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落碎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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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落碎一地
由於怕招來日本人以及圍觀者，徐靜念決定在深夜的時候帶走黎清瑜他們。
因為慕容嫣第二天要過生日，黎清瑜就讓家裏的幾位司機來幫忙。除了給徐靜念駕車的司機李朝陽，其他的都悉數永遠留在了黎府。
幸好熹微會開車，徐靜念讓他將所有人，包括在徐府的林芷和李朝陽，還有醫館裏的沈香，全部都送到黎清瑜的私宅。
徐靜念去東苑找出每個人不久前購置的新冬衣，準備給他們換上。
徐靜念要在黎清瑜的私宅裏設靈堂，想給他們換上還沒來得及穿上的新衣裳，人走得也體面些。
人死亡後，血流停止，腳會腫起來。
新鞋沒有被撐過，沒有舊鞋適合，徐靜念就只給他們拿了衣裳。
時間匆忙，也沒辦法堂而皇之買棺材，只能簡單地蓋層白布。
白布是熹微從棺材鋪不問自取的，還帶走了白色蠟燭和紙錢，臨走前他在櫃臺上留下徐靜念給他支付的錢。
黎軒君給她買的首飾太多了，一只只首飾盒疊放在臺子上。
幾天前，徐靜念收拾屋子，嫌用不到裏面的首飾，還占了她需要用的空間，直接收拾到房間的保險櫃裏。
保險櫃裏除了徐靜念放進去的首飾，就是她和黎軒君的積蓄。
黎清瑜從黎軒君進入黎家商行開始，按月給他錢。
家裏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是慕容嫣掌管，黎軒君和徐靜念也不例外，黎軒君出去應酬也是黎清瑜另外給他錢。
黎軒君除開給徐靜念買東西，也沒什麽其他的開銷，所有都把自己的錢放進保險櫃裏。
河邊正三等人來的時候，沒有發現保險櫃，裏面的東西也都安然無恙地被保管了下來。
北平離如城很遠，徐靜念帶上金銀細軟等必備用品，順便幫黎清瑜也帶上了必備的衣裳，還有新拍的全家福和那只摔成兩半的玉如意，以及林芷交給她的匣子和黎清瑜給慕容嫣、慕容嫣又給熹微的那個包袱。
黎家的全家福盡毀，徐靜念準備燒給黎清瑜和林芷。
幸好送去徐家的全家福完好無損，徐靜念和黎軒君離開這裏後，在老家的時候也能看看照片，想想照片裏的人。
徐靜念沒有打開包裹，她準備拿
黎府的後院有專門運貨的大卡車，可以一次載很多人。
徐靜念考慮到大貨車聲響大，體積大，太引人註意。
等他們將人都送去私宅，再一個個安置好，天可能快亮了。
於是，她讓熹微先將黎府的人送到私宅，再開小汽車去徐府，將林芷和李朝陽帶過來，順路去不遠處的“華安堂”，一並把沈香帶來。
小汽車空間小，多一個人占座就少一個座位。
佩蘭離府的時候太匆忙，來不及帶東西。加上林芷需要換身衣裳，佩蘭又一直陪在林芷身邊，自然知道林芷新衣是哪一件。
徐靜念留守私宅，讓佩蘭和熹微一同回徐府，正好佩蘭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一並帶走。
他們到達私宅後，已經過了零點。
他們三人一並將所有人擡進私宅的廳堂後，熹微就開著大貨車，帶著佩蘭回黎府了……
趁著這個間隙，徐靜念打來清水，給每個人臉上、手上的血跡擦拭幹凈。
她以為自己足夠冷靜，然而當她看見遍體鱗傷的慕容嫣時，眼淚控制不住地噴湧而出。
她想起半個月前，慕容嫣跟她的談話，對方有意培養她做下一任當家主母。
慕容嫣話語輕柔，語重心長地說：“雖然你是醫生，總在醫院，但也總有老了的時候啊……等那個時候啊，我也老得管不了家裏的事情了，到時候，你就管著這幫人。”
於是，慕容嫣讓徐靜念給每個仆人挑選料子，讓她安排他們挑選款式，再一一分發給每個人。
所以，仆人的新衣，徐靜念都知道是哪一件。
但她沒想到，自己送到仆人手上的新衣，也是她給他們穿上的最後一件衣裳，更是他們來這人間的最後一件新衣。
她壓著聲音，哭泣著喚道：“母親……”
殘存的理智把她拉回，她想起林芷曾經的叮嚀，為了不讓眼淚落在慕容嫣的身上，她連忙仰頭，原本順著臉頰流下的眼淚，經過下巴，流到了她的脖頸處。
徐靜念仰頭平覆了情緒，擡起手臂用袖子擦幹了眼淚。
她想，還有很多事沒做，不能耽誤時間。
她給每個人擦拭幹凈臉和手後，就重新蓋上白布。
一切就緒後，徐靜念就開始給他們一個個換上原本要明天大年初一穿的新衣。
人死後，身體會漸漸僵硬，直至十幾個小時後，全部僵硬。
小小的黎錦蘭，身體已經完全僵硬了。
小家夥緊閉著雙眼，一動也不動，乖巧地不像話。
徐靜念抱著黎錦蘭，將他的衣裳脫去。
渾身的衣裳沒有一處沒有鮮血，孩子就像泡在血水裏一樣，衣服上出血量多到如同能擠出血來。
五周歲生日才過去四個月，黎錦蘭還未脫離稚子的年紀。
他一點點大的胸膛，全都是被□□射擊的傷口。
那些槍眼，布滿了他的上半身。
徐靜念噙著淚，咬著牙，將他的裏衣脫了下來。
她的心理很覆雜。
她明知道孩子已經去了，但還是擔心對方怕冷。
她一邊給對方換衣服，一邊誘哄道：“很快很快，待會兒就不冷了！我們穿新衣服，開開心心地過年……”
她話音剛落，那種痛不欲生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她張著嘴仰頭，將痛苦生生咽下。
孩子腳是腫的，沒辦法穿新鞋。但徐靜念帶著，準備放在黎錦蘭身邊。
徐靜念迅速給孩子換上了今年的新裏衣和新外衣，又費力地給他穿上新棉褲，套上了舊的鞋子。
紅色的小棉襖原本襯托著黎錦蘭喜氣洋洋的，可如今的黎錦蘭的小臉蛋蒼白無血色，像一個毫無生氣的布娃娃。
徐靜念給黎錦蘭戴上一條掛著如意金鎖的金項鏈，這是前幾天慕容嫣讓人給他打造的，預祝他即將成為一名小學生。
可黎錦蘭他沒等到開學的那天，也沒等到心心念念見到新同學和他們交朋友的那天。
他連新年的大年初一都沒等到。
徐靜念拼命咬緊下唇，抑制著不斷往外噴湧的情緒，隨後又用袖子遮住自己怎麽也止不住流淚的眸子。
眼淚藏進黑漆漆的夜裏，嗚咽聲淹沒在冷風呼嘯的風聲裏。
她怕哭聲驚擾孩子的靈魂，也怕淚水攔住孩子的去處。
她擦掉眼淚，俯身靠近孩子，試圖露出微笑。
欺騙孩子，欺騙自己。
她想告訴孩子，記得等亂世過去了，再來這個世上。
可她剛嘴角上揚，悲傷的情緒又包裹著她。
她終究騙不過自己。
她抿著嘴，努力將眼淚憋回去。
她用深呼吸來平覆心情，裝作泰然自若的樣子，用白布蓋在孩子身上。
她一邊將白布遮住了他的臉，一邊不舍地凝視著眼前的孩子。
她是位失去孩子的母親，但她深知如今局勢的嚴峻，容不得她耽擱。
她起身，將自己抽離出這不能被困囿的情緒裏。
黎府男性的體重多於女性，她先從慕容嫣開始。
這個時候，距離徐靜念發現慕容嫣離世的時間，已經超過十十四個小時。
因為慕容嫣的姿勢問題，徐靜念單手擡著慕容嫣的上半身，只能一點一點地將她外套往下拉，先拖她右邊的袖子，再脫她左邊的袖子，進而脫下她的外套。
慕容嫣胸前有兩個槍眼，兩個傷口雖然都往下，但是角度不同。明顯是慕容嫣中一槍後，跪地支撐時，又補了一槍，導致她倒地不起。
鮮血染紅了慕容嫣胸前的衣裳，血跡已經幹涸，可子彈沖破的傷口周圍凸起，呈一個血洞的形狀。
徐靜念伸手感受慕容嫣的傷口，雙手不住地顫抖。
她含著淚望著慕容嫣，輕聲問道：“母親，疼嗎？”
她問完，又覺自己癡傻，自嘲一笑。
天寒地凍，徐靜念身體是冷的，心裏也是冷的。
她知道慕容嫣要面子，便沒有給她換裏衣。
她不再多言，迅速將慕容嫣的新衣一點一點給她換上。
慕容嫣的身旁，是她生前握著的長劍。
徐靜念想慕容嫣也一定想帶著這把劍，於是她將長劍放進劍鞘裏，一同帶來了。
此刻，她雙手冰冷，心裏更涼。
等給她換完青黛和石蜜，以及府裏其他幾個丫鬟的衣裳後，她已經汗流浹背，整個人都脫了力。
她喘息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聽見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她猛吸一口氣，用手撐住扶手，站了起來。
徐靜念往外走，沒過多久，就看到熹微從外墻跳進來。
熹微臨走前囑咐徐靜念，他有法子進來，誰敲門都別開，來敲門的一定不是他們。
熹微望向她，向她行了一個禮後，便打開了大門。
天已經微微亮，門外赫然站著一個令徐靜念熟悉的人。
徐靜念眼眶酸疼，她眨了眨眼睛，才認出了門外的人。
是天冬。
他抱著林芷，佩蘭拿著好幾個包袱站在他身旁。
幾人相對，默默無言。
只是霎時的停滯，很快就恢覆了過來。
天冬抱著林芷往裏走，徐靜念去打水，熹微扛著李朝陽也進來了。
天冬放下林芷，佩蘭放下包袱，熹微把李朝陽放置在廳堂裏。
天冬和熹微不約而同地往外走，佩蘭緊忙跟在後面。
天冬出了門將沈香扛了進來，熹微上了車將車繞道後門，把車開進後院。
佩蘭等天冬進來，熹微出門後，就將大門鎖上，然後回到廳堂跟徐靜念一起輕輕擦拭林芷的臉和手。
天冬也去外面打了水，給沈香和素不相識的李朝陽擦臉。
沒有人說話，都默契地做各自的事情。
不多時，徐靜念去外面把水到了。
佩蘭拿上帶回來的其中一個包袱，走到林芷身旁。
包袱裏面，是林芷幾天前剛送上門量身定做的新衣。
徐靜念回來後，和佩蘭一起給林芷換外衣。
李朝陽和另外幾名司機住在外面，所有無法給他們換新衣。
天冬給李朝陽擦拭完滿是鮮血的手，徐靜念就交給他一套衣服，帶他來到衣服主人面前。
徐靜念沒說話，天冬卻懂了。
不一會兒，熹微回來了。
他走到正在給隅中換衣服的天冬跟前，給他搭把手。
只有徐靜念認得衣服，所以在她給林芷換完衣服後，就負責將衣服匹配人。
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仆人的衣服都換完了，最後輪到黎清瑜了。
白布掀開的時候，徐靜念看著半睜著雙眼的黎清瑜，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徐靜念他們到的太遲，黎清瑜的雙眼一直合不上。最後徐靜念用溫熱的水沾濕毛巾，才將他雙眼稍稍合上了些。
徐靜念不知道在他們不在的情況下，黎府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只知道，黎清瑜全身是以凝視前往的姿勢，雙唇微張，神色充滿了驚恐和悲痛。
可想而知，黎清瑜生前是朝著慕容嫣望去的，他所有的情緒也都來自慕容嫣。
也許是他見到慕容嫣的中槍、死亡，從驚訝到恐懼，再到悲傷，卻無能為力。
徐靜念深知這種無力感，但她從沒見過公公黎清瑜有方寸大亂的時候。
在她印象中一直鎮定且威嚴的公公黎清瑜，在外八面玲瓏、泰然自若，哪怕是面對慕容嫣責罵，也是露著笑臉陪笑。
他將夫人慕容嫣視若珍寶，他唯獨對她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馬首是瞻。
就是這樣的黎清瑜，卻親眼見到對他最重要的夫人明明答應自己離開，卻倒在自己的面前。
他徹底失去了她，在毫無征兆的那天。
徐靜念不敢往下想，心口疼得如萬丈穿心。
她只盼，黎軒君趕緊回來，然後他們一起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天冬的到來，加快完成了他們的計劃。
等他們將所有的事情辦妥，天還未亮。
北平過了冬至，天亮得晚。
趁著天黑，他們也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片刻。
徐靜念看了眼腕表，五點。
她心裏頭顧及別的事，一臉的愁眉不展。
熹微立馬洞悉，走到她身旁，問道：“少夫人，您怎麽了？”
徐靜念跟他交談幾句，熹微就離開了。
熹微走後，徐靜念看向一直站在那裏未曾開口的天冬。
她走到天冬身旁，朝著一處擡了擡下巴，說：“石蜜在那裏。”
天冬停頓了一下，徐靜念說道：“去吧……也許她也在等你。”
天冬低下頭，整理了下情緒，就往徐靜念示意的地方走去。
他蹲下身子，盯著白布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掀開。
石蜜脖子上的鮮血已經被徐靜念擦幹凈了，但這樣卻顯得那處刀傷尤為長且深。
天冬凝視著微微合上眸子的石蜜，一動也不動。
許久，徐靜念才聽見天冬細不可聞的聲音。
他說：“我還是沒能保全你。”
頃刻間，徐靜念閉上眼，將眸裏濃得化不開的哀傷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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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念去東苑找出每個人不久前購置的新冬衣，準備給他們換上。
徐靜念要在黎清瑜的私宅裏設靈堂，想給他們換上還沒來得及穿上的新衣裳，人走得也體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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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鞋沒有被撐過，沒有舊鞋適合，徐靜念就只給他們拿了衣裳。
時間匆忙，也沒辦法堂而皇之買棺材，只能簡單地蓋層白布。
白布是熹微從棺材鋪不問自取的，還帶走了白色蠟燭和紙錢，臨走前他在櫃臺上留下徐靜念給他支付的錢。
黎軒君給她買的首飾太多了，一只只首飾盒疊放在臺子上。
幾天前，徐靜念收拾屋子，嫌用不到裏面的首飾，還占了她需要用的空間，直接收拾到房間的保險櫃裏。
保險櫃裏除了徐靜念放進去的首飾，就是她和黎軒君的積蓄。
黎清瑜從黎軒君進入黎家商行開始，按月給他錢。
家裏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是慕容嫣掌管，黎軒君和徐靜念也不例外，黎軒君出去應酬也是黎清瑜另外給他錢。
黎軒君除開給徐靜念買東西，也沒什麽其他的開銷，所有都把自己的錢放進保險櫃裏。
河邊正三等人來的時候，沒有發現保險櫃，裏面的東西也都安然無恙地被保管了下來。
北平離如城很遠，徐靜念帶上金銀細軟等必備用品，順便幫黎清瑜也帶上了必備的衣裳，還有新拍的全家福和那只摔成兩半的玉如意，以及林芷交給她的匣子和黎清瑜給慕容嫣、慕容嫣又給熹微的那個包袱。
黎家的全家福盡毀，徐靜念準備燒給黎清瑜和林芷。
幸好送去徐家的全家福完好無損，徐靜念和黎軒君離開這裏後，在老家的時候也能看看照片，想想照片裏的人。
徐靜念沒有打開包裹，她準備拿
黎府的後院有專門運貨的大卡車，可以一次載很多人。
徐靜念考慮到大貨車聲響大，體積大，太引人註意。
等他們將人都送去私宅，再一個個安置好，天可能快亮了。
於是，她讓熹微先將黎府的人送到私宅，再開小汽車去徐府，將林芷和李朝陽帶過來，順路去不遠處的“華安堂”，一並把沈香帶來。
小汽車空間小，多一個人占座就少一個座位。
佩蘭離府的時候太匆忙，來不及帶東西。加上林芷需要換身衣裳，佩蘭又一直陪在林芷身邊，自然知道林芷新衣是哪一件。
徐靜念留守私宅，讓佩蘭和熹微一同回徐府，正好佩蘭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一並帶走。
他們到達私宅後，已經過了零點。
他們三人一並將所有人擡進私宅的廳堂後，熹微就開著大貨車，帶著佩蘭回黎府了……
趁著這個間隙，徐靜念打來清水，給每個人臉上、手上的血跡擦拭幹凈。
她以為自己足夠冷靜，然而當她看見遍體鱗傷的慕容嫣時，眼淚控制不住地噴湧而出。
她想起半個月前，慕容嫣跟她的談話，對方有意培養她做下一任當家主母。
慕容嫣話語輕柔，語重心長地說：“雖然你是醫生，總在醫院，但也總有老了的時候啊……等那個時候啊，我也老得管不了家裏的事情了，到時候，你就管著這幫人。”
於是，慕容嫣讓徐靜念給每個仆人挑選料子，讓她安排他們挑選款式，再一一分發給每個人。
所以，仆人的新衣，徐靜念都知道是哪一件。
但她沒想到，自己送到仆人手上的新衣，也是她給他們穿上的最後一件衣裳，更是他們來這人間的最後一件新衣。
她壓著聲音，哭泣著喚道：“母親……”
殘存的理智把她拉回，她想起林芷曾經的叮嚀，為了不讓眼淚落在慕容嫣的身上，她連忙仰頭，原本順著臉頰流下的眼淚，經過下巴，流到了她的脖頸處。
徐靜念仰頭平覆了情緒，擡起手臂用袖子擦幹了眼淚。
她想，還有很多事沒做，不能耽誤時間。
她給每個人擦拭幹凈臉和手後，就重新蓋上白布。
一切就緒後，徐靜念就開始給他們一個個換上原本要明天大年初一穿的新衣。
人死後，身體會漸漸僵硬，直至十幾個小時後，全部僵硬。
小小的黎錦蘭，身體已經完全僵硬了。
小家夥緊閉著雙眼，一動也不動，乖巧地不像話。
徐靜念抱著黎錦蘭，將他的衣裳脫去。
渾身的衣裳沒有一處沒有鮮血，孩子就像泡在血水裏一樣，衣服上出血量多到如同能擠出血來。
五周歲生日才過去四個月，黎錦蘭還未脫離稚子的年紀。
他一點點大的胸膛，全都是被□□射擊的傷口。
那些槍眼，布滿了他的上半身。
徐靜念噙著淚，咬著牙，將他的裏衣脫了下來。
她的心理很覆雜。
她明知道孩子已經去了，但還是擔心對方怕冷。
她一邊給對方換衣服，一邊誘哄道：“很快很快，待會兒就不冷了！我們穿新衣服，開開心心地過年……”
她話音剛落，那種痛不欲生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她張著嘴仰頭，將痛苦生生咽下。
孩子腳是腫的，沒辦法穿新鞋。但徐靜念帶著，準備放在黎錦蘭身邊。
徐靜念迅速給孩子換上了今年的新裏衣和新外衣，又費力地給他穿上新棉褲，套上了舊的鞋子。
紅色的小棉襖原本襯托著黎錦蘭喜氣洋洋的，可如今的黎錦蘭的小臉蛋蒼白無血色，像一個毫無生氣的布娃娃。
徐靜念給黎錦蘭戴上一條掛著如意金鎖的金項鏈，這是前幾天慕容嫣讓人給他打造的，預祝他即將成為一名小學生。
可黎錦蘭他沒等到開學的那天，也沒等到心心念念見到新同學和他們交朋友的那天。
他連新年的大年初一都沒等到。
徐靜念拼命咬緊下唇，抑制著不斷往外噴湧的情緒，隨後又用袖子遮住自己怎麽也止不住流淚的眸子。
眼淚藏進黑漆漆的夜裏，嗚咽聲淹沒在冷風呼嘯的風聲裏。
她怕哭聲驚擾孩子的靈魂，也怕淚水攔住孩子的去處。
她擦掉眼淚，俯身靠近孩子，試圖露出微笑。
欺騙孩子，欺騙自己。
她想告訴孩子，記得等亂世過去了，再來這個世上。
可她剛嘴角上揚，悲傷的情緒又包裹著她。
她終究騙不過自己。
她抿著嘴，努力將眼淚憋回去。
她用深呼吸來平覆心情，裝作泰然自若的樣子，用白布蓋在孩子身上。
她一邊將白布遮住了他的臉，一邊不舍地凝視著眼前的孩子。
她是位失去孩子的母親，但她深知如今局勢的嚴峻，容不得她耽擱。
她起身，將自己抽離出這不能被困囿的情緒裏。
黎府男性的體重多於女性，她先從慕容嫣開始。
這個時候，距離徐靜念發現慕容嫣離世的時間，已經超過十十四個小時。
因為慕容嫣的姿勢問題，徐靜念單手擡著慕容嫣的上半身，只能一點一點地將她外套往下拉，先拖她右邊的袖子，再脫她左邊的袖子，進而脫下她的外套。
慕容嫣胸前有兩個槍眼，兩個傷口雖然都往下，但是角度不同。明顯是慕容嫣中一槍後，跪地支撐時，又補了一槍，導致她倒地不起。
鮮血染紅了慕容嫣胸前的衣裳，血跡已經幹涸，可子彈沖破的傷口周圍凸起，呈一個血洞的形狀。
徐靜念伸手感受慕容嫣的傷口，雙手不住地顫抖。
她含著淚望著慕容嫣，輕聲問道：“母親，疼嗎？”
她問完，又覺自己癡傻，自嘲一笑。
天寒地凍，徐靜念身體是冷的，心裏也是冷的。
她知道慕容嫣要面子，便沒有給她換裏衣。
她不再多言，迅速將慕容嫣的新衣一點一點給她換上。
慕容嫣的身旁，是她生前握著的長劍。
徐靜念想慕容嫣也一定想帶著這把劍，於是她將長劍放進劍鞘裏，一同帶來了。
此刻，她雙手冰冷，心裏更涼。
等給她換完青黛和石蜜，以及府裏其他幾個丫鬟的衣裳後，她已經汗流浹背，整個人都脫了力。
她喘息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聽見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她猛吸一口氣，用手撐住扶手，站了起來。
徐靜念往外走，沒過多久，就看到熹微從外墻跳進來。
熹微臨走前囑咐徐靜念，他有法子進來，誰敲門都別開，來敲門的一定不是他們。
熹微望向她，向她行了一個禮後，便打開了大門。
天已經微微亮，門外赫然站著一個令徐靜念熟悉的人。
徐靜念眼眶酸疼，她眨了眨眼睛，才認出了門外的人。
是天冬。
他抱著林芷，佩蘭拿著好幾個包袱站在他身旁。
幾人相對，默默無言。
只是霎時的停滯，很快就恢覆了過來。
天冬抱著林芷往裏走，徐靜念去打水，熹微扛著李朝陽也進來了。
天冬放下林芷，佩蘭放下包袱，熹微把李朝陽放置在廳堂裏。
天冬和熹微不約而同地往外走，佩蘭緊忙跟在後面。
天冬出了門將沈香扛了進來，熹微上了車將車繞道後門，把車開進後院。
佩蘭等天冬進來，熹微出門後，就將大門鎖上，然後回到廳堂跟徐靜念一起輕輕擦拭林芷的臉和手。
天冬也去外面打了水，給沈香和素不相識的李朝陽擦臉。
沒有人說話，都默契地做各自的事情。
不多時，徐靜念去外面把水到了。
佩蘭拿上帶回來的其中一個包袱，走到林芷身旁。
包袱裏面，是林芷幾天前剛送上門量身定做的新衣。
徐靜念回來後，和佩蘭一起給林芷換外衣。
李朝陽和另外幾名司機住在外面，所有無法給他們換新衣。
天冬給李朝陽擦拭完滿是鮮血的手，徐靜念就交給他一套衣服，帶他來到衣服主人面前。
徐靜念沒說話，天冬卻懂了。
不一會兒，熹微回來了。
他走到正在給隅中換衣服的天冬跟前，給他搭把手。
只有徐靜念認得衣服，所以在她給林芷換完衣服後，就負責將衣服匹配人。
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仆人的衣服都換完了，最後輪到黎清瑜了。
白布掀開的時候，徐靜念看著半睜著雙眼的黎清瑜，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徐靜念他們到的太遲，黎清瑜的雙眼一直合不上。最後徐靜念用溫熱的水沾濕毛巾，才將他雙眼稍稍合上了些。
徐靜念不知道在他們不在的情況下，黎府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只知道，黎清瑜全身是以凝視前往的姿勢，雙唇微張，神色充滿了驚恐和悲痛。
可想而知，黎清瑜生前是朝著慕容嫣望去的，他所有的情緒也都來自慕容嫣。
也許是他見到慕容嫣的中槍、死亡，從驚訝到恐懼，再到悲傷，卻無能為力。
徐靜念深知這種無力感，但她從沒見過公公黎清瑜有方寸大亂的時候。
在她印象中一直鎮定且威嚴的公公黎清瑜，在外八面玲瓏、泰然自若，哪怕是面對慕容嫣責罵，也是露著笑臉陪笑。
他將夫人慕容嫣視若珍寶，他唯獨對她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馬首是瞻。
就是這樣的黎清瑜，卻親眼見到對他最重要的夫人明明答應自己離開，卻倒在自己的面前。
他徹底失去了她，在毫無征兆的那天。
徐靜念不敢往下想，心口疼得如萬丈穿心。
她只盼，黎軒君趕緊回來，然後他們一起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天冬的到來，加快完成了他們的計劃。
等他們將所有的事情辦妥，天還未亮。
北平過了冬至，天亮得晚。
趁著天黑，他們也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片刻。
徐靜念看了眼腕表，五點。
她心裏頭顧及別的事，一臉的愁眉不展。
熹微立馬洞悉，走到她身旁，問道：“少夫人，您怎麽了？”
徐靜念跟他交談幾句，熹微就離開了。
熹微走後，徐靜念看向一直站在那裏未曾開口的天冬。
她走到天冬身旁，朝著一處擡了擡下巴，說：“石蜜在那裏。”
天冬停頓了一下，徐靜念說道：“去吧……也許她也在等你。”
天冬低下頭，整理了下情緒，就往徐靜念示意的地方走去。
他蹲下身子，盯著白布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掀開。
石蜜脖子上的鮮血已經被徐靜念擦幹凈了，但這樣卻顯得那處刀傷尤為長且深。
天冬凝視著微微合上眸子的石蜜，一動也不動。
許久，徐靜念才聽見天冬細不可聞的聲音。
他說：“我還是沒能保全你。”
頃刻間，徐靜念閉上眼，將眸裏濃得化不開的哀傷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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