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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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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遠行

阿田和阿宇, 一個在吧臺,一個在小飯桌前,擡著兩雙童真困惑的眼眸望來, 手裏正捏著一顆螺送入嘴邊猛嗦著。

“不是黃鼬, 是兩只掉進油缸的耗子。”蕭懿緩解食客的尷尬情緒。

“哈哈哈,小娘子說得對極。”食客跟著調侃。

食客幾天沒來的,沒想到暮食菜式又豐富了,有炒河粉還有炒螺,快速瞥了眼小孩吃的那份,香味異常刺激。本就饑腸轆轆的他哪還受得了, 迅速點上一壺濁酒、一盤炒粉、一碗炒螺, 搓搓小手手,坐等開吃!

炒螺上菜很快, 新鮮的蘇麻和小蔥經過猛火爆炒, 紫色、綠色尤其鮮艷, 獨特的植物香颼颼散發開來。碗裏的螺螄大小均勻, 橫七豎八的躺在姜蒜之間, 遍身都沾染上濃稠的醬汁。

食客吃螺也很有一套,單手用筷, 穩穩夾起一顆螺靠近嘴唇。手臂半懸空中兩三秒, 在“嘬”的指令聲後又放下, 此時螺螄殼內只剩半截不能吃的部分了。

石螺肉不大,但比田螺肉要“靈活”。螺肉混合香燙熱辣的汁水一同進入口腔, 嚼上幾口螺肉,甘美甜鮮, 後味無窮。食客著了迷,接二連三“嘬嘬嘬”, 螺殼在桌上越堆越高。

暮色漸濃,三三兩兩人群結伴而來,吃著螺螄配上小酒,沈醉於嘬出的美味,不時吮指吸汁,毫無形象的束縛。勞累一天的疲乏終於消散在夜晚中,小老百姓的怡然自得竟是如此簡單。

在喧鬧的市井氣中,走進了一白面書生,蕭懿印象裏從沒見過他。他舉止文雅、清清秀秀的樣子,和店裏敞懷喝酒的人格格不入。

“小娘子,店裏可有吃的?”書生可能是不習慣太過熱鬧,面色緊繃,手指緊掐著袖口。

“郎君是第一次到店嗎?近日店裏有新菜式,炒粉和炒螺,您可以嘗試一下。”蕭懿誠懇推薦,只是不知道書生會不會喜歡這類有損吃相的小吃。

“好,就按照小娘子說的來。”書生對推薦菜毫無異議。他目不斜視,快速走到一人食餐桌的最角落,一堵墻橫亙在面前能讓他感覺安心許多。

原本蕭懿還擔心書生對於市井小吃看不上,沒想到上菜後他吃得津津有味。先半盤子炒粉下肚填腹,然後停下來專心嗦螺。他對於吸螺是沒有什麽經驗,吸了三四五下,仍然不見螺肉,臉頰都憋紅了。

蕭懿在櫃臺險些笑出聲。她從新的炊帚上折了根竹簽遞過去,教他偷懶吃螺的方法。將簽字子插入螺肉並輕松扒拉出時,書生的崇拜之色都溢了出來。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又有兩位熟客,一位姓胡一位姓王,搭肩走進了店裏,方進門就熱情地和蕭懿打招呼:“小娘子,我們又——”

“咦,那不是付小三嗎?”王郎君眼睛很利,一下子就捕捉到面壁坐在角落裏的書生。他很驚訝在此地見到付三,音量無法抑制地放大,迅速走到書生背後猛然一拍。

書生,也就是付三,毫無防備地見到兩位朋友,嘴邊的螺肉混著辛辣汁水直接入喉:“咳咳咳,水水水——”

王郎君連忙端起桌板上的水杯放付三手裏,無奈幫付三順背,只是拍得有點重:“小心點,怎麽和三歲小孩一樣,吃東西還嗆著呢。”

“你們、你們怎麽來了?午間你們不是說要去買紙墨嗎?”付三連灌一杯水,滿眼不可思議。

“嘿嘿,是去買紙墨。”胡郎君將手中的物品晃了幾晃,而後又得意洋洋地說:“錢資有剩,正好來吃飯。”

“對了,現在不是問我們的時候。你怎麽來店裏了?好呀你個付三,吃好吃的不叫上我們。”王郎君步步緊逼。

“偶然間走到了這,又餓了......”付三怯懦的回了一句,底氣不是很足。

“之前屢次邀你來店肆一品美食,是誰說君子不能重口腹之欲推卻的。哪知道,現在居然背著我們偷偷一個人來享受美味。”王郎君和胡郎君憤憤不平。

付三也感覺自己理虧,連忙拱手道歉:“唉!你們知道的,我害怕人多。”

“饒過你這回。有我們倆在,還能讓你吃了虧去?多走出宅門和書院,肯定能習慣。山長也說,讀書不能閉門造車哩。”胡郎君拿書院裏老師的話當令牌,拍得胸脯當當響,好一幅大哥罩小弟的氣派。

說話間,也不再等付三的回答,胡郎君和王郎君一人一盤,端走了桌案上的菜。他們另尋了一張方桌坐下,還額外點了烤魚、小酒。

“店裏其他菜,也是一絕!”說罷,胡郎君壓低聲音:“吃酒的事兒,我們三人誰都不要和爺娘提。尤其是付三,你阿娘要是知道我帶你飲酒,絕對來我家告狀,阿耶肯定罰我抄書哩。”

剩下兩人鄭重點頭,付三的臉都燒紅了。他家對他看管很嚴,平日裏就把他關在書房裏讀書,尤其不喜歡他和街坊鄰裏的孩子玩耍,生怕寶貝兒子被帶壞。因此造成他很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性格。

其實胡、王二位同學,十分熱心,為人坦率,從不因他孤僻而遠離。付三很想和他們深交,又擔心嘴舌笨拙惹人煩,才偷偷一個人來店肆。

蕭懿觀察三位同學很久,年齡差不多和現代高中生一樣。付三嘛,妥妥的社恐人士。社恐在古代是很難見到的,因為封建社會主要以集體經濟為主,合作才能生存。小書生應該是被家裏人保護得太好了。

三人年紀不大,但心裏還是有成算的,絕對沒有醉酒。結賬時,他們雖皮膚泛紅,但眼睛清明、步履輕松,可能他們也怕爺娘混合雙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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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同奔騰到海的流水,讓人挽留不及。對於張武來說,更是深有體會。八年在外的兵戎生涯,才換來十天和親屬相聚的日子。一恍惚,探親假來到了最後一天。唉,下次相見又該是多少年後呢?

堂屋裏,張武的阿娘左看看、右摸摸,替兒子收拾返蜀地的行李,帶有哽咽後的哀戚:“二郎,你阿嫂納的新鞋和阿娘制的新衣,都在包袱裏。這包是胡餅,路上墊吧肚子。你再好好看看,還缺些啥?”

老嫗擤去鼻涕,突然想起什麽,起身出去帶回兩個沈甸甸的壇子,“醬菜帶去路上吃吧。有胡瓜和蔓菁,小時候你最愛吃阿娘做的腌菜了。”

張武忍住淚意,接過一個壇子:“阿娘,我帶一壇去。山高路遠,包袱太重不便趕路。”

老嫗還欲勸些什麽,但被一旁沈默良久的老叟沙啞地阻止了:“就按二郎說得來。”

說罷,屋裏一片寂靜,離別最是傷感。

外頭阿兄急促的叫喊打破安靜:“二弟,有間食肆差人來家裏送東西來了,你快出來待客——”

張武暫時壓下悲傷,有些疑惑地去了院子。只見食肆見過的年輕郎君,手裏推搡著兩個木罐給阿兄,阿兄實在推辭不過。

“張郎君,我家店家知道您即將返蜀地,特意遣我送兩罐菌菇肉醬來。”方二瞧張武來了,連忙解釋緣由。

“店家太多禮了。這怎麽好意思?方郎君帶回去吧,店家心意某心領了。”張武一想,肯定是特地感謝上次出手的。但上次店家都已免去餐食費用,很不必再客套。

方大聽人家要拒收立馬急了,關鍵時刻頗有急智。他彎腰將兩罐醬扔在張家院門前,隨即撒腿跑遠,一邊跑還一邊解釋:“您不收下,我交不了差哩。”

“......”張家兩兄弟對著兩罐肉醬懵了。張武還能說什麽呢?人家送上門的心意,那收著唄。

因為張武第二日一早離家遠行,張武老娘晚上特意做了蒜泥豕肉和蒸餅子,相比平日算非常豪華的餐食了。席間張大談及有間食肆送醬的事兒,又把上次阿弟一招兒收服酗酒男的英姿宣揚一番。盡管張家人早已從鄰裏嘴裏聽過無數次,但依舊捧場。

“我家二郎就是能幹。”

“阿弟打小就熱心。”

張武被誇得害臊,連忙擺手:“不談這個。食肆廚丁特別厲害,剛好有肉醬,我們配上蒸餅試試。”

“人家送給你路上吃的,別浪費。而且今晚阿娘做了這麽多好菜,管夠了。”張武大嫂立刻站起身攔住。

“阿嫂,有兩罐呢。再說,您和阿娘、阿耶、侄兒們都沒去過有間食肆,嘗一嘗店裏手藝。”張武堅持,木塞“噗”地被打開。

葷肉和菌子均勻混雜,完全浸在了油裏。張武舀了半碗出來,又掰開兩個熱乎的蒸餅,往裏鋪滿肉醬再遞給上座:“阿耶阿娘,試一下,看口味如何。”

侄兒們不用招呼,半大小子搶吃的比誰都快。一個個在蒸餅裏抹上厚厚的醬,張大嘴,一口下去:“阿叔,好吃、好吃!”

菌子肉醬由於浸潤在油中,再加上天冷,香氣揮發不出來。此刻碰上熱騰騰的蒸餅,立刻被激活,毫不保留地融進了蓬松柔軟的面餅之中。鮮美的菌子、大塊的肉丁,比阿娘做的豕肉更有滋味兒。

“怪不得人家都說有間食肆的菜好!”張武阿耶感嘆。

“吃起來不像是豕肉哩,倒像牛羊肉。店家真大方厚道。”張文少有吃牛羊肉的時候,一斤起碼幾十錢。

“太精貴了,我們略嘗個味就夠。二郎你收拾起來,自己慢慢吃!”張武老娘看著孫子們一勺一勺地吃,肉疼得很。

第二天太陽剛從東邊升起,張武就背著大大的行囊、頭也不回地走了。不回頭才不會後悔,不回頭才看不到親人的悲痛。

一旦離家的惆悵削減後,回蜀的路程比來時好熬一些,不知是不是有菌子肉醬的緣故。他一路上胡餅蘸肉醬,再配上阿娘的醬菜,吃得挺樂呵的。同行車隊好多人覬覦他的醬呢!所以張武吃完就把醬放回包袱,挎在胸前,十分寶貝。

然而醬到了雅州就保不住了......

“張二,你回家一趟怎麽變摳搜了?”

“就是,特小氣了,給我們嘗一點都不行嗎?”

“別和他啰嗦,把罐子搶來,直接打開!”

“別別別,別摔壞了!”

張武被七八個三打五粗的爺們團團圍住,他極力墊腳,雙手高舉肉醬罐子,但仍然不管用。有人攀上他的背,擎住他的胳膊,手指眼看就要觸碰到罐子。

“咳咳咳。”佯咳聲插入進來。

一群人回頭見到長官,立即面帶忐忑,作鳥獸狀原地散開,頭都不敢擡地道:“將軍!”

來人正是刺史楊明彥及其佐官。由於雅州地處邊境,楊明彥本人也是武官出身,也有宣威將軍的散官名頭,因此時常輕裝視察營地。

他身高八尺,英武挺拔,頗為和氣:“不必拘謹,本就是休憩時刻。”隨即帶著一行人離開。

見此,士兵們舒緩一口氣,又接著鬧起來:

“張二,你發什麽楞?傻了啊?”

“長得真像啊......”張武接著也顧不上像不像的,肉醬都要被搶光了,“別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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