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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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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因著秦恒的回歸,京中的確翻了天,原本諸多可以徐徐圖之的事似乎瞬間被添上了個監工,藏於視線之下,迅速施展而來。

李相思剛回到公主府,恰巧也見到母親昭寧長公主面色蒼白地從宮中回來。

她心有奇怪:“太後難道又為難母親了?”

長公主看她一眼,遣散了下人們,凝重搖頭:“太後稱病不見人,今日還是沒能見到。”

李相思詫異:“晉王表兄剛回京,太後不該是最意氣風發嗎?”

長公主看了眼這傻女兒,將今日打聽到的事全低聲說了出來。

不僅僅是公主府,怕是現在滿京城都知道了,三年前永嘉郡主的郡馬意外身亡,並非是遭了雷擊,而是當時郡主的好友兼晉王側妃溫連琴,暗中勾結外人,給郡馬下了毒!

而且就在晉王秘密回京的那一晚,側妃溫連琴膽大包天,竟還慫恿太後將此事嫁禍到王妃頭上,導致頤和宮中見血。

若非晉王後來及時趕到,怕是都不知該怎麽收場!

至於後面具體發生了什麽,中間又有誰使了什麽手段,齊國公府與晉王府倒是都無人現身說法,宮中就更諱莫如深了。

這件事看似不聲不響,但實則已經將宮中與晉王府的關系狠狠撕開一道口子,故而連著這次晉王回京,太後都沒有大張旗鼓做出反應,反而得灰溜溜地稱病不見客!

李相思聽得目瞪口呆:“表哥的側妃,究竟圖什麽啊!”

“誰知道她圖什麽!”長公主努力分析了下局勢,嘆息著搖頭。

原本洛嘉可以說是京中最為人嗤笑的一個談資,如今再看,但凡有人還敢編排,甚至都會有些自詡正直的文人開始反頭抨擊說話者,這般日覆一日談論個娘子,究竟有何樂趣!

就連朝中都出現了些微弱聲音,也不知是真的看不下,還是單單只看在秦恒回京的面子上,幫與洛嘉說了幾句好話。

洛嘉真是要翻身了啊……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何時為號的呢?

長公主心中湧上股不舒服,揉了揉眉心:“不說她們,前日賞雪宴上你與裴家大郎可搭上話了?”

不提這茬兒還好,提起自己的事,李相思面色一僵,頓時便起身要回自己的屋。

長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女兒:“母親問你話呢!”

“誰家母親要女兒去做這種事!我不願刻意接近不認得的郎君,若他們真要對我有意,自己上門便是!”李相思也急了,轉過身便紅了眼。

長公主一口氣險些沒憋上來,此刻突然有些明白,之前太後為何總刺她沒把相思教好。

“還不是我這個當母親的心軟,若真不管不顧你的意願,隨意指派個人來與你賜婚,你便樂意了?!”

李相思驀然一頓,想到這個可能,心中確實下意識升起了抗拒。

長公主恨鐵不成鋼般嘆:“你先前陽奉陰違我便不說了,如今太後與晉王關系還不知會怎樣,若是你再不抓緊物色,只怕等往後我們家勢弱了,你連個好夫婿都找不上啊!”

“那我不找了!”

李相思硬著頭皮跺腳回懟,瀲灩杏目怒瞪,然而裏頭卻攢了些晶瑩,“鄭家鄭家看不上我,往後還不知道要因為這件事受多少羞辱呢,我不嫁了便是!”

“你……”長公主被揶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然而女兒是她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她確是真的憐惜相思,眼看著嬌滴滴的小娘子幾欲哭出來,實在忍不住長嘆一聲:

“鄭家那事你便忘了吧,不是我不喜叔蘅,而是如今晉王回京,京中局勢越發緊張,鄭閣老只怕會對子孫們的婚事更為嚴苛,鄭家不松口,一昧勉強才更傷心吶。”

“我也不嫁鄭叔蘅了!”李相思恨恨抹了把眼睛,祈求地握住長公主的手,

“母親,趁著太後如今還在,不能為我求個郡主封號嗎?洛嘉沒有宗室血脈都能得永嘉郡主之封,我不行嗎?”

她不想再為了能嫁個好人家而這般輕賤自己了,可若是真嫁了個不好的,京中的其她貴女更能用白眼笑死自己,她往後再見鄭叔蘅,又該用什麽顏色去見呢?

李相思思前想後,便只能想到她不嫁了!

她要和洛嘉一樣,當個自由自在開開心心的郡主!

長公主微征,隨後急得狠拍了下李相思的手背:“你真是……你難道忘了太後這幾年都是怎麽拿捏洛嘉的嗎!”

洛嘉是大鄴唯一的郡主,除卻她,宗室中便再沒其他適齡的女眷。

但凡大理與遼國其中,有人要求迎娶大鄴的貴女,首當其沖便是洛嘉,否則總不能讓她這已有一女的長公主去和親吧!

而聽聞這次大理王子前來,確實是存了些心思。

“大理國的王子眼看著就要入京了,太後與晉王這次鬧得如此僵,竟連瑾嬤嬤都被一刀砍了,難保不會破罐破摔強行將洛嘉送去大理國,你這個時候要請封,是上趕著替洛嘉出頭不成?”

李相思愕然結巴,顯然被提點後才想到這一層,可猶豫片刻,她忍不住皺緊眉頭:“若太後真想把洛嘉送出去,哪怕我替她分擔了一部分郡主的頭銜,也不會有太多影響的。”

“這事兒又不能拿來賭,”長公主不滿,“先不必說了……不,近來你最好也少出門,免真叫人惦記上了。”

李相思略顯不服,但眼看母親態度堅決,也只好暫且作罷,撅著嘴委委屈屈地轉身出了屋。

然而長公主卻通過李相思剛剛的話,往深又想了一層:

太後心意已決的話,確實哪怕宮中有十七八個郡主,也能只挑中洛嘉送出去——

可若是秦恒心意也決,定要護著洛嘉,那宗室中雖然沒有其他適齡的公主郡主,但沒有名號的宗室女也是能頂上的。

長公主想到自己私下打探到當晚內幕,太後本想直接殺了洛嘉,被秦恒發現後,雖沒有直接撕破臉,但一怒之下殺了瑾嬤嬤,不正是在宣誓警告嗎?

她越想越覺得不安。

不行,相思是她的掌上明珠,決不能被摻和進這趟渾水。

大理王子進京,若這是奔著求親來的,去的只能是洛嘉!

外界洶湧暗潮流動了許久,郡主別院中倒是暫且一片平和。

今日早些時候秦恒進了宮,趙琦便恰好來別院作了客。

洛嘉出來相迎的時候,趙琦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嘆了口氣:“好些日子沒見,你倒是過得還不錯。”

瑩潤的朱釵點映嬌顏,難以窺見她當夜從馬車裏下來,身上是鮮紅的臟汙,臉色比雪更白。

或者說,趙琦認識洛嘉這些年,也僅僅只在那夜見到她狼狽孱弱的模樣。

而洛嘉今日再見趙琦也別有感悟,徑直笑道:“往日嫂嫂同我說這話,我也會覺得你在譏諷我。”

“現在呢?”趙琦挑眉。

“現在覺得,我這嫂嫂越發不拿我當外人了。”洛嘉輕輕勾唇。

趙琦無聲笑了笑。

屋外雖然還覆著未化的雪,但陽光照進曦照閣,穿過冉冉的檀香,倒是溫暖了室內殘存的冷意。

趙琦不再拐彎,將她從秦恒那裏探聽到的事如數告知洛嘉。

比如溫連琴坑害郡馬與郡主又嫁禍王妃,死罪已判,除了她母家假模假樣哭了幾嗓子,隨後發現禍不及自身後便捏了鼻子再無人反駁;

那批江南行商餘下黨羽也被盡數追捕,今日秦恒出府便是為了處置這件事;

賀雲錚的妹妹這次謹慎了許多,向府中的管事遞了請求想探問她兄長的事,趙琦卻因為秦恒的緣故沒允,但也給對方支了信兒,若真有事會遣人去告知,等等。

這樁事確實鬧得大,京中無人不知,但也變相得向全京宣告了洛嘉的清白,以及她這些年受到的無妄辱罵。

洛嘉一一聽聞,頷首致謝:“我這些日子懶惰得緊,手中侍衛也大多傷病,沒能打探到消息,多謝嫂嫂。”

趙琦不以為意:“有什麽好謝,若非你替我留心一局,恐怕如今死在牢獄裏的就是我了。”

太後與溫連琴若真卯足了主意要她背鍋,或許不會殺她,但定有諸多法子迫使她認罪,生不如死。

而洛嘉將自己算在了她的保護範圍內,便是救了她的命,更讓齊國公府終於明白了她這經年之痛,趙琦心中的感懷只會比表現出來得更多。

但洛嘉卻不邀功,反而近乎溫柔地看她:“那嫂嫂如今如何想得呢,還打算留在晉王府嗎?”

趙琦頓了頓,剛剛還侃侃而談的口輕輕合上。

哪怕如今已不再對洛嘉有成見,她也不會輕易告訴對方,秦恒自回來已有半月,未曾踏過一步他們的臥房。

其實哪怕前幾年新婚燕爾,秦恒似乎也並不在意這件事,除了偶爾成全她一個王妃該有的體面,兩人之間幾乎都沒有交流。

無怪乎當時府中諸多下人反而更看中洛嘉的臉色——

畢竟王妃只是個不受寵的正妻,隨時可能會被王爺換掉,但永嘉郡主卻是王爺從不輕易放棄的妹妹。

趙琦勉強將這些不好的情緒揮出腦海,淡聲道:“我父親已然答應我,不論我作什麽決定,他們都會支持我了。”

“那不是極好?”洛嘉忽而擡眸。

趙琦卻輕輕笑了聲搖搖頭:“真等到決定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時候,決定又不是那麽好做了。”

特別是才經歷過太後的坑害,晉王反而成了能與太後抗衡的人。

有些時候,人總得為了更大的委屈,不得不吃一些能忍耐下去的委屈,不得不做一些違心的事。

“你呢,那小馬奴如何了?”趙琦扯開了話題。

洛嘉頓了片刻,聲音輕柔:“喝了幾貼藥就緩過來了,無妨。”

“後續你打算如何處理?”

洛嘉語氣尋常:“已經在兄長面前承諾過,罰自然還是要罰的,但終歸人還傷著,還是等我離府前再說吧。”

趙琦霎時瞪大眼:“你要離府?”

洛嘉擡眸。

這一刻趙琦才發現,洛嘉濃妝艷抹的出現,就是為了當別人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可以用最無懈可擊的姿態,面若平湖地回一句沒錯。

如今想想,自從溫連琴的計劃敗露以來,洛嘉哪怕那夜狼狽至此,也從未流露過一絲對這份可笑友誼的傷懷,未表現出一絲對她自身的質疑與否定。

她還是那個洛嘉,或許她心中有漣漪波動,可她不肯向來流露一絲一毫。

洛嘉端著熱熱的水杯輕啄一口,口中似乎還能回憶起那天清晨那碗藥的苦:

“人世苦短,活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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