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是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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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是把刀
幾人回到了黎府，徐靜念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提線木偶般，連洗漱完都渾然不覺。
“小姐。”青黛見她一副心神不在的模樣，滿臉擔憂地喚著。
徐靜念似回過神來，朝丫鬟扯著笑說：“我累了，你們也早點歇息吧。”
她自顧自地躺在了床上，合上了眼。
兩個丫鬟見狀，便不好打擾，便退了出去。
徐靜念聽見門關上的聲響，才緩緩睜開了雙眸。
她坐起身來，背倚在床頭，雙手環抱膝蓋，腦海裏如同走馬燈一樣，環繞著這麽多天來的流言蜚語，還有所有的謊言。
她不禁想起林墨，那個最疼愛自己的長輩。
“我們小念，歲數倒是越來越大，這話怎麽越來越少了？”
快十九周歲的徐靜念望著眼前的林墨，佯裝生氣，嘟著嘴，嗔怪地喚聲：“舅舅！”
林墨笑著打趣：“莫不是，小時候把話都說完了？”
那時的她，滿腹委屈，卻強裝微笑：“舅舅。”
其實她心裏在說：“舅舅，我哪裏還有什麽底氣，驕傲恣意地表達自己。反正除了你，沒有人護我，信我，耐心聽我說話。”
“不過，我們雲華，不管變成什麽樣，都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
徐靜念並沒接他的話，而是問：“舅舅，你總說‘我們小念’，明明只有你喊我‘小念’。”
林墨溫柔地笑著：“因為你不僅僅是我的小念，還是我阿姊的小念啊！”
徐靜念遲疑地說道：“阿姊？阿母……”
他笑著問：“雲華，你知道你母親給你取的這個表字，是何用意嗎？”
徐靜念堅定地回道：“希望我能懸壺濟世。”
林墨施施然笑著：“你母親說，懷你之前，做了一個胎夢。夢見有朵特別漂亮的小雲朵，圍繞在她身邊，跟她一起玩耍，玩著玩著，小雲朵問她，‘你喜不喜歡我啊？’。你母親開心地說，‘喜歡啊！’。”
“然後呢？”徐靜念急切地問道。
“然後啊，小雲朵問，‘那我做你的女兒好不好啊？’。你母親開心極了，驚喜地說‘好啊好啊！’。”她剛說完，小雲朵就一下子鉆進了她的肚子裏。後來，得知懷孕後，你母親就說，我們小念是上天賜給她最好最好的禮物。
徐靜念恍然大悟：“所以……阿母取的不是白雲母的中藥名，而是雲朵之意？”
林墨點頭：“我們小念，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不用像任何人。是，”
“舅舅……您怎麽……”
“辛夷是好孩子。可我們小念，也是獨一無二的好姑娘。小念，無論是我，還是你母親，都希望你快樂地做自己就好了。”
徐靜念聽後低著頭，半晌，閃爍其詞地說：“舅舅，我想去國立北平大學醫學院。”
林墨了然地問道：“黎軒君說想去那讀大學？”
徐靜念像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默不作聲。
林墨嘆了一口氣：“只要我們小念是真心想做這件事，我一定支持。但是既然決定去做，一定要完成它，好不好？”
那時的徐靜念多麽天真，眉開眼笑地應道：“好！”
她想及於此，不禁輕笑起來，是嘲諷，是了然，更多的是苦澀。
她撫上還未隆起的腹部，想起那個離世的妹妹。
十五歲的徐伊念聽到要取表字時，堅決聲稱：“我不用父親給我取字，我自己取。”
徐傅文慈愛地問：“那你要取什麽？”
徐伊念自信滿滿地回答：“我要叫辛夷。”
徐傅文倒是有些訝異：“辛夷？”
徐伊念用力地點頭，極其肯定地說：“嗯，辛夷！”
林芷摸不著頭腦：“你不是最討厭藥理嗎？怎麽還用這個作你的表字？”
徐伊念驕傲地仰起頭：“阿姊體弱，每次受了風寒，喝的藥劑裏總有辛夷這一味藥。辛夷是阿姊治生病的藥，保阿姊健康。那我就做阿姊生活裏的藥，一直都陪伴她，永遠保護阿姊。帶她散心，哄她開心！”
徐靜念想及，眼淚已遏制不住地汩汩流下。
她眼眶是酸澀的，喉間也是酸澀的。
她輕聲呢喃：“辛夷，阿姊病了。沒了你，阿姊好不了。你該告訴我的，你有困擾，你總該告訴我啊！”
卻在這時，她停頓住。
她驀然想起，徐伊念曾經在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也就是跟郁岑相見的後，曾與自己討論一些很奇怪的話題。
那天，徐伊念纏著徐靜念要一起睡。夜裏，兩姐妹一起躺在徐靜念的床上聊天。
徐伊念小聲問道：“阿姊，你覺得女子的貞潔重要嗎？”
徐靜念有些愕然：“你怎麽問這個問題？”
“我就是問問。”
“重要啊，當然重要！”
“那阿姊也覺得，女子第一次交付的那個人，應當就是最重要的人？”
徐靜念忍不住糾正她：“辛夷，你是不是說反了？因為那個人是最重要的人，所以女子的第一次應當留給他。”
“那，如果是命運呢？”
徐靜念有些摸不著頭腦：“命運？”
“命運說，你遇見了他，在機緣中，就應當交付給他。”
徐靜念滿臉疑惑地說：“你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對的。但為什麽，我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可徐伊念沒有回答她，而是說：“阿姊，我相信命運。”
徐靜念拋卻之前的疑惑，順著說：“嗯，我也相信。”
再後來，徐伊念在和郁岑約定好離開北平的那天晚上，兩姐妹又同屋睡覺。
徐伊念有些故弄玄虛地說：“阿姊，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並且不太能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
徐靜念歪了腦袋，邊思考邊問：“很遠很遠的地方？還不太能回來？你要去哪裏？”
“我是說如果！”
徐伊念的小腦瓜子裏永遠都是天馬行空的，當時徐靜念並沒有在意。
她回徐伊念：“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照顧不好自己呢？你這小腦瓜又遇見什麽稀奇的事情，想這些？”
徐伊念爽朗地笑道：“哎呀，我就是看我們老師跑遍天南海北，尋找繪畫素材和靈感，羨慕嘛！”
徐靜念憂思地說：“外頭那麽亂。”
徐伊念自信滿滿地回她：“總有一天會平息的！”
“父親母親肯定舍不得你的。”
“那阿姊會舍不得我嗎？”
“那肯定的！”
徐伊念笑彎了眉眼，撒嬌地擁抱徐靜念。
由此，徐靜念又想起她在舅舅走後的當天晚上，徐伊念來到自己屋裏表示想跟她說會兒話。於是，兩姐妹坐在屋裏說了，徐靜念現在想起深感醍醐灌頂的話。
徐伊念眼神無光，喃喃問著：“阿姊，你知道，中槍後，人會很疼嗎？”
徐靜念也失神地低語：“應該很疼吧。”
好一會兒，徐伊念認真地註視著她：“那如果一擊斃命，還會很疼嗎？”
徐靜念搖頭：“我不知道。”
徐伊念轉而問道：“阿姊，你相信光明嗎？”
當時的徐靜念無法回答她，便沈默著。
徐伊念語氣裏滿是執念：“阿姊，你說，一個人相信一件事，但被現實摧毀了。那這件事，還有相信的必要嗎？或者說，還有堅持這件事的必要嗎？”
本就遲鈍的徐靜念，那時又處在半游離的狀態，對此完全反應不過來。
她不明就裏地問道：“辛夷，你怎麽了？”
徐伊念無力地說道：“阿姊，我有點累了。”
徐靜念以為她是困了：“那回去睡吧。”
徐伊念惴惴不安地問她：“阿姊，我能不能留下來。我想跟你一起睡……”
悲痛中的徐靜念已快支撐不住，遂拒絕了她：“回去睡吧。”
徐伊念卻沒有向往常那樣，纏著她不罷休。
她沖著徐靜念笑了：“好。晚安，阿姊。”
徐靜念想到這裏，這才發現，那個總在所有人面前像個夏日小太陽一樣的妹妹，並不一定是快樂的。
那個總給自己出謀劃策的妹妹，分明向自己求助過。那個她總以為沒心沒肺的妹妹，也有很多自己的困擾。
徐伊念並沒有完全對她隱瞞，分明好幾次晦暗地向她提起。
只是，徐靜念沒有聽懂，那藏在微笑裏、馬虎眼裏，一聲又一聲的呼救。
她無法想象，在徐伊念一次又一次向自己提問後，面對自己的阿姊一次又一次地無能為力，完全幫不上一點忙，是多麽地失落，甚至是絕望。
徐靜念回想於此，發現哪怕是現在，她也一樣的束手無策。
她壓著聲響，低聲痛哭：“辛夷，是阿姊太無用了。是阿姊太無用了！對不起，辛夷，是阿姊太無用了！”
沈沈的夜，月色無邊，蟬鳴相伴，掩著屋裏的哭聲，許久才沈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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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青黛見她一副心神不在的模樣，滿臉擔憂地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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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顧自地躺在了床上，合上了眼。
兩個丫鬟見狀，便不好打擾，便退了出去。
徐靜念聽見門關上的聲響，才緩緩睜開了雙眸。
她坐起身來，背倚在床頭，雙手環抱膝蓋，腦海裏如同走馬燈一樣，環繞著這麽多天來的流言蜚語，還有所有的謊言。
她不禁想起林墨，那個最疼愛自己的長輩。
“我們小念，歲數倒是越來越大，這話怎麽越來越少了？”
快十九周歲的徐靜念望著眼前的林墨，佯裝生氣，嘟著嘴，嗔怪地喚聲：“舅舅！”
林墨笑著打趣：“莫不是，小時候把話都說完了？”
那時的她，滿腹委屈，卻強裝微笑：“舅舅。”
其實她心裏在說：“舅舅，我哪裏還有什麽底氣，驕傲恣意地表達自己。反正除了你，沒有人護我，信我，耐心聽我說話。”
“不過，我們雲華，不管變成什麽樣，都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
徐靜念並沒接他的話，而是問：“舅舅，你總說‘我們小念’，明明只有你喊我‘小念’。”
林墨溫柔地笑著：“因為你不僅僅是我的小念，還是我阿姊的小念啊！”
徐靜念遲疑地說道：“阿姊？阿母……”
他笑著問：“雲華，你知道你母親給你取的這個表字，是何用意嗎？”
徐靜念堅定地回道：“希望我能懸壺濟世。”
林墨施施然笑著：“你母親說，懷你之前，做了一個胎夢。夢見有朵特別漂亮的小雲朵，圍繞在她身邊，跟她一起玩耍，玩著玩著，小雲朵問她，‘你喜不喜歡我啊？’。你母親開心地說，‘喜歡啊！’。”
“然後呢？”徐靜念急切地問道。
“然後啊，小雲朵問，‘那我做你的女兒好不好啊？’。你母親開心極了，驚喜地說‘好啊好啊！’。”她剛說完，小雲朵就一下子鉆進了她的肚子裏。後來，得知懷孕後，你母親就說，我們小念是上天賜給她最好最好的禮物。
徐靜念恍然大悟：“所以……阿母取的不是白雲母的中藥名，而是雲朵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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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您怎麽……”
“辛夷是好孩子。可我們小念，也是獨一無二的好姑娘。小念，無論是我，還是你母親，都希望你快樂地做自己就好了。”
徐靜念聽後低著頭，半晌，閃爍其詞地說：“舅舅，我想去國立北平大學醫學院。”
林墨了然地問道：“黎軒君說想去那讀大學？”
徐靜念像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默不作聲。
林墨嘆了一口氣：“只要我們小念是真心想做這件事，我一定支持。但是既然決定去做，一定要完成它，好不好？”
那時的徐靜念多麽天真，眉開眼笑地應道：“好！”
她想及於此，不禁輕笑起來，是嘲諷，是了然，更多的是苦澀。
她撫上還未隆起的腹部，想起那個離世的妹妹。
十五歲的徐伊念聽到要取表字時，堅決聲稱：“我不用父親給我取字，我自己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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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傅文倒是有些訝異：“辛夷？”
徐伊念用力地點頭，極其肯定地說：“嗯，辛夷！”
林芷摸不著頭腦：“你不是最討厭藥理嗎？怎麽還用這個作你的表字？”
徐伊念驕傲地仰起頭：“阿姊體弱，每次受了風寒，喝的藥劑裏總有辛夷這一味藥。辛夷是阿姊治生病的藥，保阿姊健康。那我就做阿姊生活裏的藥，一直都陪伴她，永遠保護阿姊。帶她散心，哄她開心！”
徐靜念想及，眼淚已遏制不住地汩汩流下。
她眼眶是酸澀的，喉間也是酸澀的。
她輕聲呢喃：“辛夷，阿姊病了。沒了你，阿姊好不了。你該告訴我的，你有困擾，你總該告訴我啊！”
卻在這時，她停頓住。
她驀然想起，徐伊念曾經在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也就是跟郁岑相見的後，曾與自己討論一些很奇怪的話題。
那天，徐伊念纏著徐靜念要一起睡。夜裏，兩姐妹一起躺在徐靜念的床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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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念忍不住糾正她：“辛夷，你是不是說反了？因為那個人是最重要的人，所以女子的第一次應當留給他。”
“那，如果是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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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徐伊念在和郁岑約定好離開北平的那天晚上，兩姐妹又同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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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念歪了腦袋，邊思考邊問：“很遠很遠的地方？還不太能回來？你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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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伊念的小腦瓜子裏永遠都是天馬行空的，當時徐靜念並沒有在意。
她回徐伊念：“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照顧不好自己呢？你這小腦瓜又遇見什麽稀奇的事情，想這些？”
徐伊念爽朗地笑道：“哎呀，我就是看我們老師跑遍天南海北，尋找繪畫素材和靈感，羨慕嘛！”
徐靜念憂思地說：“外頭那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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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念也失神地低語：“應該很疼吧。”
好一會兒，徐伊念認真地註視著她：“那如果一擊斃命，還會很疼嗎？”
徐靜念搖頭：“我不知道。”
徐伊念轉而問道：“阿姊，你相信光明嗎？”
當時的徐靜念無法回答她，便沈默著。
徐伊念語氣裏滿是執念：“阿姊，你說，一個人相信一件事，但被現實摧毀了。那這件事，還有相信的必要嗎？或者說，還有堅持這件事的必要嗎？”
本就遲鈍的徐靜念，那時又處在半游離的狀態，對此完全反應不過來。
她不明就裏地問道：“辛夷，你怎麽了？”
徐伊念無力地說道：“阿姊，我有點累了。”
徐靜念以為她是困了：“那回去睡吧。”
徐伊念惴惴不安地問她：“阿姊，我能不能留下來。我想跟你一起睡……”
悲痛中的徐靜念已快支撐不住，遂拒絕了她：“回去睡吧。”
徐伊念卻沒有向往常那樣，纏著她不罷休。
她沖著徐靜念笑了：“好。晚安，阿姊。”
徐靜念想到這裏，這才發現，那個總在所有人面前像個夏日小太陽一樣的妹妹，並不一定是快樂的。
那個總給自己出謀劃策的妹妹，分明向自己求助過。那個她總以為沒心沒肺的妹妹，也有很多自己的困擾。
徐伊念並沒有完全對她隱瞞，分明好幾次晦暗地向她提起。
只是，徐靜念沒有聽懂，那藏在微笑裏、馬虎眼裏，一聲又一聲的呼救。
她無法想象，在徐伊念一次又一次向自己提問後，面對自己的阿姊一次又一次地無能為力，完全幫不上一點忙，是多麽地失落，甚至是絕望。
徐靜念回想於此，發現哪怕是現在，她也一樣的束手無策。
她壓著聲響，低聲痛哭：“辛夷，是阿姊太無用了。是阿姊太無用了！對不起，辛夷，是阿姊太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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