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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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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拘

蕭懿蹙眉, 掩蓋被冒犯的不爽。哪來的浪蕩子,長得人模人樣的怎麽當街耍流氓呢?她深呼吸兩下,邊繞過吳三邊耐住性子地問, “郎君是想以畫抵酒是嗎?敢問畫作在何處?”

“唔, 畫倒是不在手邊,店家有筆有墨嗎?”男子毫無愧色,說得那叫一個坦坦蕩蕩、從容不迫。

“程娘子,樓上有紙筆,勞煩去取下來。”

蕭懿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欠錢的這位大爺臉皮比城墻還厚, 下定主意等下他要是畫得難看直接把他打出去。

男子一手執筆, 盯住紙張沈思幾秒,而後毫不猶豫地蘸取濃墨或點或暈染於空白處, 完全沒了玩世不恭的神色。遠處是延綿起伏的山脈, 翠濤行走於層巒疊嶂之中。而它們半虛半實, 全掩映在雲霧之中, 讓人難以辨清山腰以下的險峻。

正前方懸崖上立著幾棵高山松樹, 枝幹盤曲瘦硬、蒼勁有力,松針細長蔥蘢、團團簇簇, 不遠處清疏幾筆落成山野茅屋。畫面濃淡相宜, 明凈、疏朗, 看似簡淡,卻靜靜地彌漫著閑適悠然之氣。

蕭懿等人屏息地看著墨畫從空無一物到雲樹丘壑呼應, 即使再缺少鑒賞能力,也能體會其中的清幽雅韻, 簡直不敢相信此山水墨畫竟出自眼前佻薄人之手!

“真有兩把刷子啊。”蕭懿腦子裏瘋狂吶喊,一貫錢換畫真不虧。

男子放下筆松散筋骨, 半倚半靠在桌案邊,又掏出腰間的酒瓶灌幾口。

“累得我酒都醒哩。”他輕挑眉目轉頭問蕭懿,“小娘子看畫怎麽樣,能換你家的酒嗎?”

“能能能。”蕭懿不介意他的張狂,才子嘛,難免有些恃才傲物,能理解。她換上甜美的笑,決計不能放過這塊送上門的肥肉,“不知郎君如何稱呼?”

“小娘子們都長著兩幅面孔啊。”男子欣賞到蕭懿變臉之快速,忍不住嘟囔幾句,“某姓淩。”

他念著自己的名字倏然出神。淩縉啊淩縉,你對自己的名字也生疏了,竟記不起上次被喚姓名是什麽時候呢。

蕭懿忽視他的第一句話,笑容絲毫不減,“不知淩郎君能否幫個忙,事成之後,本店烈野燒隨意您飲用,不收錢資。”

她並沒有在開玩笑。宣陽坊的院子最外側的墻現在是素白墻,只有靠右側寫著韓公給烈野燒的題詞,遠遠望去毫無存在感。蕭懿最先的計劃是將白墻繪上圖案,又要體現甜品屋和食肆各自特色又要避免刻板匠氣,可能要求太高導致遲遲找不到合適的畫師。今日碰見淩郎君,可不就像是老天送上門的合作夥伴嘛。

蕭懿頂著淩縉玩味的眼神繼續說道,“以食肆外墻為布,作兩幅壁畫即可。”

“呦,小娘子不僅識貨,還挺敢想的。”淩縉半譏半諷,到底抵抗不住美酒的吸引力,“也行,美人的央求某怎麽能拒絕呢?但今日不行,需另擇他日動工。”

蕭懿“......”不要生氣,為嘴欠的人惱火不值當,達到目的最重要。

“不著急,淩郎君住哪兒?屆時本店派車上門接您。”

“無需那麽麻煩,某就在隔壁平康坊,想來就來。”淩縉解開腰間的酒壺遞給程娘子,“再來一壺烈野燒,正好帶回去和卿卿們嘗一嘗。”

如此厚顏無恥的人畢竟少見,程娘子禮貌的表情險些支撐不住,取走壺便快步打酒去。

平康坊、卿卿們,額,淩郎君的行事風格果真別具一格、相當炸裂啊。怎麽做到沒有錢還能在坊裏呆著的,不會一直吃軟飯吧?蕭懿瞥一眼他的長相,顏值挺能打的,又有才藝,原來平康坊娘子們喜歡這一款啊。

春雨不知不覺停了,清風一吹送來濕潤的腥氣,石板路上滿是被沖刷的泥土。然而,有人並不在意,左手拎著酒壺,闊步昂首、兩袖浮動,瀟灑遠去。

蕭懿望著淩縉的背影,“嗯,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隨後幾天,淩縉開啟了在食肆蹭吃蹭喝的美好生活。原本只是說烈野燒免費喝,但是他臉皮厚啊。程娘子一時好心隨口問“淩郎君還沒用食是嗎?要不在店裏吃點墊吧墊吧”,誰想到他照單全收回一句“正有此意”,更後來演變成每到飯點自覺提前點菜等投餵。

這不,午時一到,淩縉從外間晃蕩到櫃臺,“程娘子,今日來一只烤鴨,某簡單吃點。”

“誒。”程娘子恨不得自打嘴巴,讓你多嘴,哪能以常理推測淩郎君吶。

沒辦法,人來了必須伺候好,外面的墻畫還得淩郎君構思呢。不過,不知是不是以壁作畫有些難度,五天過去,外墻上只多了些不成型的粗獷線條。程娘子忍住打探進程的沖動,輕輕地將烤鴨片、薄餅和酒放在桌案。

“為何今日甜品屋的食客尤其多?”淩縉一邊斟酒一邊發問。他吃了幾次食肆的飯菜,確實味道不錯,比北曲胡亂應付的廚子好太多。

“皆是等牛乳飲子的,從前給本店飲子著詩的郎君高中進士啦,大大的好事兒。現在坊間戲稱這款飲子是進士茶,凡是家裏有讀書人的,都願意趕來買一杯沾沾才氣哩。”

程娘子眉飛色舞,抑制不住地興奮,沒想到還有這種運氣。甜品屋從開門到現下,烏泱泱的人,連阿宇和獾兒都被薅去幫忙。今日朝晨放榜,有去禮部南院墻上看過榜單的客人,早三三兩兩來店裏報喜。不止為“覓知音”題詩的宋郎君,給老店題字的崔郎君也高中進士了。

“怪不得。”淩縉點點頭,怪不得假母昨日看他不順、嘮叨不停,話裏話外要他搬出去。如不是憐憐和蘇蘇懇求,再私下給了假母一筆錢,估計昨夜他就該露宿街頭的。

他戲謔一笑,新榜進士要去也是去南曲或中曲啊,哪輪到到北曲,假母也是昏了頭腦。罷了罷了,一住長安幾個月,也到離開的時候了。

淩縉嘬一口烈野燒,搖頭晃腦起來,“暢快,可惜別處再難尋到如此美酒哩。”

蕭懿午後趕到食肆時,便看到醉醺醺趴在桌案上的淩縉。她本是因“進士茶”一事而來,如此好的營銷點不用太過可惜。

“程娘子,淩郎君青天大白日都醉成如此模樣嗎?”蕭懿滿臉大大的問號,唉呦餵,請人來畫壁畫的,不會害得人酒精中毒吧。

“呵呵呵,就今日嚴重些,前些天是能走穩的。”程娘子尷尬眨眼,低聲打小報告,“外面的畫還沒動幾筆。”

蕭懿對於淩縉的才華無比信任。但是吧,不怕人畫不出,就怕人是拖延癥晚期,那得何年馬月才能看到完整的墻畫啊?不行,哪怕後幾日辛苦些,她必須來踩點監工。

——————

“淩郎君,今日幾時動筆?”蕭懿每天一催成了慣例,沒有任何迂回拐彎。她發現了,這位淩郎君自己嘴上不把門,同時也不在意別人的直言直語。寬於待己寬於待人,挺好的。

淩縉翻白眼,嘆氣放下酒杯,“小娘子真是心急,先去磨好墨再喚我。”

蕭懿乖乖聽大佬安排,能動筆就代表看到曙光。

近東邊的空墻已經填充一大半,山間田園,有花黃盛開。籬笆橫斜,一老翁半枕於地,袒胸露乳、醉眼迷蒙,憑空舉起酒壺傾倒出瓊漿,似乎在與月對飲。人物享受的表情拿捏精準,惟妙惟肖,既有豪爽之情又有孤寂之感。

“不錯不錯,今日到此為止,我歇息去。”淩縉扭頭便想逃離。

蕭懿擡頭望天,太陽還高掛在半空,才剛開始半個時辰啊,一把撈住他的袖口,“不行,再畫一會兒。”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淩縉桃花眼突然一閃,猛然湊近蕭懿,“如此舍不得我,小娘子不會是心悅我吧?某勉為其難——”後面的話被蕭懿的一記眼刀埋在腹中。

“不要太兇嘛,畫畫畫,不成嗎。”淩縉無奈籲氣,囔囔自語,“不是某誇耀,有這兩幅畫,小娘子你偷著樂吧,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你說的什麽?”蕭懿沒聽清含含糊糊的後半句。

“自言自語耳,無須在意。”

遠處馬車上李祐靜靜望著兩人。他今日讓江二送西施蓮去蕭府,得知蕭懿人在食肆,便毫不猶豫地駕車來到宣陽坊。原來蕭懿和其他人,哦,其他郎君能更自由自在的相處,她從未在自己面前如此放松呢。

李祐抿緊嘴唇,心裏頭有股酸澀感。

江二在一旁埋頭作鵪鶉狀,連喘氣都怕太大聲,郎君的臉正“烏雲密布”,千萬不能再刺激得“驚雷四起”。不知為何,他莫名聯想到捉奸的場景,而後趕緊甩頭拋棄不合時宜的看法。

“去和五娘子說一聲。”李祐淡淡瞥過狂搖頭的江二。

“喏。”江二如刑滿釋放般沖出馬車,“五娘子,我家郎君來了。”

蕭懿被老遠的一喊吸引視線,轉頭便見李祐站立在馬車一側神色難辨。咦,李祐怎麽來了?自從訂親後,他們很少能有相處的時間,一是因為本朝仍然有男女大防的約束,而是她忙新店不得閑。現在再見才恍然,確實許久沒見啊。

“祐表兄,快隨我進來。”她眉眼一彎熱情招手,讓喜悅從嘴角蕩漾出來。開玩笑,未婚夫加未來大腿,必須誠摯歡迎。

“哼,阿諛諂媚。”淩縉掃視蕭懿說笑就笑的臉,頗有不屑。

“專心畫你的畫。”蕭懿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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