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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嗦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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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嗦螺

蕭懿睜眼的瞬間, 就被一股怪味熏著了。她嗅了嗅寢衣和被褥,一切正常,最終發現是從頭發絲兒裏傳出來的燒烤味!

是了, 即便昨天是在露天、空曠的院子裏烤肉, 但是連吃帶烤站在爐子邊一個多小時,人早就泡入味了呀。

她對頭發和昨日的裙衫頗有點嫌棄,連忙喚來阿田煮熱水,打算從頭洗到腳,徹底清洗一次。蕭懿現在的頭發又長又濃密,完全不是以前掉一根頭發都心疼的禿頭少女了。

但缺點也是有的——蕭懿根本無法獨立完成洗頭發這件事兒。

兩人一頓忙活, 從洗凈到烘幹, 用了大半個上午的時間。但幹完這件事,蕭懿整個人都無比舒暢, 看吳三都覺得他眉清目秀哩。

這麽一高興吶, 她決定把昨日未做成的菌菇牛肉醬給收尾掉。放在井水裏面保鮮的牛肉遇冷已經定了型, 很容易就被切成了丁兒。

因為本朝還沒有成熟的菌菇養殖技術, 平日裏吃的菌子都是老百姓在山裏撿來的野生菌, 集市裏有沒有得買純靠運氣。所以蕭懿讓吳三逛市集的時,只要碰到菌子便收攏回家, 晾曬成幹保存。

從儲物袋裏抓幾把菌菇幹, 在開水中攪拌, 粗略洗去表面的灰塵。然後重新倒入開水,浸泡一刻鐘。這些菇奇奇怪怪的, 種類很雜亂,反正她是識不清的。只知道沒有毒, 能吃!

泡好的菌子攥出水分,保持半幹不幹的狀態就行。接著去除根部, 改刀切成比牛肉小點的丁兒。

另外準備幾頭蒜和一大塊姜,搗成細碎末末。接下來到了最難的備菜環節——切胡蔥,切著切著蕭懿就哭了,眼角殷紅,泫然欲淚,好不可憐。

炒醬最重要的是火候,全程中火,防止糊底。起鍋燒熱油,先放入蒜末、姜末,炸出香味。再倒入胡蔥碎,當它邊角開始卷起、泛黃時,便可加入菌菇丁兒。將菌菇丁均勻地在鍋中鋪開,使其受熱均勻、水分蒸發,這個時候不大用翻動。

牛肉一旦和菌菇相遇,立即碰撞出巨大的香味。這種香味,非常類似東北菜裏的小雞燉蘑菇,據科學解釋,這是兩種氨基酸在發生作用。

蕭懿不停歇地翻炒,直至牛肉的表面焦化,便倒入豆醬、醬油、鹽、胡椒等。經過長時間的炒制,油醬會開始分離,最後把泡菌子的水傾入,將鮮味牢牢鎖住。

將近七八斤的牛肉搖身一變,成了六罐菌菇牛肉醬。罐子頂部用活木塞嚴實地隔絕空氣,至少可以保存一個月之久。

有了這罐新鮮的牛肉醬,蕭懿怎麽也要做份拌面嘗嘗吧,正好可以當做店員們的午餐。手搟面加鹽煮熟,為保持勁道的口感需過遍涼水。瀝幹水分的面條加兩大勺牛肉醬,拌勻開來。整個流程不會超過十分鐘,簡直不要太簡單!

微黃的、彈牙爽口的面在滿滿的牛肉醬裏打了好幾個滾,這碗根根分明的拌面是每位食客不忍拒絕的碳水炸彈。

菌菇醬鹹淡適中,不會很重口味,雖沒有辣椒的刺激,但是黃豆、胡蔥、菌子的各種香氣雜糅在一起,有滋有味的。而且裏面真的有大塊的牛肉粒,怎麽也比陶媽媽辣醬強啊!

阿宇吸溜一口面,嘴邊沾滿了醬汁:“索餅太好了吃了!”

“哪裏是索餅好吃,明明是女郎做的醬好吃哩。”程娘子表示不同意,配上這醬吃什麽不美味?

要是蕭懿能聽到程娘子的心裏話,她大概會補充一句,蘸鞋底都好吃!

“程娘子說的極是,蒸幾個餅子或拌上米飯,味道絕對不會差到哪裏去。”自從店肆不經營朝食了,孫媼和程娘子會輪流給自家幾人準備早餐。現在有了牛肉醬,總算不用費心思琢磨吃什麽了。

孫媼寶貝地看著六罐牛肉醬,恨不得立即把它們搬到廚房櫃子裏藏起來。

“阿姆,給兒留兩罐。上次張郎君幫忙,免去店裏糾紛,牛肉醬當做謝禮贈與他如何?”蕭懿之前打聽到,張武即將在九月初八離開長安。兩罐醬剛好留給他在返程路上就幹糧吃,也算是嘴裏添個味兒。

“甚好,我幫女郎收齊。”孫媼挑出兩罐最滿的放一邊。

“差些忘記了!”回廚房穿好圍兜、準備迎接午食訂單的吳三突然探頭,“女郎,早晨吳老丈送來許多石螺,某見你在忙炒醬,便放在水盆裏養著呢。”

蕭懿順著吳三的手指指向看去,石螺堆成了小山包,怎麽也有個十來斤。“阿方去稱重,按照三錢一斤算,明日補上銀錢托老丈帶回給兩姊妹吧。”

兩個小孩真能幹,一天就捯飭出這麽多螺螄,她還挺吃驚的。今夜的大排檔菜單又要上新了!

蕭懿非常喜歡嗦螺,因此一看到石螺就說要買下。有民諺雲“啄螺螄過酒,強盜趕來勿肯走”,想象一群飲酒啄螺的人,肯定悠哉悠哉享受十足。

中國人吃螺螄的歷史非常悠久,甚至在石器時代的墓葬群裏就發現螺螄殼。但很長一段時間,螺肉都只是平民吃不上肉的第二選擇,所以被打上“賤物”的標簽。到了南北朝時期,螺螄才被文人雅士正視,有了第一句詩句記錄。

“這絕對不是福壽螺!”蕭懿自言自語。她想起原來做美食博主時,只要是螺螄相關的視頻,必有彈幕吐槽“福壽螺不能吃”。作為吃螺二十多年的資深吃貨,難道還能認錯不成?

“女郎,什麽福壽螺?盆裏的是池塘裏的石螺。”方大一邊讀識稱上的數,“十二斤,三十六錢。”

蕭懿笑而不語,開心自己擺脫“福壽螺們”嘛,畢竟福壽螺是二十世紀的入侵物種。現在她只須想一件事,那就是螺螄怎麽吃呢?

各地吃法完全不同,比如辣炒螺螄是湖南江西老表兄弟的最愛,據說可以爭一爭“省菜”的名頭。而廣西經常將螺肉挖出,填上豕肉變成“螺螄釀”。姑蘇一帶則很有文藝青年的雅致,用鹹肉、春筍和皮蛋為螺螄當綠葉,成就一碗上湯螺螄。

要蕭懿選,那絕對是辣炒!沒辣椒也沒關系,用茱萸來充數。既然是大排檔了,就要接地氣,就要“嗦嗦”不絕於耳。

對於怎麽做才好吃,她是有充分實戰經驗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洗螺!完美的炒螺螄必須顆顆幹凈,毫無沈沙。有些店鋪洗的環節沒到位,後面醬汁調配得再鮮都是白瞎。蕭懿也吃到過有沙的螺,第一顆嘬下去就興致全無。

去除沙子,有人會介紹秘訣——放油或鹽讓螺吐沙三日。在蕭懿看來,方法可行但沒必要。

她至小就喜歡炒螺,為了讓媽媽不嫌麻煩、願意做這道菜,她早早攬下家裏洗螺的活兒。所謂吃螺二十五年,洗螺二十三年,要是有洗螺工這個工種,她絕對是人資姐姐們的最愛哩。

首先去除螺螄的尾部,用蕭懿家鄉話這叫做“剪屁股”。剪屁股不僅為雜質漏出提供通道,也方便吸螺肉。緊接著找兩個盆,一個漏盆一個漏不漏都無所謂的。

漏盆裝上半盆螺螄,再扣上另一個盆,將螺螄封鎖在兩盆中間。然後使上吃奶的力氣,雙手緊握兩盆邊緣,上下搖晃、震蕩,如此搖晃二十下。將漏盆浸入水中,臟汙立刻析入清水裏。

蕭懿小時候就是重覆上述動作,一直到漏盆浸入水中,水仍然清澈,才能達到媽媽的驗收標準。現在有店員幫忙,事半功倍!

距離暮食生意開張還有一個時辰,經過午歇,大家的精神格外飽滿。水缸旁邊很快響起了“哐啷哐啷”的洗螺聲,阿宇蹲在地上笑嘻嘻地瞅著。

“阿宇,你也要學一學,以後這個活說不定交給你了呢。”程娘子逗小孩。

“欸,真的嗎?”阿宇被唬得一楞一楞的,“我會好好學的。”

洗配菜的蕭懿“......”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她也是這般年紀接下家裏洗螺螄的重任的。

炒螺除了蔥姜蒜等必備作料,蕭懿還喜歡放——紫蘇,沒有紫蘇的炒螺是沒有靈魂的!紫蘇在本朝叫做桂荏或蘇麻,時下人喜歡鹽漬或是和酸梅鹵漬後當作佐菜,也會在暑夏月份裏煮熟沖湯。

熱鍋冷油,下入大量的姜蒜炒香,再搲入半碗豆醬和菌菇牛肉醬,增加螺螄的底味。蕭懿將十幾斤的螺一口氣倒入大鍋中。

去除泥沙後的石螺顯出青色的殼,邊角由於強力碰撞現出白色的劃痕。翻動十幾下,螺的青白色很快消失,一一裹上褐色的醬汁。

沿著鍋邊一圈澆上大量黃酒減少螺的土腥味,隨後加適量熱水、糖和茱萸,燜煮至少一刻鐘。時間越久,螺肉越入味。鍋中湯汁沸騰,不斷咕嘟咕嘟地吐出泡泡,讓香味從鍋蓋縫擠了出來。

打開鍋蓋,酒香肉鮮的水汽往人臉上撲,好一會兒才看清鍋中顏色變深的螺螄。鏟起幾顆螺,看到螺螄殼外掛滿湯汁,甚至掀開螺蓋帽流向了螺肉。蕭懿開始添加鹽和醬油調味。

由於還沒到開張時間,這口大鍋就持續熬煮螺肉。等有食客點單時,吳三和方大另起小鍋,取部分螺螄加入紫蘇葉和蔥段爆炒收汁。如此一來,出餐速度不僅快,還能保障紫蘇和蔥的新鮮度。

蕭懿在眾人面前演示了一遍,炒出的螺也分予大家。

入夜,有間食肆的第一位食客在門口就聽到“嘬嘬”聲不絕,剛跨進門檻就和蕭懿打聽:“店家,哪來的怪異聲,不會是墻角藏著黃鼬——”

“咳咳咳。”食客把剩下的“吧”字咽回去,訕訕然顧盼左右,假裝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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