汐寫信的欣長手指，輕輕劃過手稿覆印件上的每個文字。
縱使過去了很多年，但裏面提起的每件事，都在他腦海中接連鮮活起來。
在手稿結尾，她寫到，我的世界自此黑白，再也不見那日焰火。
指尖微頓，他恍然覺得雪白紙頁，像極了初見她時所下的那場大雪。
賀知許茫然看向窗外，蕭瑟濃夜，屬於荒原的冷風裹著黃沙在這片土地上肆虐。
今年冬天依舊寒冷又潮濕，日日籠罩著霧霾不見陽光。
可喬汐，我能做你的冬日焰火嗎？
賀知許緩緩放下手稿覆印件，看著夜空中為數不多的幾顆星星，失落地扯了扯唇角。
這一刻，他突然很想她。
思念爆棚，無以覆加，無法紓解。
得知喬汐要回國的消息是在收到手稿覆印件的一周後。
許嘉寧大學畢業後，開創了一間出版社，並親自擔任出版社的主編。
喬汐投稿時誤打誤撞投到了她這裏，即使沒用真實姓名投稿，許嘉寧仍舊一眼猜出作者的真實身份。
當時出版社其他編輯都不看好這本小說，但她力排眾議堅持要留下這本小說，並要求作者回國簽署合約。
出版社其他編輯大為不解，連賀知許事後得知此事，都認為許嘉寧是為了他才會與喬汐簽約。
“感情是一回事，工作又是另外一回事。”
許嘉寧在電話裏笑著解釋說：“你姐姐我可不是那種將感情和工作混為一談的人。”
“聽說這篇小說被多家出版社拒絕，我這裏很可能是喬喬最後的機會，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很快就會回國……”
她應該很快就會回國？
賀知許握著手機怔怔出神，這句話在腦海中不斷盤旋。
以至於許嘉寧後面又說了些什麽，他根本沒再聽進去。
確實如許嘉寧所說，這次過稿是喬汐不可多得的出版機會。
盡管有所顧慮，她仍答應了編輯要求，很快便定下回國日期。
回國前，編輯向她要了航班信息，說最近工作輕松恰好可以去接她。
喬汐不疑有他，發送完航班信息後便趕往機場。
因為所在的城市沒有直達京市的航班，所以她要在中途轉機。
而意外就發生在轉機時。
十分鐘前，她剛剛辦理完行李托運，正在等待登機。
突然眼前陣陣發黑，一股非常強烈的眩暈感瞬間襲來。
下秒，喬汐便直接摔倒在地上。
機場工作人員匆匆將她送往醫院，待她轉醒後幫忙撥打了緊急聯系人的電話。
祁倬趕到時，喬汐正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發呆。
她眼睛上蒙著一條厚厚的紗布，聽到有人進來，她茫然轉向門口方向。
“喬喬，我來了。”
祁倬走上前抓住她的手，擔心地安慰道：“沒關系，就當是休息一陣子……”
“嗯……”喬汐緩緩點頭。
隨後淡聲說道：“你過幾天不是有演唱會嗎，怎麽還親自來了？”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待在醫院。”
祁倬收緊了幾分力道，緩了口氣後又試探說道：“喬喬，我們結婚吧。”
“我退圈照顧你。”
他聲音很輕，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這個提議：“這幾年我攢了不少錢，養你足夠……”
喬汐卻笑著搖搖頭，從他掌心裏抽回手說道：“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醫生都說只是有個小小的血塊壓迫了眼部神經，所以我才會暫時失明。”
她轉向窗口位置，感受著窗外溫暖陽光，“血塊可以自行吸收，恢覆視力只是時間長短罷了。”
“就像你說的，權當休息一陣子。”
明明病人是她，卻反過來安慰他。
“嗯，是……”祁倬點點頭，扯起一個牽強的笑容。
進來之前，他向醫生詢問過她病情。
醫生說，有手術和自行吸收兩種方案。
因為位置特殊，手術風險很大，稍不留神就會有徹底失明的風險。
而自行吸收，要看她的身體狀況，時間長短無法確認，但方案安全。
怕喬汐也因想到這些而失落，祁倬下意識岔開話題。
嘆了口氣說道：“其實這次，也算因禍得福。”
“新聞報道你要搭乘的那班飛機發生嚴重空難……”
“是啊……”
彼時，賀知許在研究所裏正式確定小行星軌跡。
作為被他發現的新行星，他準備等喬汐回國後，由她命名。
連續幾晚加班加點處理完手頭工作，賀知許順手拿起桌上手機。
他提前向研究所請了假，訂好機票，想要第一時間見到回國的喬汐。
卻不想，點開手機後，不斷有新聞報道蹦出來。
他下意識忽略，直到看到新聞報道上標註的熟悉航班號。
“重大空難”“無一生還”……各種詞匯沖擊進他的腦海。
賀知許倒吸一口涼氣，幾乎顫著手點進新聞看。
隨著手指輕輕滑動新聞報道，他心臟似是徹底沈入谷底。
是喬喬的航班？
是她的航班！
賀知許緩緩擡頭，掌心中一片冷汗，整個人如墜冰窟。
稍緩了會兒，他透過專業設備看向夜空中的那顆行星。
怎麽會這樣呢？
明明差一點就能再見到她。
恍惚中，賀知許想起那年高考後與喬汐一起看流星雨時，曾說過的話。
夜空中的每顆星星都代表著一個人。
所以，今天他發現的這顆新行星是她嗎？
時間線漸漸拉長，回到幾年後的今天。
喬汐答應賀知許告白後，趁家裏人不註意，他先將她拐來了景城。
他是專屬司機，是訴說者。
而她是唯一乘客，是專註的傾聽者。
等賀知許避重就輕地講完兩人分別後發生的事情，喬汐才笑著開口。
“原來是這樣。”
她看向身旁開車的男人，“本來覺得沒什麽，你這樣一說我倒是無比慶幸自己當時錯過了那趟航班。”
“嗯，得知你錯過航班時，我才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一樣。”賀知許同樣笑著回道。
低緩的嗓音在車內回蕩，看似雲淡風輕，卻讓喬汐平白聽出了些酸澀感。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嚴肅問道：“賀知許，你剛剛是不是漏了什麽沒說？”
賀知許沒急著回她。
看了眼後視鏡後，輕輕轉動方向盤，將車徹底停穩在路邊。
然後松開安全帶，轉身目光灼灼地盯向她，“天地良心，瞞誰也不敢瞞你。”
“老婆不在身邊的日子枯燥又無聊，我向來兩點一線地上班生活，連朋友都少，真就這些了……”
他拽過喬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裏摩挲著，溫柔發黏的視線一刻都沒從她身上撤下來過。
“嗯……”喬汐點點頭。
臉上神色卻越來越冷峻嚴肅，看得賀知許眉心一跳，瞬間在心裏將九年裏的所有事情快速過了一遍。
他挑眉，斟酌著試探：“老婆，到底什麽事？給個提醒？”
“咳……”
喬汐清清嗓子，隨即說道：“上次綜藝，無意聽你同事說你哭過兩次……剛剛怎麽省略掉了？”
賀知許：“……老婆。”
他無奈笑笑，算是承認同事口中所說是事實。
似是怕喬汐再糾結這件事，賀知許幹脆岔開話題：“走吧，目的地到了。”
“這是……我和老喬的房子？”
喬汐順勢環視四周才發現他竟帶她到了景城的老房子，“怎麽想起來這裏了？”
“雖然你將爸爸帶去了京市，但這裏是我們擁有最多回憶的地方，當然要來看看。”
打開車門後，賀知許朝喬汐伸出手，“走吧，去看看。”
兩人站在老舊的居民樓下，經過時間洗禮，這一排居民樓在這片繁華街道上總顯得格格不入。
在居民樓側面寫著醒目而鮮艷的“拆”字。
“早就聽說這裏要修馬路，沒想到這麽久了，還沒有拆。”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喬汐感慨良多，“更沒想到，某一天我還能重新站在這個地方見到這些熟悉的場景。”
拆遷是政府的計劃，款項早在三年前已經打到了喬汐賬戶上。
那時候她身在國外，眼疾爆發，實在沒有心力處理這些事情，索性就拜托祁倬處理，在拆遷合同上簽了字。
“嗯，幸好還沒拆遷。”
在周圍環視一圈後，賀知許目光落在某棵樹上，“希望東西還在。”
“什麽？”喬汐不解問了句。
但賀知許沒再回答，而是朝旁邊正在玩土的小朋友借了小鏟子玩具，半蹲在那棵樹前跟孩子似的慢慢挖土。
喬汐有些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耐心看著。
十分鐘後。
一個小巧的鐵盒子出現在兩人眼前。
“真的還在。”賀知許松了口氣。
快速挖幾下後，將鐵盒子從土裏取出打開。
帶著泥土微涼的味道，一個首飾盒靜靜躺在鐵盒子裏。
喬汐還未來得及反應，賀知許便先打開首飾盒，取出裏面的吊墜細心戴在她脖子上。
“遲到十一年的禮物。”
他靜靜看著她的眼睛，說：“真好，你回來了。”
“咳。”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些，喬汐老臉一紅。
下意識掐了下他的窄腰，“下次煽情先提前通知我一下。”
賀知許則寵溺地拉下她的手，“好。”
臨走時，他與喬汐並排站在一起。
在夕陽餘韻下，看著老舊的居民樓，鄭重說道：“爸，我以後一定會好好保護喬喬。”
吃過晚飯後，兩人不知不覺走到當年小教堂前的矮橋。
凜冬的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當年在橋上看風景的少年和在河裏找貓的少女，如今正一起走在橋上，籠著夜色星光談論過去的事情。
“等等，我剛剛想到，你說很早前就喜歡我，所以那晚我生日時的吻是真的？不是我的錯覺？”
想到這事，喬汐猛地站定，瞇起眼睛盯向面前的男人，“那你為什麽還要拒絕我的告白？”
“當時許願時，你說想好好學習，不想戀愛。”
賀知許回頭，無奈地將她被風吹涼的手放進自己口袋，“而且我當時說的是只有星星。”
“只有星星？什麽意思？”喬汐又問。
賀知許卻非常神秘地回她：“秘密。”
隨後，他將喬汐脖子上快掉下去的圍巾重新搭在她肩膀上，仔仔細細圍嚴，只露出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喬汐感覺呼吸有點不暢。
眨巴了幾下眼睛表示抗議後，回身趴在橋欄桿上看風景，並嘟囔著：“就是你這糟糕的戴圍巾方式，才讓我一直認為公交站那位不是你。”
“只露一雙眼睛，又離那麽遠，誰認得出……”
“嗯，我錯了。”賀知許溫聲認錯。
怕她冷，特意敞開外套從背後緊緊環住她。
月亮掛在天邊散放著柔和光芒，熟悉體溫從背後慢慢攀上身體。
想到往事，喬汐突然嘆了口氣，說：“可惜了，當年沒有看到那場無人機表演。”
“焰火替代品罷了，不可惜。”環在她腰間的手掌又悄悄緊了緊。
隨著賀知許話音落下，一道絢麗焰火劃破天空。
緊著著，無數焰火升騰而起，在天空中爭先恐後地綻放開，耀眼奪目一如當年。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喬汐窩在他懷裏抿唇笑了笑，問：“當年為什麽從來不說是我認錯了人，認錯了救命恩人？”
“因為當時覺得，用這些舉手之勞的小事獲取你的喜歡是件很卑劣。”
“那現在呢？”
“嗯……老婆，你知道嗎。”
賀知許下巴抵在喬汐肩窩處，熱氣混合著他身上獨特的木質香在她臉側環繞，“這些煙花是我去工廠裏特意挑選的……”
“所以呢？”
“所以，今晚——給我點獎勵？”
“還有，今年冬天依舊寒冷又潮濕，我仍想做你凜冽冬日裏的焰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2013年初，喬汐出國留學前夕。
早春清晨氣溫微寒，賀知許正在某家首飾店裏挑選禮物。
櫃姐打開櫃臺後拿出一條鉑金項鏈遞給他，上面有顆小小的星星吊墜，泛著精致的銀光。
剛進門，他便一眼看中這條項鏈，覺得喬汐一定會很喜歡。
昨晚和丁姨談過後，他現在有很多話想要對喬汐說。
所有話，他都想當面鄭重告訴她。
可沒想到，等櫃姐打包好項鏈後，他剛掏出手機想要撥打喬汐電話，問清她現在在哪裏。
就先接到丁姨的電話。
“小賀，阿姨知道你對喬喬有感情，但她剛剛跟阿姨通過電話，想要去國外留學……”
聽到這件事時，他買完項鏈出來，頭一次深切感受到倒春寒的厲害。
明晃晃的陽光照的他睜不開眼，周圍寒氣逼人，一股腦地透過大衣縫隙往人骨頭裏鉆。
“阿姨，我……”
他向來條理清晰，唯獨在這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昨晚和喬汐約好在丁姨那裏見面，他還為她做好了炸醬面，但直到面坨掉涼透都沒見著她身影。
當時，他心裏便隱隱有某種猜測，但某些事，他仍想當面同她說清楚。
卻沒想到，一通電話打亂了他所有安排。
賀知許就站在人來人往的萬達廣場，看著周圍人行色匆匆，時間好像就此靜止，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喬汐已經做出這種決定，現在她在世上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也打電話來通知他。
同時，這也意味著兩人關系到此為止，無論如何也不會再進一步。
那他有什麽資格阻止她出國，又能用什麽身份阻止呢？
賀知許攥了攥掌心中的袋子。
便聽那頭丁姨繼續說道：“小賀，我知道你對喬喬有感情，但她聽起來心情不大好，似乎並不想與你有什麽關系。”
“而且，這是她提升自己的機會，未來還很遙遠，你若真喜歡她，就再多等等她好不好？”
“或者，你看大學裏那麽多優秀的女孩子……”
是啊，世界上也有那麽多優秀的男孩子，憑什麽他就認為喬喬一定會和自己在一起呢？
更何況，那晚喬喬醉酒，是他趁人之危……
賀知許沒聽完丁姨的話，率先打斷了她。
一向溫煦的嗓音在此刻聽起來有些蒼白無力：“阿姨，我明白。”
“放心，我不會耽誤喬喬的前程。”
“你能告訴我，她是幾點的飛機嗎？我想去送送她……”
“小賀，我可以告訴你航班信息，但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去見她，她好不容易下了決定，阿姨不想再因為別的因素影響她。”
說到底，丁姨作為一個母親，永遠希望自己的女兒先成材立業。
在知道喬汐是自己女兒前，她努力維護賀知許和喬汐的關系。
知道喬汐是自己女兒後，她變得自私些也無可厚非，畢竟因為賀知許關系，她虧欠自己親生女兒很多。
她總希望能夠補償喬汐，無論用什麽方式。
賀知許自然也明白丁姨的良苦用心，便淡聲回道：“阿姨，我有分寸，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聲音極輕，幾乎徹底埋藏在微寒的春風裏。
最後，丁姨還是給了他航班信息。
賀知許沒想到喬汐會這麽著急走，他趕到機場時，天色徹底變得暗沈下來，雪花開始緩緩飄落。
出租車停在路邊，透過車窗，他能看到他舍不得的那個小姑娘正從司機手裏接過一只大行李箱。
不知道行李箱重不重，她能不能拎得動？
今天突然降溫，她穿得這麽少，會不會冷？
賀知許怔怔看著那個熟悉身影，手下意識放在門把手上。
“哢噠——”一聲，出租車門敞開一條縫，微凜的寒風倒灌進來，徹底吹散了他不該有的那些念頭。
他全身僵硬，手頓在門把手上不敢再有所動作。
然後，他看到小姑娘背對著他拿出手機捧起雙手緩緩呵了口氣。
賀知許莫名升起種她是在給自己打電話的念頭，匆忙松開手後開始翻找手機。
可越著急似乎越找不到，直到手機鈴聲響過幾聲後，他才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接通。
“賀知許，我想去一個離你很遠的城市。”
“再也不見。”
一貫溫軟的聲音不拖泥帶水，沒有絲毫留戀。
外面太冷了，賀知許敏銳捕捉到她平緩音調裏摻進了絲許因寒氣而出現的顫意。
現在的他只想讓她盡快走進溫暖的候機大廳，便在緩和了片刻心情後回答道：“好。”
緊跟著，他看著喬汐掛斷電話，一步步遠離他的世界。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明明有很多話要說，但他好像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出租車門被風吹開，握著手機的那只手緩緩垂落在腿上，指節通紅。
飄飄揚揚的雪花從天空中墜落，一顆顆砸在賀知許的心尖上。
那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學校的。
拖著沈重的雙腿慢吞吞走到宿舍樓下後，他再也沒有一絲力氣，緩緩坐在樓下座椅眼睛裏沒有一絲光亮。
他與喬喬到底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
曾有位出租車司機叔叔對他說過，女孩子生氣了就耐心哄一哄，再苦著臉賣賣慘就好了。
可現在他該怎麽哄？
賀知許倚著長椅靠背，看著夾在在宿舍樓間的一角天空，忽地想到他在公交車站初遇喬汐時，也是這樣陰沈的天氣。
那時候她受到周圍人的誤會，整個人看起來緊張又無措。
她當時也是和他一樣的心情嗎？
賀知許伸出手，任雪花飄落在指尖掌心。
或許是看他狀態不太對，今天沒人敢上前去搭訕。
天氣不好，周圍學生行色匆匆，偶爾會好奇地看他兩眼。
而他就在那裏安靜地坐著，直到晚上八點左右，回宿舍的學生驟然減少，他懷裏的手機突兀地在震動，鈴聲打破雪夜裏的寂靜。
他眼珠微動，緩了好長時間，才用僵掉的手指按下接聽鍵。
對面男聲十分禮貌：“賀先生，無人機表演已經就緒，現在開始嗎？”
賀知許薄唇微啟，呼出一道白色蒸汽，“……好。”
無人機表演位置在這個城市最高的處。
數以千計的無人機一起升上天空，帶著耀眼的光芒，像極了聖誕節那晚的焰火。
賀知許擡頭仰望，能看到部分光芒在交相呼應。
那幾年因為霧霾緣故，各地禁止燃放煙花，他想了許久想到用無人機表演代替焰火效果。
而那時候的無人機表演不像現在這樣成熟，為了那場表演他私下讓人排練了很久，反覆推翻表演模式，只為在告白時呈現最好的效果。
即使告白失敗，他也想讓她每次想到今天的時候是漫天焰火的模樣。
可惜現在她再也看不到了。
湛藍天空上，混合著不斷飄落的雪花，無人機的燈光表演由璀璨焰火變為絢麗極光。
整場表演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末尾處是不斷閃爍的一行藍光。
「喜歡我好嗎？」是少年不確定的試探。
就連偶爾回宿舍的學生都在討論這件事。
“一看就是有人在告白，真是太浪漫了。”
“是啊，不知道告白地點在哪裏，我要是女主角一定答應他！”
在最後一道光芒消失前，賀知許眼皮微斂。
心想，可惜了，這是一場女主角永遠不知道的告白。
他在長椅上坐到半夜，雪在外套上落了厚厚一層。
身子僵到連手指都無法彎曲。
一群逃課的學長路過時，本以為是失戀的男生借雪消愁，沒想到路過時他突然摔倒在長椅上。
發出“砰——”一聲悶響，隨後了無聲息。
幾個學長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扶起他，就往最近的醫院跑。
據後來背他的學長回憶說，當晚賀知許整個人就像中了邪。
“明明身子僵的不能動，還趴在我耳邊不停地說什麽不要他了，看著挺帥氣的小夥子，沒想到同樣深陷失戀的苦惱。”
幾個學長深以為然。
本來他們想要通知賀知許家人，卻被清醒一些的賀知許拒絕。
他當時說，怕家人擔心。
但實際上，他更怕賀女士猜到什麽，再去打擾喬汐。
亦或者，讓喬汐在他父母那裏留下不好印象。
他現在這副模樣，是他自己造成的，和任何人都無關。
第二天天晴雪停。
賀知許迷迷糊糊又發起高燒，得了很嚴重的肺炎，索性一連請了半個月的假。
學長們倒是好人做到底，許是和他有一樣經歷，不但輪流來照顧他，還輪流開解他。
他們幾人都是天文專業，南大的研究生，並勸他可以將精力轉移到學習上。
那幾天他們說什麽，賀知許便只點頭應好，嚇得其中某位學長還以為他腦袋燒壞了，私下偷偷找了好幾次醫生。
所幸出院後，他逐漸恢覆，除了每天只會板著臉不停學習外，他看起來比在醫院時像個人。
幾位學長這才悄悄松口氣，後來賀知許更是轉學了天文專業，考取了南大的研究生碩士博士……
每每提起這件堪稱賀知許重大轉折點的事跡時，幾位學長都異常驕傲。
都搶著說是他們感動了這位不愛笑的小學弟，才讓南大多了位成績斐然的天文系教授。
而賀知許那年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轉到天文系，曾天真地以為未來確實很長。
長到他可以等她回來。
長到他以為等她平覆心情後，他會有很多機會解釋。
卻沒想到，這一等，竟是再也見不到她的九年。
她沒拉黑他的聯系方式，而是換掉手機號碼，連最初選擇的留學學校都沒有入學。
丁姨聯系不到她，許嘉寧聯系不到她，連黎石頭祁倬都說聯系不到她。
她似乎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真的秉持著死生都不再見的原則。
很多次午夜夢回，賀知許打開房間的燈，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都在想她在另一個城市過得怎麽樣。
同樣很多次，他都在不斷懊悔，不該在明知道她性格敏感的情況下依舊選擇邁出那一步。
完成學業後，賀知許留任南大，後來更成為南大最年輕的天文系教授。
林文升資質老，但教學幽默風趣。賀知許資質不如他，平時也總喜歡板著一張臉，對逃課代點到的學生絲毫不留情，那幾年他的課幾乎成為整個南大掛科率最高的課程。
可即便如此，他的選修課仍舊讓學生們趨之若鶩。
“現在這個年頭，顏值即正義。”
其中某個學長打趣他，“老賀，你可得註意點，師生戀傳出去可不大好聽。”
另一位學長則立馬拆臺道：“就老賀這樣兩點一線的生活，巴不得天天泡在工作裏。”
“連代步車都沒有，住的都是學校宿舍，就算再帥也不能當飯吃啊，我看你才是多慮了。”
“宿舍離學校近，走路可以響應國家號召節能減排。”賀知許一本正經地回了句。
彼時，他正在整理出國演講要用到的資料。
沒擡頭，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卻在隨手拿起手機後，看到亮起的界面微微怔楞了幾秒。
是朋友圈裏祁倬最新發布的一段視頻。
跟隨鏡頭左右搖晃，能看到落滿紅色楓葉的街道和加拿大獨有的建築物，以及貌似不經意出境的一角黑色布料。
畢業後，祁倬被星探挖掘，本來他要與其他人組成團體出道。
卻不想因為太過優秀，提前個人出道。
他這幾年行程安排很緊，更有許多國外行程。
但賀知許偷偷安排人核查過，祁倬偶爾會繞路在中途國家停留一段時間再去行程處。
就像這次，祁倬的行程明明在美國，朋友圈定位卻在加拿大。
賀知許握著手機，沈思幾秒後，將視頻保存下來發送給微信上的某位好友。
「查下這處地點。」
對面很快便回，「收到。」
順著聊天記錄往上看，這樣的對話發生在過去的每個月裏。
而賀知許則每個月都會想方設法請假或是申請去國外出差。
校領導都說他一心撲在事業上，偶爾會勸他多考慮下個人問題。
賀知許通常會禮貌拒絕，而後會在出辦公室時，站在教學樓的窗前，俯瞰著整個南大若有所思。
他現在的行為怎麽看都像極了那些追星的私生飯。
在朋友圈裏默默註視著祁倬的一切動態，去他發布過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地方。
整理好出國演講所用的資料後，賀知許特意提前兩天出發，準備先去出現在祁倬視頻裏的那處地方。
那天下飛機後，倒沒想到竟真的會在那座城市碰到祁倬。
他走到陌生城市的街道上，一擡頭便看到街對面咖啡館裏坐著的男人。
祁倬邊很開心地同人打電話，邊走出店門，像是特意出來等人。
他在等的那個人會是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人嗎？
賀知許站在馬路對面，一向平靜如水的心臟突然猛烈跳動起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手心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賀知許長呼一口氣，微溫的白色霧氣在陌生的街道氤氳。
隨後，他整理了下衣領，又緊張地挽了挽袖子，才恢覆正常神色朝祁倬走過去。
祁倬的視線落在街道的另一端，壓根沒有註意到有人在接近。
等了會兒，他又捧起手機，似乎點開某個社交軟件，有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從手機聽筒中傳出。
“那群小鬼頭要吃紅燒肉，超市碰面吧……”
此時，賀知許已經走到祁倬身後。
女聲傳出的一剎那，似乎有什麽瞬間擊中他的身體，讓他無法再前進一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聲音。
啞著嗓子質問：“祁倬，你不是說她從來沒有聯系過你嗎？”
雖是質問，語氣中卻摻雜了一分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祈求。
這是兩人失去所有聯系的第七年。
褪去青春時期的青澀，他成熟很多，在處理事情方面更加游刃有餘。
在無數次午夜夢回後，開始反覆懊悔當時直接放她離開的決定。
這麽多年，他沒等到她，便只好來異國他鄉找她。
哪怕她對他真得毫無感情，他也想將心裏所有情感一點點說給她聽。
祁倬同樣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賀知許。
他身子微僵了下，隨後緩緩轉過身，故作輕松地看向賀知許：“怎麽，賀大少爺也是我粉絲？特意跟我的行程到這裏來？”
“祁倬，你在等的人是不是喬喬？”賀知許再次問道。
沒想到他竟能猜到這一點。
祁倬稍顯意外，但很快他便平覆好情緒。
抿唇笑著說：“賀知許，我不知道你們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喬喬才會義無反顧地出國。”
“但我知道她不想見你，別說我並不知道她行蹤，即使知道，我也絕不會告訴你。”
“賀知許，我絕不會再給你傷害她的機會。”
冷著臉說完後，祁倬微斂眼皮，淡漠眼神從賀知許身上輕輕掃過。
他懶得再與賀知許多費口舌，擡腿就走。
但沒想到，賀知許卻拽住他胳膊，不依不饒地問：“剛剛你點開的語音，我聽到了。”
他沈默了下，繼續說道：“是喬喬的聲音。”
略帶沙啞的嗓音放輕許多，帶著主人小心翼翼又篤定堅信的口吻。
“呵，剛剛？”
祁倬直接笑出聲：“賀知許，你也知道語音這東西和人的原聲大多有所出入。”
“剛剛那不過是我公司團隊的經紀人，並不是喬喬。”
說完，他再懶得解釋，轉身上了路旁停著的保姆車。
只留下賀知許站在原地，艱難地消化他的話。
再後來，處理完國外事情回國後。
賀知許再點開祁倬的朋友圈，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和喬汐都不知道，那一年，他們的距離如此接近。
近到，她就在隔壁另一條街上的華人超市。若賀知許再堅定些，跟上祁倬，或許兩人會早兩年見面。
對於在異國他鄉遇到賀知許的這件事，祁倬選擇對喬汐隱瞞。
他不是傻子，猜到賀知許是看到他朋友圈視頻才跟來，便率先屏蔽掉賀知許。
而喬汐在其他大學攻讀文學，臨出國前她向丁姨索要了二十萬。
當時，她並不覺得一個在電話裏都能對親生女兒見死不救的女人，會給她這筆留學費用。
電話接通前，她甚至準備好了一番道德綁架的說辭。
可沒想到，丁姨不但直接答應了她的要求，還安排她在國外留學的一眾事宜。
她為什麽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喬汐想了幾年都沒想明白。
但她當時只想脫離原來的生活，便另外申請了其他學校，並采用半工半讀的方式彎成了學業。
這七年裏，她去過很多個城市，做過很多種工作。
曾在後廚刷盤子時因低血糖暈倒，也曾在端咖啡給客人時受到刁難漲紅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後來，是祁倬知道她的困境，讓她去帶公司裏的那群還未出道的小孩。
這份工作支撐她走過那段艱難歲月，也讓她利用各種空閑時間寫出了一本本玄幻小說。
以至於到現在，她仍在一邊寫文，一邊帶這群孩子。
“你啊，就是太慣著他們了，都快要出道了，也該管理身材了。”
祁倬特意讓保姆車圍著街道轉了兩圈，才停在華人超市前，剛一進門便看到在挑選食材的喬汐。
“他們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一兩頓也沒什麽吧。”
喬汐順手將手裏的食材放進祁倬推來的推車裏，“而且我打算在他們出道後去其他國家采風，以後想吃也吃不到了。”
“行吧，隨你。”祁倬順手又拿了一盒排骨，“那再加個紅燒排骨？”
喬汐笑了笑，不置可否。
同年，祁倬公司裏的小孩子們出道，喬汐開始輾轉於各個國家各個城市采風。
而賀知許明白那天祁倬是在故意騙他後，反而停止出差在那年冬天一頭紮進了研究所。
基地建在戈壁灘上，條件很差。
除了參與基地日常工作外，他還在重覆觀測一顆行星軌跡。
在進研究所之前，每年寒暑假，他總會抽時間來戈壁灘觀測。
直到現在，賀知許仍記得某天很冷，戈壁灘上刮著刀子般的寒風。
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回到住的地方，同事拿來一件快遞交給他。
是京市寄來的。
包裹上沒有寫寄件人名字，但他卻憑直覺覺得是許嘉寧寄來的。
前幾天，許嘉寧曾在微信上同他側面打聽過喬汐的消息。
拿過略帶寒氣的包裹，賀知許忽然有些緊張。
這裏面的東西會和喬汐有關嗎？
他動作微頓。
少頃，接過同事遞來的剪刀後，順著快遞粘貼處一點點劃開包裝。
“這是……一堆白紙？”湊過來的同事以為他偷偷談了女朋友，便等在一邊看熱鬧。
本想再趁機揶揄兩句鐵樹開花，沒想到包裝打開竟是一沓子4A白紙？
同事略顯失望，拍拍他肩膀轉說道：“沒想到你是真不開竅啊……”
賀知許沒理會他。
手中的一沓白紙還帶著剛印刷出來的墨香，上面的每個文字都深深刻入眼底。
熟悉而陌生，讓他剎那心慌。
與此同時，手機微信響起提示音。
許嘉寧的消息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蹦出來，「某個新作者的手稿覆印件，想著你可能會感興趣……」
再後面的消息被折疊，賀知許沒去管，任手機屏幕自動關閉。
隨後，曾無數次偷偷給喬汐寫信的欣長手指，輕輕劃過手稿覆印件上的每個文字。
縱使過去了很多年，但裏面提起的每件事，都在他腦海中接連鮮活起來。
在手稿結尾，她寫到，我的世界自此黑白，再也不見那日焰火。
指尖微頓，他恍然覺得雪白紙頁，像極了初見她時所下的那場大雪。
賀知許茫然看向窗外，蕭瑟濃夜，屬於荒原的冷風裹著黃沙在這片土地上肆虐。
今年冬天依舊寒冷又潮濕，日日籠罩著霧霾不見陽光。
可喬汐，我能做你的冬日焰火嗎？
賀知許緩緩放下手稿覆印件，看著夜空中為數不多的幾顆星星，失落地扯了扯唇角。
這一刻，他突然很想她。
思念爆棚，無以覆加，無法紓解。
得知喬汐要回國的消息是在收到手稿覆印件的一周後。
許嘉寧大學畢業後，開創了一間出版社，並親自擔任出版社的主編。
喬汐投稿時誤打誤撞投到了她這裏，即使沒用真實姓名投稿，許嘉寧仍舊一眼猜出作者的真實身份。
當時出版社其他編輯都不看好這本小說，但她力排眾議堅持要留下這本小說，並要求作者回國簽署合約。
出版社其他編輯大為不解，連賀知許事後得知此事，都認為許嘉寧是為了他才會與喬汐簽約。
“感情是一回事，工作又是另外一回事。”
許嘉寧在電話裏笑著解釋說：“你姐姐我可不是那種將感情和工作混為一談的人。”
“聽說這篇小說被多家出版社拒絕，我這裏很可能是喬喬最後的機會，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很快就會回國……”
她應該很快就會回國？
賀知許握著手機怔怔出神，這句話在腦海中不斷盤旋。
以至於許嘉寧後面又說了些什麽，他根本沒再聽進去。
確實如許嘉寧所說，這次過稿是喬汐不可多得的出版機會。
盡管有所顧慮，她仍答應了編輯要求，很快便定下回國日期。
回國前，編輯向她要了航班信息，說最近工作輕松恰好可以去接她。
喬汐不疑有他，發送完航班信息後便趕往機場。
因為所在的城市沒有直達京市的航班，所以她要在中途轉機。
而意外就發生在轉機時。
十分鐘前，她剛剛辦理完行李托運，正在等待登機。
突然眼前陣陣發黑，一股非常強烈的眩暈感瞬間襲來。
下秒，喬汐便直接摔倒在地上。
機場工作人員匆匆將她送往醫院，待她轉醒後幫忙撥打了緊急聯系人的電話。
祁倬趕到時，喬汐正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發呆。
她眼睛上蒙著一條厚厚的紗布，聽到有人進來，她茫然轉向門口方向。
“喬喬，我來了。”
祁倬走上前抓住她的手，擔心地安慰道：“沒關系，就當是休息一陣子……”
“嗯……”喬汐緩緩點頭。
隨後淡聲說道：“你過幾天不是有演唱會嗎，怎麽還親自來了？”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待在醫院。”
祁倬收緊了幾分力道，緩了口氣後又試探說道：“喬喬，我們結婚吧。”
“我退圈照顧你。”
他聲音很輕，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這個提議：“這幾年我攢了不少錢，養你足夠……”
喬汐卻笑著搖搖頭，從他掌心裏抽回手說道：“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醫生都說只是有個小小的血塊壓迫了眼部神經，所以我才會暫時失明。”
她轉向窗口位置，感受著窗外溫暖陽光，“血塊可以自行吸收，恢覆視力只是時間長短罷了。”
“就像你說的，權當休息一陣子。”
明明病人是她，卻反過來安慰他。
“嗯，是……”祁倬點點頭，扯起一個牽強的笑容。
進來之前，他向醫生詢問過她病情。
醫生說，有手術和自行吸收兩種方案。
因為位置特殊，手術風險很大，稍不留神就會有徹底失明的風險。
而自行吸收，要看她的身體狀況，時間長短無法確認，但方案安全。
怕喬汐也因想到這些而失落，祁倬下意識岔開話題。
嘆了口氣說道：“其實這次，也算因禍得福。”
“新聞報道你要搭乘的那班飛機發生嚴重空難……”
“是啊……”
彼時，賀知許在研究所裏正式確定小行星軌跡。
作為被他發現的新行星，他準備等喬汐回國後，由她命名。
連續幾晚加班加點處理完手頭工作，賀知許順手拿起桌上手機。
他提前向研究所請了假，訂好機票，想要第一時間見到回國的喬汐。
卻不想，點開手機後，不斷有新聞報道蹦出來。
他下意識忽略，直到看到新聞報道上標註的熟悉航班號。
“重大空難”“無一生還”……各種詞匯沖擊進他的腦海。
賀知許倒吸一口涼氣，幾乎顫著手點進新聞看。
隨著手指輕輕滑動新聞報道，他心臟似是徹底沈入谷底。
是喬喬的航班？
是她的航班！
賀知許緩緩擡頭，掌心中一片冷汗，整個人如墜冰窟。
稍緩了會兒，他透過專業設備看向夜空中的那顆行星。
怎麽會這樣呢？
明明差一點就能再見到她。
恍惚中，賀知許想起那年高考後與喬汐一起看流星雨時，曾說過的話。
夜空中的每顆星星都代表著一個人。
所以，今天他發現的這顆新行星是她嗎？
時間線漸漸拉長，回到幾年後的今天。
喬汐答應賀知許告白後，趁家裏人不註意，他先將她拐來了景城。
他是專屬司機，是訴說者。
而她是唯一乘客，是專註的傾聽者。
等賀知許避重就輕地講完兩人分別後發生的事情，喬汐才笑著開口。
“原來是這樣。”
她看向身旁開車的男人，“本來覺得沒什麽，你這樣一說我倒是無比慶幸自己當時錯過了那趟航班。”
“嗯，得知你錯過航班時，我才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一樣。”賀知許同樣笑著回道。
低緩的嗓音在車內回蕩，看似雲淡風輕，卻讓喬汐平白聽出了些酸澀感。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嚴肅問道：“賀知許，你剛剛是不是漏了什麽沒說？”
賀知許沒急著回她。
看了眼後視鏡後，輕輕轉動方向盤，將車徹底停穩在路邊。
然後松開安全帶，轉身目光灼灼地盯向她，“天地良心，瞞誰也不敢瞞你。”
“老婆不在身邊的日子枯燥又無聊，我向來兩點一線地上班生活，連朋友都少，真就這些了……”
他拽過喬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裏摩挲著，溫柔發黏的視線一刻都沒從她身上撤下來過。
“嗯……”喬汐點點頭。
臉上神色卻越來越冷峻嚴肅，看得賀知許眉心一跳，瞬間在心裏將九年裏的所有事情快速過了一遍。
他挑眉，斟酌著試探：“老婆，到底什麽事？給個提醒？”
“咳……”
喬汐清清嗓子，隨即說道：“上次綜藝，無意聽你同事說你哭過兩次……剛剛怎麽省略掉了？”
賀知許：“……老婆。”
他無奈笑笑，算是承認同事口中所說是事實。
似是怕喬汐再糾結這件事，賀知許幹脆岔開話題：“走吧，目的地到了。”
“這是……我和老喬的房子？”
喬汐順勢環視四周才發現他竟帶她到了景城的老房子，“怎麽想起來這裏了？”
“雖然你將爸爸帶去了京市，但這裏是我們擁有最多回憶的地方，當然要來看看。”
打開車門後，賀知許朝喬汐伸出手，“走吧，去看看。”
兩人站在老舊的居民樓下，經過時間洗禮，這一排居民樓在這片繁華街道上總顯得格格不入。
在居民樓側面寫著醒目而鮮艷的“拆”字。
“早就聽說這裏要修馬路，沒想到這麽久了，還沒有拆。”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喬汐感慨良多，“更沒想到，某一天我還能重新站在這個地方見到這些熟悉的場景。”
拆遷是政府的計劃，款項早在三年前已經打到了喬汐賬戶上。
那時候她身在國外，眼疾爆發，實在沒有心力處理這些事情，索性就拜托祁倬處理，在拆遷合同上簽了字。
“嗯，幸好還沒拆遷。”
在周圍環視一圈後，賀知許目光落在某棵樹上，“希望東西還在。”
“什麽？”喬汐不解問了句。
但賀知許沒再回答，而是朝旁邊正在玩土的小朋友借了小鏟子玩具，半蹲在那棵樹前跟孩子似的慢慢挖土。
喬汐有些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耐心看著。
十分鐘後。
一個小巧的鐵盒子出現在兩人眼前。
“真的還在。”賀知許松了口氣。
快速挖幾下後，將鐵盒子從土裏取出打開。
帶著泥土微涼的味道，一個首飾盒靜靜躺在鐵盒子裏。
喬汐還未來得及反應，賀知許便先打開首飾盒，取出裏面的吊墜細心戴在她脖子上。
“遲到十一年的禮物。”
他靜靜看著她的眼睛，說：“真好，你回來了。”
“咳。”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些，喬汐老臉一紅。
下意識掐了下他的窄腰，“下次煽情先提前通知我一下。”
賀知許則寵溺地拉下她的手，“好。”
臨走時，他與喬汐並排站在一起。
在夕陽餘韻下，看著老舊的居民樓，鄭重說道：“爸，我以後一定會好好保護喬喬。”
吃過晚飯後，兩人不知不覺走到當年小教堂前的矮橋。
凜冬的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當年在橋上看風景的少年和在河裏找貓的少女，如今正一起走在橋上，籠著夜色星光談論過去的事情。
“等等，我剛剛想到，你說很早前就喜歡我，所以那晚我生日時的吻是真的？不是我的錯覺？”
想到這事，喬汐猛地站定，瞇起眼睛盯向面前的男人，“那你為什麽還要拒絕我的告白？”
“當時許願時，你說想好好學習，不想戀愛。”
賀知許回頭，無奈地將她被風吹涼的手放進自己口袋，“而且我當時說的是只有星星。”
“只有星星？什麽意思？”喬汐又問。
賀知許卻非常神秘地回她：“秘密。”
隨後，他將喬汐脖子上快掉下去的圍巾重新搭在她肩膀上，仔仔細細圍嚴，只露出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喬汐感覺呼吸有點不暢。
眨巴了幾下眼睛表示抗議後，回身趴在橋欄桿上看風景，並嘟囔著：“就是你這糟糕的戴圍巾方式，才讓我一直認為公交站那位不是你。”
“只露一雙眼睛，又離那麽遠，誰認得出……”
“嗯，我錯了。”賀知許溫聲認錯。
怕她冷，特意敞開外套從背後緊緊環住她。
月亮掛在天邊散放著柔和光芒，熟悉體溫從背後慢慢攀上身體。
想到往事，喬汐突然嘆了口氣，說：“可惜了，當年沒有看到那場無人機表演。”
“焰火替代品罷了，不可惜。”環在她腰間的手掌又悄悄緊了緊。
隨著賀知許話音落下，一道絢麗焰火劃破天空。
緊著著，無數焰火升騰而起，在天空中爭先恐後地綻放開，耀眼奪目一如當年。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喬汐窩在他懷裏抿唇笑了笑，問：“當年為什麽從來不說是我認錯了人，認錯了救命恩人？”
“因為當時覺得，用這些舉手之勞的小事獲取你的喜歡是件很卑劣。”
“那現在呢？”
“嗯……老婆，你知道嗎。”
賀知許下巴抵在喬汐肩窩處，熱氣混合著他身上獨特的木質香在她臉側環繞，“這些煙花是我去工廠裏特意挑選的……”
“所以呢？”
“所以，今晚——給我點獎勵？”
“還有，今年冬天依舊寒冷又潮濕，我仍想做你凜冽冬日裏的焰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