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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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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賀雲錚離開前,被劉召叫住,提及客人來得突然,郡主無暇顧及旁的,請他明日再來一趟,還有禮物要與他。

賀雲錚微征,心裏湧起澀意。

是的,或許洛嘉不是不在意他,不是冷酷無情,只是身不由己,她本就處在艱難的位置上,是自己太過強求她了,她已經在極力給到折中的辦法了……

對,自己怎能勉強她呢?

賀雲錚勉強定了心神,拱手對劉召深深一拜,隨即也不知此刻究竟是什麽心情,匆匆忙忙原路折回。

起碼,起碼將郡主能給到的補償給到柳元魁和纖纖,不論最後官府會給出什麽結論,起碼能多給他們一份傍身的依憑。

等他回去的時候,天色已晚,醫館的人說他走後不久,鄭家的郎君來了,不知與裏頭的幾人說了什麽,他們很快也就離開了。

賀雲錚愕然片刻,下意識問:“可曾爭吵過?”

大夫好笑似的看他一眼:“探病接人的能爭吵什麽?郎君莫要開我玩笑,我們醫館也要關門了。”

賀雲錚無意識松了口氣,昏頭轉向地拱拱手,拎著一袋沈甸甸的“賠禮”,想了許久,還是決定去到柳家看看。

柳家本家不在京城,只有兄妹二人以及些家仆們單獨購了間宅院,賀雲錚去過幾次,也算熟門熟路。

卻是沒想到,賀雲錚去到的時候,柳家兄妹因為身上都帶著傷,已經各自回去休息了,反倒是鄭叔蘅這個客人徑自喝了個半醉,在廳堂中黯然酩酊,趴在桌上一會兒擡頭看一眼,一會兒重新趴下去,連著賀雲錚來了都沒發現。

瑛瑛為了避嫌,一直站在院中,直到賀雲錚回來她才悄然松口氣,交代了如今這些荒唐,更同賀雲錚小聲道:“二郎君剛從公主府過來,到了之後就開始飲酒,與李娘子怕是真的……”

話還沒說完,屋內的鄭叔蘅忽而擡起頭,無比認真嚴肅道:“沒了,完了,結束了。”

瑛瑛頗為無奈地看了眼賀雲錚,這才發現他帶回來的包裹,疑惑問:“阿兄你帶了什麽回來?”

賀雲錚才反應過來,簡單說了聲郡主讓他帶回來的。

可既然元魁已經休息了,他肯定不能將傷患喚醒,眼下這情況,又不好將鄭叔蘅單獨留在這兒,他去送瑛瑛回家。

所幸瑛瑛心細,同他道,她早與柳纖約好了,待賀雲錚回來,她就會去找柳纖,同她一道休憩。

賀雲錚頓了頓,聲音不自覺沈了幾分:“她可還好?”

瑛瑛勉強點點頭:“纖纖反應過來後,比我們都要豁達,還笑著安慰柳郎君,說若是臉上真留了疤,往後她出門行商反而更有魄力呢……”

苦中作樂,賀雲錚腦海中只能浮現出這麽個詞兒。

他卻是笑不出來,囫圇點點頭,想起把包裹裏的藥趕緊拿出來:“你去休息時,將這藥帶給她,郡主說對疤痕有用。”

瑛瑛當即高興不已,連連點頭,又問賀雲錚要如何。賀雲錚看了眼廳堂中一會兒笑一會兒呢喃的鄭叔蘅,嘆了口氣:“我守著二郎,別的等明日元魁醒了再說吧。”

瑛瑛點點頭。

柳家兄妹都不是多矜貴的人,屋院裏帶來的家仆不多,此刻也都跟在主子身邊服侍照料了,賀雲錚與鄭叔蘅這倆外人坐在堂屋裏,竟有了種鵲巢鳩占的好笑感。

可賀雲錚此刻心裏亂糟糟的,平日裏怎麽都輕松好笑的事,此刻怎麽都笑不出來,他只能低聲勸鄭叔蘅少喝點兒。

鄭叔蘅這會兒才分辨出來,笑呵呵哼了聲:“沒醉。”

“沒醉。”

鄭叔蘅點點頭,自言自語般喃喃:“我就是想喝點兒,讓自己心裏不那麽難受……”

賀雲錚聽他嗚嗚噥噥,自己喉嚨亦宛若被堵著:“您去找過李娘子了嗎?”

鄭叔蘅又是一聲哼笑,可賀雲錚猜測八成是找了,揣測時間,或許和自己去找郡主的時候差不久。

“找過了,同她義正詞嚴地說過了,此事她太過了,元魁救她本是出於好意,如果之後真為外人所指,我自不會不管她。”

鄭叔蘅喉結滾動一番,隨即苦笑搖搖頭:“不過也大概是因為從上次臨江後一別後,她就已經不信我了。其實找不找都是一回事兒,馬車是誰動的手腳關系也不大,她心裏對我有怨,不論這遭事兒是怎麽來的,撞上了,她都是要鬧的。”

鄭叔蘅難得主動開了口,賀雲錚心裏卻說不上欣慰。

賀雲錚只能安慰:“這與你無關。”

“不,與我有關,”鄭叔蘅又哼一聲,眼底微微發紅,“我前面頹唐太久,近來才想起和你一道發奮。”

賀雲錚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便聽鄭叔蘅捂住額頭,似努力地回憶什麽,隨即強笑著和他說起自己與李相思自小相識的事。

這都是往日鄭叔蘅從來不會說的,想也是,賀雲錚也幾乎不會同任何人說起他是如何喜歡洛嘉、如何想和她在一塊的,這些事原本都是放在心尖上的私密。

若非出了變故,潰爛傷心了,誰會輕易宣之於口?更何況鄭叔蘅還是借著酒勁才會如此收不住。

賀雲錚便硬著頭皮,被迫聽他小時候如何被鄭雪澄氣的一個人躲起來哭,被其他世家子弟奚落,又如何被李相思發現,安慰他替他出頭……

也就是小孩子之間逞強鬥勝,上不得什麽臺面,卻最簡單最給人印象深刻。

鄭叔蘅如同給自己催眠一般,一遍遍說著,似哭又似笑似的搖頭:“她那會兒真不像現在這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賀雲錚聽著覺得有些心頭發沈,出於勸解鄭叔蘅的角度,他下意識回:“可哪怕你早早讓她在這件事上安定下心來,或許還有旁的事會讓她不安定。”

比如嫁入鄭家後,鄭叔蘅實則不若鄭雪澄上進受寵,鄭家在朝堂中堅定不移,無法給長公主以及太後一脈提供什麽幫助,等等等等,都是會讓李相思再度不安的點。

鄭叔蘅微怔,似乎從未往這方面想過,有些急迫地解釋:“可旁的都是還沒發生的假想,也不如嫁娶之事大啊!”

賀雲錚無奈嘆了口氣,心知這男女之事,誰勸都沒用,可到底他將對方看作朋友,想了許久,認真道:

“在我看來,生死就是最大的事,她或是因為一時激動,可她確確實實險些要了元魁的命,而且我過來這一路,探聽到些公主府的反應……你應當也知,她只是害怕,卻並無悔過之意吧?”

鄭叔蘅頓住,被賀雲錚一語中的。

“見微知著,或許是我想法偏激,但或許你有沒有想過,她其實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因為心悅於你,才會下意識在你面前扮作了個很好的樣子?”

賀雲錚說完這句,停頓片刻,扭頭看向外面空蕩蕩的夜景,

“一個人的本性是不會輕易變的,或許時間和外力會有影響,但是我相信,僅僅因為一樁未達成的婚事,不至於將人的性格改變得那麽大。”

“我這麽說,並非想挑撥你二人的關系,我只是不想看你自怨自艾,甚至如果等你想通,你覺得你也可以接受包容一個這樣的她,作為你的朋友,我也不會多說什麽。”

賀雲錚終於說出了這番話,頓了頓,由衷道:“我也只與你做朋友,你的娘子如何,與我,與任何外人都無關,只要你自己決定好了。”

自然,若是鄭叔蘅還將柳元魁當做朋友,後續的處理也得好好考慮……

鄭叔蘅半腹的酒都幾乎要醒了。

他楞楞看著賀雲錚,過了很久,才突然問:“你也是這樣麻痹自己與洛嘉郡主之間的關系的嗎?”

賀雲錚猛然瞪大了眼。

前一秒還能維持公正客觀的心態,僅僅被提點一瞬,賀雲錚整個人宛如又重新回歸到了剛來時的郁澀中。

他搖頭否認:“郡主不一樣的,郡主做事都有依有據……”

她心中本是有一道底線的!

然而鄭叔蘅卻笑起來,擺擺手:“行了,不與你說這些,元魁給你我都安排了屋子,去睡覺,睡覺。”

半腹酒到底後勁充足,鄭叔蘅搖晃著起身,啞聲長嘆:“你說得對,凡事都是自己的事。”

賀雲錚說不清是松氣兒還是悵然,跟著一道起來把人扶穩,擰眉低問:“那元魁的事兒你要如何?”

鄭叔蘅搖搖頭:“今晚來時已與他說清了,鄭家不會幫忙掩蓋此事,若真有冤屈,刑部定會根據真相來判定。”

賀雲錚便松了口氣。

郡主雖不會幫忙,卻應當也不會偏袒李相思,加之鄭家態度亦如此,不論如何,此事都算尚有轉機。

他也不必太過惴惴不安,待明日等等看便是。

可今日本是他寄懷多日的一天,哪怕睡前賀雲錚又自我消化了許久,但看著陌生的房屋,他仍宛若不受控制般失落起來。

直到實在扛不住閉眼前,賀雲錚心裏都宛若梗塞著,難以平靜,渾渾噩噩的甚至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翌日清早,外頭的喧囂聲傳來,賀雲錚猛從不安的淺眠中驚醒。

京兆尹和刑部的人難得一道進發,進了柳家後,以沒有證據為由,武斷認同了李相思指認是柳元魁毀壞了她的馬車,將一紙訴狀抵在了被叫出來的柳元魁眼前:

“不過幸而後來那位李娘子也沖動,當街亦做了沖動之事,故而這紙和解書,柳貢士就簽了吧。”

柳元魁與一眾家仆被按壓在地上,憤怒不已地掙紮著怒罵著,街坊四鄰們都陸續湊到了院門外偷偷量看著。

反倒是柳纖捏著張和解書,面色蒼白地與一眾差役們你來我往,瑛瑛緊張地陪在她身旁,卻亦努力要阻攔著這些人繼續往後要來制伏柳元魁。

“柳娘子能理解咱們也是太好了,”差役看了眼柳元魁,心驚肉跳地收回視線,

“本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兒,再過幾日,柳貢士入了殿試,往後也就和我們大人同朝為官了,大家都不想將事情鬧得太大嘛……”

“可我沒做就是沒做!”柳元魁昨日的傷還未愈合,今日被扯著寧可疼得錐心,也憤憤地要吼出這聲清白。

差役們被逼迫得沒法子,也失了耐心——

通過了會試的貢士,是半只腳已踏入朝廷了,可對面更是長公主府,早早就是宗室貴女,柳元魁個區區商賈出身的泥腿子,難不成還想讓長公主的女兒給他低頭認錯不成!?

真鬧大了,小心連殿試的資格都不保!

偏偏柳元魁當真是個不識趣的,被差役再度按下之後,冒著折斷脊背的杖壓,都要紅著眼反駁:

“你們大可去查證問人?昨日事發和之前,我明明都不在現場!我甚至連長公主府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怎會去損毀她的馬車!”

賀雲錚從院子後面趕過來,見此情景,原本只欲猛沖上前拉起柳元魁,誰知他剛拉住人,聞言後面色忽而一怔。

查證問人……

差役們忙不疊將圍觀的街坊們哄走,走回來見到賀雲錚,也是一頓——

在郡主手下做事的人,但凡長點心,賀雲錚如今這張臉,誰不謹記在心?

那可是為郡主出生入死的心腹、亦被郡主絞盡腦汁也要保下的心尖兒寵啊!

今日來的郡主的人,幾乎下意識便把賀雲錚當做了郡主派來監工的,在這樣如履薄冰的場合下,竟還對著賀雲錚露出個意味不明的諂媚笑容來:

您放心!郡主交代的事兒,小的們一定給辦好!

這副態度前後相差太大,不僅僅是原本與眾人一直對著的柳纖,一直在掙紮,力求自證清白的柳元魁也幾乎隱約體察到了其中的波折,怔然仰起頭看向賀雲錚。

一瞬間,數不清多少人在凝視自己,賀雲錚忽然覺得自己如同被置上了烤架。

那差役卻沒察覺其他人的神色各異,輕咳兩聲,一副全是為你好的態度,重新語重心長地勸誡起柳元魁:

“哪有什麽人證物證啊,因著這次涉及到了貴人,咱們京兆府與刑部一道徹查了整夜,一個能替您證明清白的路人都不曾有啊!”

一個都沒有啊。

可事實不該如此,開春後京中絡繹繁忙,處處都是人,不可能無人看見柳元魁實則是清白的,而如今結論,明顯是有人從中做了手腳。

賀雲錚怔楞想起昨日劉召進屋後,匆忙給洛嘉匯報的,不正是說他們要處理證人證物嗎……

洛嘉在這其中到底做了什麽?

她究竟只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還是其實騙了自己,她實際相幫的,是李相思……?

而不容他多想,柳元魁目眥欲裂般跪在原地,竭力想維持平靜地撐出個笑來:“沒有嗎?”

他再度仰頭,看向賀雲錚幾欲笑不出來:你昨日不是說替我去向郡主求情,請她幫忙查探有沒有人證物證的嗎?

這麽快就給到結論,沒有嗎?

未盡之言宛如鑿刻在賀雲錚心頭,鑿得他眼神顫動,一個字兒都答不上來。

柳纖終於看不下去,她舉著和解書直接走向差役:“這個手印可以我來按嗎?”

“纖纖?”

柳元魁再顧不上別的,怔然看向柳纖。

院中其餘人也一道朝這年輕的小娘子看過去,她半張臉被紗布纏裹著,會下意識讓人覺得那處傷口猙獰,摧毀了明艷姣好的面容。

可一夜過去,柳纖再不似昨日那般失神恍然,她抖了抖紙張,再問一聲:“我來按可以嗎?”

“哦哦自然……”

“不行!”柳元魁勃然大怒!

按著他的差役們頓時手忙腳亂,險些叫他掙脫出去——

“為何和解!憑何和解!他們要我先認罪才能和解,憑……”

“無妨,若後續還有追究,這罪我替你認。”柳纖的手指按進印泥中,毫不猶豫轉而死死摁在了紙上。

原先僵持那麽久的事兒,竟只用了一眨眼就了結。

差役們拿了和解書,等同於拿了救命藥似的松了口氣。

然而原本他們還想再與賀雲錚套兩句近乎的,奈何眼看賀雲錚從剛剛開始神色就有些不對,怔然中甚至透著些許慍怒,眾人思忖再三,到底還是直接退出了屋院。

柳元魁今日沒有受刑,然而他直楞楞地直到看著眾人離開,卻一聲都喊不出,想爬也爬不起來。

直到柳纖過來扶他,他才仿若回神,賀雲錚也才跟著一道收起飄散無邊的心思,無言地將人拉起來,往堂屋裏扶著走去。

瑛瑛早早進了屋,給他們拉好座椅,生怕柳元魁帶傷又出什麽紕漏。

誰知走到一半,柳元魁停住腳步,啞聲問了聲為什麽?

賀雲錚心臟宛若沈下去一截,還未編撰好答案開口,柳纖在另一頭輕嘆一聲:“哪有什麽為什麽啊阿兄,民不與官鬥!”

柳元魁的呼吸都倏然重了,他喉頭顫抖著,緊抿著唇,早春的太陽落到他背上,卻不覺得有絲絲溫暖。

柳纖見他到底還是不肯邁步,心頭略緊,卻還是佯作無所謂道:“更何況我是個商人,骨氣與利益,我自然更看重利啊!你這還差一步就能光宗耀祖了,萬一今日真惹惱了上頭的貴人,將你卡在了金鑾殿門口,咱們家費盡心思供你讀書趕考,不就全打水漂了?”

“可你難道就不要名聲了嗎!今日之事傳出去,你這個還未出閣的娘子要不要做人了!阿爹阿娘若是知道你替我背了這麽大的罪責,又要如何看待我!”柳元魁到底失聲捂住了臉,無能為力般哽咽了出來。

宅院中的下人們一聲都不發,齊齊垂在角落中面露不忍。

柳纖張了張嘴,不由紅了眼,可很快便強撐起笑:“我又不是京中人士,我又不用考取功名,我更不屑於要在此找到夫婿落地生根,我的名聲哪有阿兄你重要呢?”

“可你是我妹妹!我再無能、再想往上爬,也不能踩著我的妹妹!!!”

堂屋中的瑛瑛面色尷尬地朝他們看過來,而賀雲錚亦不論如何都插不進這話題,一聲勸慰的話都吭不出來。

他哪來的資格,哪來的立場?

他甚至覺得,柳纖剛剛突然出聲,是將柳元魁的質問從自己這兒撥開,對向了她,不讓柳元魁再偏執於為何自己沒能說動郡主,岔開了這個自己根本回答不上的問題,如同她大膽無懼地替柳元魁扛下了今日的罪責。

看著對方臉上的紗布,賀雲錚心裏好像沖撞了鍋碗竈臺,打翻了五味瓶,掀翻了整座屋子。

恰逢宿醉的鄭叔蘅終於醒了,從屋後面走出來,一手捂著腦袋,另一只手提著賀雲錚放在屋裏的包裹,神色還有幾分恍惚:

“你們怎麽一早上全都出來了?雲錚你這包重的很,我剛去你屋裏找你不小心給撞翻了,你看看可有什麽打壞了……”

賀雲錚額角一跳,剛要伸手去接,不料柳元魁身子還虛弱著,被他動作一帶,面色一緊眼看著要摔倒!

眾人趕忙一齊擁上,鄭叔蘅原本提著的那個裝有金錠的包裹,自然而然直溜溜落在眾人眼前。

金燦燦的金錠從木盒裏被撞出來,扯散了本就松垮的布袋,連帶散落出了賀雲錚如今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柳家大郎親啟?”

“元魁你看錯了。”賀雲錚匆忙俯身,下意識覺得此時不該將洛嘉的意思傳達過來。

奈何柳元魁被強按了一個上午,壓抑在身體裏的火苗倏然迸濺,比賀雲錚更快揭過了散落在地的紙張。

幾人動作大開大合,連著瑛瑛都不安地從堂屋裏走出來,眾人一並看到那六個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會說謊的賀雲錚終於啞口無言,眼睜睜看著柳元魁怔楞了下,隨即顫抖著翻開信箋!

也是這一瞬,賀雲錚原先的愧疚糾葛,此刻終於落地,沈沈地把他最後一抹希冀給壓死,讓他不必再忐忑這件事什麽時候會被揭露戳穿了。

只有粗略兩行字,柳元魁幾乎眨眼就看完了,可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即做出反應,而是仿佛怕自己看錯了,重新立刻又看了無數遍。

可每看一遍,白紙黑字都仿佛明晃晃地在譏諷他……

鄭叔蘅後知後覺有些清醒過來,這包裹裏裝的不是賀雲錚自己的東西,而再觀眾人神色,他更猜測自己怕是惹出了不得了的禍事。

“元魁?”

“哈……”

柳元魁捂住眼,攥著這封信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了。”

眾人還不知信上寫了什麽,故而賀雲錚再無法保持沈默,只能靠自己竭力去向對方解釋,郡主的原意是好的,是替他著想的,只是她身不由己,她……

賀雲錚顫抖著嘴唇,頭一次覺得自己如此笨拙,竟連一句能將人哄平靜的話,都說的斷斷續續。

而柳元魁聽他這般努力的辯解,越聽卻只覺得越悲憤寒心,到末了徑直扶住堂屋前的門柱,仰天大笑起來!

“夠了!不必再顧著可憐我,如此虛與委蛇了!”

柳纖暗罵一句完蛋:“阿兄,他這不是虛與委蛇!”

“如何不是!?他明明一早就知道郡主的心思了!”柳元魁幾欲崩潰般怒指著賀雲錚。

賀雲錚竭力按捺:“我沒有一早就知,我昨晚便想來告訴你,可顧及你傷重需要休息才沒叫醒你。”

柳元魁一哂:“該說不說賀雲錚你心善又老實啊,如今瞧見連著纖纖都一並要被連累波折,是不是心裏更難受了?”

賀雲錚啞口,還未回答,柳元魁上前幾步,幾乎咆哮著抓住他的衣領:

“可你若是真的心善老實,怎麽不去反問郡主為何要罔顧事實?為何還順著她的意思打算來說服我,反過來要逼我低頭?”

院中氣氛頓時被點燃,柳纖急不可遏地要扯開柳元魁,瑛瑛與鄭叔蘅也趕忙來勸架,特別是鄭叔蘅,此刻懊惱至極,怎麽就偏偏把這張紙扔出來了!

柳纖大叫:“阿兄!這事兒與他有什麽關系!他是能左右郡主的主意不成嗎?”

鄭叔蘅亦焦頭爛額地勸道:“就是!你沒見雲錚都不打算勸你的麽,是我不小心把東西拿出來了,你要怪怪我就是!”

柳元魁又是一聲大笑:“我如何敢責怪鄭二郎!”

賀雲錚額角青筋倏然繃緊,咬緊牙看向柳元魁:“元魁!這件事確實是我沒處理好,你冷靜些不要波及旁人!”

柳元魁卻主動甩開了他的衣襟,朝後退了幾步:“我怎麽不冷靜了?我從未有哪一刻像如今這般冷靜!他鄭二郎幫沒幫長公主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亦沒有幫我!”

柳纖無奈跟過去,可剛剛扶住她這位一貫好脾性的兄長的手臂,便聽他咬牙切齒又悲涼無比地張口:

“從前數次相邀,你二人向來各有各的理由忽視於我,而我卻每每眼巴巴將你們當朋友,但凡有事傾力為之。”

“現在想來,確實是我不自量力,強求與二位結交,你們一個得護著自己的心上郡主,一個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郎君,哪會在意我這區區小民的生死榮辱?”

賀雲錚倏然握緊拳頭:“我與二郎君絕對不曾這樣想過!”

“無所謂了!”

柳元魁厲聲哂笑,聲音都嘶啞欲破:“今日之事我也看明白了,我確實不夠格被你們高看,民確實就是無法與官鬥,是我錯了!”

“阿兄你在說什麽啊……”柳纖心驚得幾欲失語,毀容都沒曾讓她心慌,此刻她卻覺得無比害怕。

柳元魁笑著拍拍她的手,搖搖頭,隨即當著眾人的面俯身,將地上那一地碎散全部拾起:“元魁認了。”

“郡主是識時務者,元魁聽郡主的。”

“人在皇城下,我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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