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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餌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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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餌釣人

徐靜念的辦公室朝南,在沒有光的情況下,雖然隔絕了外界,不通風,但畢竟是寒冬臘月,沒有取暖的情況下,還是有揮之不去的冷意。

菱翠蜷縮著身子,描述著那天帶著商陸回到她自己屋裏後所發生的事情。

“他進來後,已經有很濃重的醉意了,話說得很不利索……”

菱翠屋裏開著很高的暖氣,商陸一進來醉意就更深了,思路沒有先前那麽清晰。

菱翠將水壺擱在茶幾上,對著站得不怎麽穩的商陸說道:“坐下吧。”

她說完,便坐了下來。

商陸停頓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隨後他走到茶幾前,剛準備做下來,身體卻失了平衡,幾乎是跌坐在了地上。

菱翠淡淡地看著商陸,看著連忙做好的對方,問道:“你找我,有事?”

商陸大腦的運作已經變得越發遲緩,對著可憐菱翠啊啊哈哈地老半天,完全想起自己本來的意圖。

其實商陸是因為不信邪,才來了西門妓院。

一開始,他以為香月清司不過是新鮮勁兒沒過,才對菱翠這麽上心。

誰能想到,這一過,就是近四年。並且在這幾年間,縱使離開北平的香月清司也會特地回來找菱翠。

他怎麽都想不通,香月清司能怎麽會如此中意一個賣身女。而這個賣身女,原來也不過是一個被趕出府的丫鬟。

他想著反正要離開北平了,何況他最近匯報了醫館不明的動向,丁莫邨對他大加讚賞,再之後還有香月清司的獎賞。

他頓時有了膽子。

他本想著見到菱翠,好好打量一下她到底是怎麽蠱惑住香月清司的。

誰承想,到這兒,幾杯陳釀酒一下肚,美人坐擁在懷,商陸的心神早已飛出九霄雲外。

如今,眼前的菱翠完全不是丫鬟的樣子,而是有一種主人的高姿態。讓本來處在驕傲的商陸,氣勢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他開口道:“我……我這次……給香月司令官……辦成那麽大一事,丁先生說……香月司令官會獎賞我!我想……回頭……反正司令官每次都回到你這裏,我……我來見見你,到時候……一回生二回熟嘛!”

他整個人有些混沌,都感覺不到自己的舌頭跟打了結一樣,說話磕磕巴巴的。

“事情?什麽事情?”菱翠耐著性子問道。

她雖然猜出了事由,但她謹慎地確認一遍。

商陸樂呵呵地回道:“就是……就是‘華安堂’舉報那事兒啊!”

他打了一個嗝,定住了,面前的菱翠眼神有些駭人。

突然,他嚇得一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你不會不知道這個事兒吧?”

菱翠輕蔑一笑:“怎麽可能?丁莫邨就是在這裏跟香月談的事兒。”

商陸驀然記起,恍然大悟道:“對對對!”

菱翠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是幫丁莫邨做事的?”

“是啊!我進‘華安堂’就是丁先生安排給我的任務。”

“那你的同事應該不少吧?”

“同事?如果你是說‘華安堂’裏的同事,那沒有。丁先生就安排了我一個進‘華安堂。’”商陸說這話時,表情和語氣都充滿了自豪。

說完,他脖子前傾,身形晃了一下,用手掌扒住茶幾,神秘兮兮地說道:“不過,如果你‘華安堂’外,那可就多了……而且……跟我一樣身份的人,也有好多!”

菱翠聞到他一口的酒氣,身子往後揚了揚,眉間輕蹙,有些嫌棄。

但她想起正事,抿了抿呼吸,按耐住情緒,問道:“你都見過?”

商陸腦子裏只有炫耀,根本察覺不出菱翠的異常。

他不自覺的仰著頭,頭晃啊晃的,口齒並不清晰地說道:“那肯定的。不過……我就見過其中兩、兩個人……”

他說著伸出手,豎起了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數字二。

菱翠細不可聞地眼珠動了動,問道:“兩個?都是你來‘華安堂’之前見到的?”

“那不是……”他傻樂著,眉飛色舞地說道,“你別看我這些年在“華安堂”,就以為我是悄摸地私下見的?我都是正大光明見的!”

“是嗎?”

“就你、你……黎府嘛!那個死了的質明!我去給徐大小姐送藥,見過好多次呢!”

菱翠聽到“質明”二字,憤恨地咬緊了後槽牙,她怕表情失控,讓商陸發現,於是雙手放在下面貼著大腿用盡抓著衣服,拼命地控制自己。

她的臉上努力擠出微笑,語氣試圖輕快不在意,說道:“哦……他啊!”

“還有一個!不過你沒見過!”商陸這是有些犯困,頭無力地垂下,眼睛也沒了神采。

菱翠知道他此刻聽力應該也下降了,她身子前傾,左手托著下巴,聲音放大了一點,問道:“是嗎?那可不一定!”

“你肯定沒見過!他早死了!不然……徐家的那位二小姐估計也不會死……”他說著說著聲音便笑了下去,頭朝下點著,雙眼閉著,臉上卻滿是笑意地說著,“就我,活著……嘿嘿……過幾天,等我拿到獎賞,就回家……”

窗外刮起了一陣風,呼呼地,打著緊閉的窗戶。

菱翠回憶到這兒,說道:“他說完就倒下睡著了,我怎麽喊也喊不醒。本來想等他醒後,我再旁敲側擊地問一問。結果我好不容易等他醒了,鴇媽來問情況。他一聽說香月司令官的名頭,嚇得立馬逃走了。”

徐靜念猜出商陸最後提到的那個人是郁岑,但商陸提到的信息太少,她有些失落。

菱翠見她輕輕嘆了口氣,安慰道:“你別失望。他臨走前,我跟他說,可以常來坐坐。他說今晚再來。”

徐靜念當即精神頭就提了起來,之前落寞的臉上帶著欣喜,原本暗淡的眸子亮了,緊閉下彎的嘴角也開啟著喜悅的笑意。

菱翠提議道:“明天,我問清楚後,就給香月……香月清司打電話。只要我說得不清不楚,再哭訴一番,香月清司肯定會殺了他的。這樣,就牽扯不到你們身上了。”

徐靜念霎時的詫異,接著露出了猶豫。

菱翠見狀解釋道:“昨天晚上,他在我這兒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大家都知道。香月清司肯定不會懷疑的。”

徐靜念搖頭道:“你這次出門,已經是冒著很大的危險。第一次見面時偶然,但是第二次可能就不是那麽容易解釋過去了。就算香月清司不懷疑你,丁莫邨也一定會懷疑你的。”

菱翠臉上有些松動,就聽徐靜念溫柔地說道:“還是交給我們吧。”

徐靜念對菱翠以自己為餌既擔憂又感激,但商陸對徐靜念而言,有太多需要詢問的事情。

徐靜念猜測,商陸跟菱翠說的可能並不全面。由她自己出面問商陸,應該更直截了當,也更全面一些。

菱翠聽到徐靜念拒絕後,低下頭,有些局促地雙手緊握。

其實她來前是鼓起全部的勇氣才出的門,她這一路上邊走邊想自己的措辭,怎麽更好地描述事情和表達想法。

徐靜念在菱翠心裏,一直都是溫溫柔柔的形象。

這麽被拒絕,菱翠是沒想到的。

徐靜念註視著她,自然發現她的那些神情動作。

她趕緊說道:“菱翠,謝謝你!”

猝不及防的感謝,讓菱翠猶如棒喝。

她停頓了一下,猛地擡起頭,說話都結巴了:“沒、沒、沒有……”

說完,她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說道:“夫人……那年……雖然您跟我說,是夫人想保我。但我知道,當初那種情況,沒有您的求情,夫人絕對不可能護我的。”

菱翠說完,亮晶晶的眼睛裏全是感激:“您的恩情,我一直都記得,也希望我這次能幫到您。”

“當初……本來是想個法子……留下你……”

“我知道!”菱翠打斷道,“但是少夫人……我沒有臉繼續留下來。”

徐靜念懂她的意思,心裏沈甸甸的。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外頭有人走動的聲音。

徐靜念緩了一下,吸了一口氣,遲疑地問道:“菱翠……你在那裏過得好嗎?”

菱翠笑了一下,果斷地點頭,說道:“好!可好了!”

徐靜念欣慰地說道:“那就好!”

她朝菱翠回笑道:“等那些人都離開了,就回來吧!”

她知道菱翠為何沒有留下,不僅僅是因為外界的看法,更因為丁莫邨導致了這一切的發生。

她再次強調道:“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到以前生活的狀態……如果你還想回來,就回來吧!”

菱翠咬著下唇,眼眶泛酸,面上卻擠出微笑。

過了一會兒,她用力地點了下頭,說道“好!”

徐靜念回到正題,說道:“今晚,你就如常。反正你也沒答應跟他聊天,就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引他人懷疑。”

菱翠點頭道:“好!”

徐靜念看了眼辦公室的座鐘,說道:“時間不早了!丁莫邨的人如果長時間沒在西門見到你,估計會起疑的。你怎麽來的?”

“我走了一段路,打了一輛黃包車來的。”

徐靜念緩緩點了點頭,說道:“那你回去走一段路,再打黃包車坐一段,再走一小段路回去。”

“好!”菱翠說著將圍巾重新攏起來遮住口鼻。

“路上小心!”

很快,兩個人一路出了醫院大門。

太陽散發的熱量,稍稍驅散了冬季的寒冷。

菱翠扶著手肘,連連鞠躬,說道:“徐醫生,您真是在世華佗!真是位頂天的大善人!真是太感謝您了!”

徐靜念一楞,有些猝不及防,很快反應過來,回道:“都是我的本職工作。你回去多休息,就好了。”

“謝謝徐醫生!” 菱翠說著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徐靜念也趕忙彎下腰回禮。

她目送著菱翠走了一段路,才上了等候她多時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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