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來客

關燈
第42章 來客

自從店裏的兩款糖水新鮮上市, 到店的女客日益增多。尤其是未末申初時分,不少貴女或婦人頭戴帷帽、身攜婢子進店消費。

本朝風氣算開明,但是按時下人普遍遵循的禮教來說, 女子仍不得隨意拋頭露面或見外男的。雖說貴族女性不見得願意乖乖聽話, 但礙於家風嚴謹,她們往往不會在明面上違逆“規矩”。

比如午食、暮食用餐吃緊的時間點,來往郎君較多,女食客一般都選擇外帶回家,基本不留店堂食。

但未末申初時段正是食肆最為清閑的間隙,女孩子們可以毫無負擔地占領堂廳, 閑適地享受下午茶。蕭懿就發現, 從中午到晚上,店裏的主要食客由郎君變為娘子再變為郎君, 他們之間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幹涉的意思。

蕭懿現在新培養的愛好就是——看美女。下午茶時間一到, 空蕩蕩的桌椅逐一被顧客填滿, 有清新可人的少女, 有豐滿裊娜的少婦, 有清冷如月的玉女,也有眼目含笑的麗人。鶯鶯燕燕、環肥燕瘦, 風格不一而足。

她托腮望著這群美人, 感嘆大飽眼福, 糖水生意果然是做對了!

忽而一陣淡淡胭脂香襲來,女子亭亭蓮步、姿態風流, 紅帔下是高束的裙腰,胸線下的裙襦飛流直垂, 裙擺金線織繡繁覆得令人目眩。她不是獨身,後頭還跟著一位粗壯的婢子。也正因為婢子的襯托, 女子更顯幾分纖柔。

明明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不漏絲毫膚脂。但蕭懿敢一口斷定,來人絕對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客人,是要用食嗎?”蕭懿連詢問都下意識地變輕柔許多。

“然。雅間有否?”女子聲音泠泠如弦,清冷異常,和熱情明艷的穿著形成顯著對比。

蕭懿點頭踏離櫃臺,迅速從清越女聲中回神:“剛巧空出一間,您跟隨我來。”

走著走著蕭懿發現,店裏原本小聲討論姜撞奶或桂花酒釀湯圓的女食客們噤了聲,而且束束目光跟隨她地移走而移動。

蕭懿如芒在背,拼命忍住回頭的欲望,快速領兩人進了包廂。原來紅帔女子已將帷帽脫下,展露出白皙如凝脂的臉頰,鵝蛋臉上的點朱唇不笑亦翹,還生的一對含情桃花目,但配那眼上的細挑眉,確憑空生出淩厲。

女子點單很快,兩種糖水和特色飲子各要一份。蕭懿出包間再細細觀察堂廳的女客,此時她們好似又恢覆原先的閑聊狀態,只是嗓音壓得極低。她隱隱約約能聽到“平康”、“段”什麽的字樣。

她將點菜單給了後廚的孫媼,隨意問一嘴:“平康坊有甚麽段姓名人嗎?”

平康坊可以說是長安最知名的坊之一。東邊挨著東市,北邊是文人雅士聚集地崇仁坊,南鄰高官顯貴居住的宣陽坊。天然的地理優勢讓平康坊成了長安著名“紅燈區”。

但註意,此“紅燈區”在京城裏可是堂堂正正存在、完全不違法的。往來消費者有萬貫家財的富商,有吃朝廷俸祿的官宦,甚至名噪一時的才子。狎妓在唐朝蔚然成風,文人騷客有誰沒去過可能還要被嘲諷沒見過世面哩。

此時的“妓”也稱“伎”,遠沒有大家想得那麽狹隘。雖也有出賣□□者,但更多指能歌善舞、有才藝的表演者。

妓子中凡有技藝、詩才過人者,可受追捧成為一代名妓。她們身在賤籍,但至少衣食豐足、生活奢華,比一般妓子多了些自在。

原本蕭懿對這些沒啥研究,但是讀書時代好奇過一些個唐代詩人。有句話說得太對了,“我們要離作品近一點,離私生活遠一點”!名人根本不禁扒啊!

“唔,好似有個姓段的名妓,據說善詩詞,叫什麽來著?”吳三好像有些印象,苦思冥想後蹦出一個名字,“段東如!就叫這個名兒。”

“呦,你什麽時候還認識平康坊裏的名人了?”程娘子斜睨一眼吳三,頗有些陰陽怪氣的。

“沒沒沒,之前食客隨意講古,我剛巧聽見。”吳三見情況不對立刻討饒。

“哼,別人也看不上你。”

一場家庭紛爭剛開始就已經結束,吳三根本沒應戰能力,以舉白旗潰敗告終。蕭懿、孫媼和方大在一旁假裝若無其事,實則低頭抿唇,生怕暴露笑聲讓吳三難堪。

姜撞奶凝凍得很好,孫媼添了兩勺赤豆沙在其中央;另一邊的湯圓也煮熟了,程娘子正裝盤呢。蕭懿將兩碗糖水送去包間便回了櫃臺。

段美人的婢子有點可怕,怎麽全程板臉、一生不言的?她心想,美女不僅心思難猜,用人規則也難以捉摸。

下午茶時間接近尾聲,女食客們享用完糖水後接二連三離店。糖水價格不便宜,每碗二三十錢,一日的現金流水比朝食生意還多。孫媼和程娘子滿足得很,湯圓是越搓越帶勁兒。

“你是在管訓我嗎?”包間裏傳出一句生硬冰冷的反問,音量很大,灌滿了半個食肆。

正收拾桌碗的孫媼放輕手腳動作,不由屏息,任誰都能從聲音裏聽出洶湧的怒氣。為了不被波及,她選擇暫時遠離這片地兒。

“婢子不敢。只是晚間羅郎君設宴,趙媽媽讓我叮囑您早些回去。”

“哦?什麽時候五帝三皇都不知的駱駝兒,也請得動媽媽了?”

眼前的婢女又低頭沈默,段東如有氣無處使。她好不容易獲準出坊,一緡錢的保證金也如數交了,哪想到趙媽媽替換了她慣常用的人,特意尋來粗使婢盯梢。

趙媽媽太高看她了,她哪裏有那能耐逃走呢?段東如撥動碗裏的湯圓,掩不住眼內的輕蔑:“人人當我是湯圓一般,搓得圓捏得扁的呢。他羅鳳池是個什麽玩意兒?不過是窮人乍富,只知溜須拍馬的無賴罷了。”

蕭懿在外頭自然也聽得到,心情轉而沈重。即使再有名、有才情的女子,一旦入了樂籍,就根本無法談自由。

羅鳳池是長安有名的富商,但是生來殘疾,駝背嚴重,故坊間都稱他為“羅駱駝”。原本是賣蒸餅為生,發橫財後四方經營,完成資本積累。羅家人極其講究排場,據傳奴婢都有上千人,這即使在蓄婢成風的長安也是相當炸裂的存在。

反正這麽一個人,詩情畫意肯定是沒有的,談吐有趣也攤不上,長相可能還會是負分,不怪段美女郁悶。

包間竹簾被掀開,段東如單手拿了帷帽,眼不斜視地朝蕭懿走來:“小娘子,錢幾何?”

“七十八錢。”

段東如如數交納,纖纖小手捏著帽沿將帷帽重新戴了回去,道了聲謝後離開了。她身後仍然是那個寸步不離的粗使婢女。

“籠中鳥罷了......”她的嘆息湮沒在蕭瑟秋風中。

隨著這聲嘆息,時間偷偷劃到九月底。墻角的桂樹,樹葉漸漸萎蔫、枯黃,一陣微風足以讓它們脫離枝頭、紛紛揚揚投入塵埃。天空也沒什麽好臉色,一點雲彩也無,灰撲撲的籠罩著整座城。

“女郎起了?外面涼先回屋去。早晨看院裏的菘菜竟結霜呢。”孫媼轉頭去打熱水給蕭懿梳洗。

蕭懿剛從暖洋洋的被窩出來,剎那間接受到寒風暴擊,趕忙捏緊衣口回屋,轉身那刻餘光瞟見小毛驢也蜷縮成一團呢。看來驢也不耐寒,得讓方大它加個圍棚。

“今日本坊何郎君成婚哩。”孫媼擰緊帕子展開,輕柔地敷在蕭懿臉上。

“何郎君?”蕭懿臉上的毛孔被溫熱的帕子打開,舒服極了。

“就是縣衙的何錄事。”

“是他呀!”蕭懿總算想起來了,這位何郎君最常光顧店肆的早餐,所以和孫媼、程娘子熟絡得很。

“黃昏有熱鬧可以瞧啦!”阿田捂熱因浣洗衣物而冰涼的手,接替孫媼給蕭懿梳發。

“痛!”不要誤會,這不是蕭懿的呼喊,而是阿田。她被孫媼敲了個正著。

“瞧甚麽熱鬧,難道做飲子還不夠你忙乎的?”

“就看一眼、一眼。”阿田恨不得發誓表忠誠。

蕭懿暗自附議,她也想觀摩唐朝的婚禮。

自古“婚禮”為“昏禮”,迎親自然是在黃昏進行的。很久以前這片土地流行的搶婚制,老祖宗經驗總結,傍晚“劫人”是最好的。搶完人剛好天黑,天黑別人就不好追蹤。雖說周禮推行後人們不再搶婚,但成婚的時間點仍然沒有變動。

午後太陽西斜時,新郎官頭戴黑纓冠,穿當下最時髦的結婚禮服——紅紗衣白內裙配黑靴,抱著一只鵝從十字街路過,後頭還跟著迎親車和幾十個大漢!

幾十個大漢!蕭懿嘴唇微張成圈狀,果真是搶親的態勢啊!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蕭懿才看到接親隊伍返回坊裏,新郎官的帽子都有些斜了,估計被娘家人折磨得不清。新娘身著深青色禮服,頭戴蔽膝,看不清容貌。

剛巧經過食肆時有人攔車,出口就是祝福詞,類似“郎才女貌、天作之和”,然後伸手要紅包。一路上充當車障的人很多,新郎處理起來得心應手。圍觀群眾也瞧得開心,比如阿田和蕭懿。

兩人在櫃臺擠做一堆,眼睛亮得嚇人,只差來一疊瓜子了。孫媼無奈地搖搖頭,根本沒法管。她又想到女郎明歲就是及笄的年齡,婚事還需蕭家人做主,瞬間愁上心頭。

夜裏孫媼談及回蕭家認親蕭家,“女郎,認親一事不能再拖了,恐累及婚事。”

“兒想想。”

蕭懿點頭,雖然結婚不結婚的她沒那麽在意,但是這是古代,她也不能說自己是獨身主義者啊。如果確實要結婚,那麽有親族倚靠是再好不過的。

“最遲年底,兒就帶阿耶書信去尋大伯。”

蕭懿現在的思慮在於食肆經營怎麽辦,一旦回蕭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