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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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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

酉時已過,太陽徹底墜到了山另一頭,天空蒙了一層冷冷的藍灰,給炙熱了一整天的縣城帶來些許寒意。

縣衙裏,虞煥之敲門進來給賀雲錚送晚飯,通知他再過片刻就要啟程了。

賀雲錚近似麻木地看了對方一眼。

他盤膝半坐,昏暗的屋內給他宛若披上一層暗影,往日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眸也如今夜的天空一樣,混沌一片。

虞煥之自覺尷尬,摸了摸鼻子:“別犟,吃完了咱們就差不多出發了,難不成還要郡主等你?”

賀雲錚靜默無言。

他那一瞬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想,不等也好,幹脆就果斷地不要自己吧,也好過這樣周而覆始地對自己親密又殘忍,讓自己反反覆覆被她恩澤又戲耍,連自己幾斤幾兩都恍惚不清了。

然而還沒等虞煥之再苦口婆心地勸說幾次,外頭突然傳來騷動——

“不好了!”

“……哪兒著火?”

“那不是正是……!”

隱隱約約壓低的呼喊隨著夜風吹進屋裏。

虞煥之立即反應,沒再顧全賀雲錚,快步走出去:“發生了何事!”

“虞統領,城西那間院子著火了!”

虞煥之臉上一空。

白日郡主要輕裝便行,不宜惹人矚目,所以特意沒有帶他這個身手最好的侍衛統領出門。

他頓時怒發沖冠,可不知想到什麽,又瞬間壓低聲音:“那還不快去帶人救火!”

“出不去虞統領!郡主明面兒告訴縣令我們明日出發,那姓崔的剛剛便一直拿讓我們好好休息為由,讓差役和沒撤離的府兵攔我們!”侍衛也急不可耐。

這麽一來虞煥之便聽懂了,擱這兒打馬虎眼玩兒太極呢!

對方絕對知道郡主就在城西,偏偏要拿他們最開始的說辭來堵他們的口,

如此這般,哪怕真要闖出去,那也必定得鬧個天翻地覆了。然而他們顧及郡主的命令,又不知該不該洩漏郡主此刻的行蹤目的!

賀雲錚皺起眉頭,隱約聽見外頭虞煥之暴跳如雷的怒吼。

……能讓虞煥之急成這樣的,只有一個人。

賀雲錚突然想到,今日他一整天都沒看見洛嘉。

原本沈寂了一整天的心臟突然狠狠抽搐了下!

他跌跌絆絆撐起身,攀出門框:“出什麽事了?”

屋外的侍衛們看向他,臉色各異,有些忠心的甚至看向賀雲錚的眼神都帶了埋怨和憤怒——

“出什麽事兒了!還不都是你!吵吵嚷嚷讓郡主救人,現在好了,郡主陷在城西了,院子著火,咱們又出不去,你說怎麽辦!”

賀雲錚猛睜大眼,從未如此兇狠過神色,那雙鷹視狼顧般的眸子幾乎將侍衛劈碎在原地!

虞煥之心頭一凜,立刻低聲怒喝:“閉嘴!”

誰不知道賀雲錚今天的吵嚷根本沒傳到郡主耳朵裏,郡主深陷囹圄完全是場意外,此刻責難賀雲錚不僅無用,還非常可恥,影響士氣!

侍衛紅了眼眶,狠狠撇開頭。

賀雲錚攀在門框的手骨泛著白,幾乎用盡全力克制著!

盤膝久了,酥麻的腿卻戰栗一瞬,讓他踉蹌幾步,竟一腳踩碎了石階旁的矮瓷盆栽。

他不知洛嘉去城西是不是因為自己,可不論因為什麽,此刻得知她落入陷阱,愧疚都如海潮席卷,幾乎把他淹沒!

就像曹嬸說的,就像自己早上時心中篤定的——不必看她驕傲刻薄地說了什麽,只看看她真真正正做了什麽!

賀雲錚猛閉上眼,恨不能狠狠甩自己兩個耳光,恨自己為什麽一開始要與她鬧別扭,為什麽不主動闖進她的屋子,哪怕任她磋磨鞭打,也不該讓她陷入危險!

虞煥之看著被他踩碎的盆栽,額角的青筋一突一突,焦頭爛額道:“賀雲錚,你冷靜點兒……”

賀雲錚倉促撇開臉,聲音嘶啞:“我去救人。”

“你要去哪兒救!”

虞煥之當即把他們與官府裏的彎彎繞繞說給賀雲錚聽,然而夜幕之下,這沈著臉的少年表情未有一絲變化。

原本他像塊純粹水晶,此刻卻仿佛已被打磨出了尖銳的棱角,反映出了夜色的寒意與逼仄。

賀雲錚聽完,只沈聲道:“你們換好常服,跟我來。”

虞煥之當即想起,這可是個能畫布防圖的人,於是趕忙飛速安排!

縣衙後處有一塊非常不起眼的塌墻,因著平日不顯眼且也沒什麽值錢物件,縣裏人哪怕知道此處有漏洞也不會翻越,所以至今沒修繕過,平日也不派人看守——

誰沒事吃熊心豹子膽,翻縣衙的墻?

可饒是如此,一行人摸黑潛行出來也廢了不少精力,因著近來時節敏感,縣衙府中看守的人多了不少。

“他奶奶的……差點就被發現了!”

眾侍衛潛出來後,虞煥之低聲暗罵了句臟話。

誰知賀雲錚竟然出其不意,順其自然接答:“那就殺出去。”

虞煥之一悚。

賀雲錚與眾人一道往城西跑,一邊冰冷輾碾牙齒:“他們明知郡主身陷火海卻一再裝傻,分明已經存了反心,那我們奉郡主之命突圍也是天經地義!”

那一瞬間,虞煥之突然覺得,這小馬奴在某些時機某些方面,與郡主有種天生一對的相配!

夏日炎熱,北地更為幹燥,小院的火勢從發現到不可遏止,只用了半柱香的時間。

洛嘉原本不過慢悠悠地在屋裏等這些人收拾行囊,心中還好笑,覺得自己宛若個勞工,在縣衙督促自己的侍衛,在外頭督促這些人。

結果一聲驚叫打破安寧,發現竟有人在外縱火,她的怒火簡直比這些火堆燃得還旺盛!

汾州,西河縣!

他們竟敢!?

“郡主!”侍衛匆匆奔進來,打算直接將她帶走,她猶豫片刻,側目看到外頭還有許多東西沒收拾好的婦人匆匆跑出屋——

其中還有很多人身上帶著傷。

柳纖不知是沒吃飯還是怎得,跑出屋來,明明想盡力攙扶個嬸子出去,奈何兩人竟一道跌在院中,懵然半晌起不來。

洛嘉沈著臉指派侍衛:“把她們先送出去。”

侍衛一怔:“郡主?”

“沒見她們傷著麽!我手腳好好的,自己能走!”

洛嘉煩躁地踹了那侍衛一腳,侍衛趕忙避讓:“可其他人已經去幫……”

“我讓你去就去!否則費盡心機救下這些人便是為了看她們被燒死嗎!”

她都已經走了99步了,最後一步卻有所傷亡,才不甘心!

洛嘉提起裙擺匆匆往外。

侍衛沒法兒,只好重重點點頭,應聲而去。

洛嘉心頭發沈,緊隨其後——

然而她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癱坐在地上!

洛嘉摔得心頭發懵,太過相似的情況終於讓她察覺出異樣:

那些婦孺根本不是因傷而動作遲緩,自己同她們一樣,中藥了!

她猛地回頭看向桌案,上面還擺放著她剛剛喝水的杯盞,從進門之後她只喝過水——

等同於說整個院子都被荼毒,這些狗官早就迫不及待打算要這些人質的性命!

洛嘉憤怒捶地,拼命顫巍地撐起身。

奈何她才剛站起來,燎進了屋內的火舌舔斷了一根腐朽破敗的房梁,若非這藥性不烈,尚給她留了反應的力氣,洛嘉幾乎就要被砸死在這根墜下來的柱子下!

“哈……”

她匍在一旁短期內站不起身,下意識氣笑出聲,隨即又猛得被嗆咳不止,眼淚都被熏了下來。

好啊,好一個汾州……

是她高估了這些人的耐心,她以為對方不會膽大妄為,起碼不敢如此迫不及待、光明正大地殘殺一個郡主,況且名義上她更是秦恒的妹妹。

不過想也說得通,她雖然表面不動聲色,但只要接觸了這些人質,那些亡命之徒怎可能不怕自己要將整件事起底呢?

跟隨秦恒的,能是什麽良善之輩麽?

不過是權衡博弈間,對方直接掀桌了而已。

洛嘉陰沈著眼眸,可笑自己棋輸一局。

終歸是她太貪心了,若是剿完匪見好就收……

呸!

她憑什麽要收!?

她這次的謀劃不論是為自己還是為旁人,都是天經地義的!

該死的才不該是她!

洛嘉猛地擡手,扶住身旁逐漸被熱氣熏烤發燙的木柱,用盡全力要站起來:

“人……人都死絕了嗎!咳咳、咳咳!過來!來救我!”

她呼喊完便幾乎力竭,顫抖地弓下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火蛇燎躥得太猛烈,劈裏啪啦焚燒著這座破敗不堪的老屋,把她的呼喊和喘息一並淹沒下去。

可她不能就這麽放棄——

她還有那麽多事沒有弄清查明,那麽多人沒有交代……

還有個桀驁不馴的賀雲錚,自己還沒有看到他懊惱不已的表情!

她憤怒地攥緊手掌,全憑求生本能支撐著身體,再度顫抖著雙腿站起來!

她不能待在這間隨時可能會坍塌的屋子裏,她起碼要先去屋外,去侍衛能一眼看到她的地方!

然而她的理智雖然清晰,藥力上來卻不容她靠毅力克服。

洛嘉才剛剛掙紮著站起身,她一直扶靠著的那根柱子卻突然晃動了下。

她猛擡起頭,只見屋梁上面已是一片滔天火海,熏得她幾乎只能看一眼就立刻收回視線,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咳……咳咳!來人!人呢!都死光了嗎!”

“來人!咳咳!咳!”

她終於察覺事情嚴重到無法控制,濃煙滾滾熏得她幾乎連嗓子都難張開,她便彎著腰,拼盡全力爬也要爬出去。

奈何老天似乎真要與她開個天大的玩笑,才剛繞過那根燃起來的木柱,爬到門邊,粗壯的門欄竟也搖搖欲墜起來——

不……

她不要死在這裏!

電光火石間,一個勁瘦矯健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求生欲從心底裏茁壯攀升,洛嘉撐起身,使出渾身力氣攥住了對方衣襟!

她沒意識到這人怎得如此好擺布,她只盡力一扯,對方就擋在了她身前,用寬闊的背替她擋住了那根倒下來的木柱。

一聲異常熟悉的悶哼在嘈雜中炸響。

洛嘉被他猛地攏入懷中,瞳孔驀然縮緊。

然而她剛想擡頭看看,對方卻按著她的後頸脖,無比用力地不讓她擡頭。

她只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嘶啞偏執,卻又竭力扮演溫柔地在耳邊一遍遍念叨,重覆不止:

“我來了,我來了,沒關系的。”

一如她在端午被設計之後,回城時窺見那些都是建隆帝的安排,驚惶不已的時候,少年在馬車中真心實意的聲聲安撫。

洛嘉的心臟不受控制的戰栗,拖動疲憊的雙臂也要緊緊回抱過去!

郡主:我有什麽錯!我什麽錯都沒有!【超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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