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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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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

北地燥熱,又逢老屋破朽,城西小院的大火燒了好幾個時辰,直到下半夜才有人故作詫異地通報進縣衙。

知州得知了郡主也在院中的時候,整個人幾乎魂飛魄散,饒是腿腳不利索也叫人攙扶著,跌跌爬爬沖向火場。

崔長珂不動聲色地跟著哀嘆了幾聲,可嘴角的笑卻都快止不住了。

他的人私下還來通報,除了幾個人質及時逃出來,已被他們控制之外,沒看到郡主!

定是燒得灰都不剩了!

然而很快他便笑不出來了,臨行前他照例讓差役們去小院再看一眼,結果差役這趟慘白著臉過來同他匯報:

“大人,咱們、咱們被晃眼了!那群侍衛大半都已經出了府,只留幾個混淆咱們的耳目,咱們被騙了!”

崔長珂嘴角的笑瞬間一僵:“出去了?”

“對!咱們不敢拷問剩下的侍衛,只能順著痕跡找,他們……他們是從後院的塌墻遛的!”

崔長珂頓時悚出了一脊背的冷汗!

“後院?那種事她一個京城來的郡主怎會知道!”

“屬下不知……”

不論怎麽想,她都是特意沖著這兒來的!

崔長珂終於宛若被逼到絕處。

他深吸口氣,強掩心驚,冷聲吩咐:“去……去將還未撤出去的府兵和差役們集合起來!”

差役一驚:“咱們也要去救火嗎?”

崔長珂甩手一巴掌把人給打懵:“這明顯就是郡主的侍衛們以下犯上,為了坑害郡主甚至還累及人質,得快快將這些人全部捉拿歸案!”

郡主既死,自然黑白全由他們說了算,這些侍衛不足為懼,哪怕今夜傷亡慘重,他也決不會放任一絲春風吹又生的機會!

然而事與願違,等他糾結好了人手,剛剛領兵出動,不知從何處天降的一大隊人馬突然沖破了城門!

府兵們別說捉拿侍衛,反抗不成,竟全被這些身份不明的高手拘在原地,崔長珂更是直接被打折了雙腿!

“你們!你們是何人,竟敢毆打朝廷命官!”

崔長珂從未如此狼狽地跪在自己的縣衙門口過,他心驚膽戰,這群人不僅訓練有素,更對城中各處熟悉異常,占據了各大要節幹道,讓他還想往外求救都沒有機會!

為首之人默然片刻,側目看向一旁——

虞煥之亦謹慎地與對方互看一眼,隨即挎著刀,提著知州從人群中走出來仍回崔長珂身邊,輕咳兩聲,沈聲呵斥:

“放肆!太後親衛打你們這些罪臣,還要挑日子不成?”

太後的人,與郡主的人天差地別。

那是晉王的親祖母,與當朝聖人分權而立,是大鄴最最高不可攀的女人!

崔長珂赫然一瞪眼,隨即終於察覺到了折斷的膝蓋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

太後的人親臨,而且還與他們作這分廳對抗的架勢,還能有好!?

他說什麽……說什麽來著?永嘉郡主,果真不是個禍害!

洛嘉不打無準備的仗,也喜歡將雞蛋放在多個籃子裏,隨時給自己多留退路。

所以哪怕她已下過令趁夜啟程,也沒忘提前吩咐虞煥之,若真到了事態嚴重的時候,她還有最恬不知恥的一步。

“求……求救太後?”虞煥之險些以為自己聽錯。

洛嘉清晨坐在屋裏點點頭:“且要求得急迫、淒慘,說得我好像要死了一般,最好鬧得滿城風雨,他們周遭所有人都聽到郡主遇險了,若是太後的人不救,她就死定了。”

她輕飄飄地說著宛若詛咒自己的話,聽得虞煥之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呸呸呸郡主您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洛嘉笑笑,心道這有什麽不吉利,再多不吉利的事她也經歷過。

所以連性命都危在旦夕的話,面對眼前的危險,她可以不要臉面——

終歸在太後面前,她本也沒有過什麽臉面,而太後既然派人監視她……想必也沒有教過那些人,遇上被監視的人反過來求救,該怎麽辦吧?

說到底她還是太後名義上的孫女,她老人家不會見死不救吧?

既然把她架在尷尬的位置上,她若不好好利用,就是對不起自己長此以來受過的委屈!

虞煥之體察出了郡主的用意,長嘆一聲,郡主強扭瓜向來有一手的。

他心中祈求,老天保佑直到今晚出發,最好都別再出事了——

哪怕出事,也請求老天爺給他們一條求救的活路!

一夜驚魂,直至清晨,洛嘉才從夢魘中猝然驚醒。

她算無遺策,偏偏撞上最不願看到的下下策——

救火……快,快來人救火!

她甚至沒有看清周圍環境,猛就撐起身,宛如還在火場中艱難求生一般大口大口喘息著。

小丫鬟匆匆跑進屋裏,低聲驚嘆:“郡主您可醒了!可還有哪裏不適!?”

是個生面孔,洛嘉渾身的警戒幾乎再度提高,然而她才剛剛打算攥緊被子,卻倏然發覺自己身邊躺了個人!

而自己的手,原先還一直緊緊握著對方。

洛嘉怔然。

她已經回到了原先縣衙落腳的屋子,而一時間,昏厥之前耳畔的嘶啞呼喊再度縈繞在腦海裏。

他來了,他在,沒有事了。

洛嘉側目,看到近乎赤裸的賀雲錚安靜側臥在自己身旁,他睡得極沈,發絲淩亂,肉眼可見還有被火燎斷的發尾,而胸口往後更綁了不少紗布……自己醒來這番動靜他都還沒醒。

她眼瞳一顫,下意識想起昏迷之前他的那聲悶哼,幾乎不敢去翻動他的身子。

“這是怎麽回事?”

小丫鬟聽著郡主語氣顫抖,宛如一張被繃緊的弦,她不禁抖了抖,低頭小聲回:

“奴婢不知……奴婢是被虞統領剛帶來照顧郡主的,剛來就瞧見郡主昏睡不醒,還……還……”

“還什麽!?”

洛嘉連偽裝耐心都裝不下去了,急著開口,原本不顯的,此刻被煙熏過的嗓子越發沙啞起來。

小丫鬟的聲音更低幾分:“還緊緊攥著旁邊那位郎君,虞統領想分開你們,您不肯松手!我們便只好將您二人放在了一張榻上!”

洛嘉張口無言。

她混亂地撐住額頭,深吸口氣,好幾次嘗試想伸手去翻動對方的身子,又想去探對方的鼻息——

明明握在手中的手掌是滾燙的,可她卻仍仿徨地想要證明什麽。

最終還是讓理智占據上峰,洛嘉逃避一般躲開視線,終於松開握了一整晚的手,踉蹌下床。

“郡主!”

小丫鬟趕忙過來攙扶她,她卻輕揮開手:“不必服侍,給我打一盆水洗漱,再叫虞煥之過來。”

小丫鬟不敢不從。

可她剛要出門,郡主又在身後叫住她:“再去叫個大夫過來。”

小丫鬟下意識點點頭,可等到出了門她才恍然疑惑,難道郡主剛剛是沒瞧見郎君身上的綁帶嗎?

那麽明顯,大夫已經來過了呀!

可既然對方已經下了吩咐,小丫鬟不敢擅自決定,只趕忙去照辦。

虞煥之來的很快,洛嘉才囫圇洗漱完,便滿面蒼白的對上她的侍衛統領。

她連換一身得體外袍的心思都沒有,劈頭蓋臉質問他,昨夜究竟為何沒有立即趕到救火!

虞煥之懊惱不已,只得將昨夜,他們一眾人受困縣衙的事先說出來。

西河縣的人竟都敢做出殺人放火之事,這已算撕破臉皮,連裝都懶得多裝,被郡主料到了!

他們得出城向外頭那些“援軍”求援!

可當時虞煥之在院內發怒也是因這個緣由,這些歹人當真刁鉆——

他們若真要竭盡全力沖出府衙,便等同於撕破臉面,對方必然會再生枝節,拼死糾結人手也得把他們全盤滅口!

然而他們前面若已硬闖,行蹤暴露,便無法再悄然出城求援。

不闖出去,便無法救郡主免於火場,闖出去了,救得了郡主一時,卻早晚得一並重新栽進去,徒勞無功!

早死晚死,郡主難道今日就是難逃一死?

虞煥之深吸了口氣,悄然打探了翻洛嘉的神色:“然後最後……是雲錚領我們出的府,之後太後的人進城,也全靠著他先前給咱們畫了張布防圖,避開縣城中的耳目,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現如今崔長珂與知州都被制服,縱火的錢氏也已然抓獲,與他那膽大包天敢綁架郡主的男人一道關起來。

這件事昨夜鬧得滿城皆知,洛嘉讓虞煥之等人求救,未免沒帶把事情鬧大的心思,如今汾州各處都傳遍風聲,饒是有心人想保下這些人也得掂量掂量,免惹徒惹一身騷。

太後的人沒想到會蹚進這麽大圈的渾水裏,所以哪怕心知肚明這些或許是晉王屬臣,也無法當著沸騰的百姓之面出手遮掩,以免落個當眾包庇的罪名,將事情卷入更無法控制的局面。

故而那群人無奈之下只得分出一撥人,先行帶著犯人,安安全全押送回京。

終歸是惡有惡報。

但另一方面亦可以說,如果沒有賀雲錚,洛嘉今日或許就見不到太陽了。

洛嘉神色莫辨地垂下眼眸。

虞煥之眼珠子轉轉,趁熱打鐵,更把手下看賀雲錚到了城西後,奮不顧身闖進火場,比任何人都拼命尋找郡主的事也一並交代了。

當時對方的架勢,虞煥之聽了都心驚——

對方好像丟了魂,蒙著張濕帕子就闖進去,哪裏火大鉆哪裏,哪裏有空檔能藏人鉆哪裏,殺紅眼也不過如此。

這哪是一般下人對主子的態度?

哪怕賀雲錚是因為早上誤會了郡主,誤以為她不救人,結果被打了臉心生愧疚,那也不至於為她赴湯蹈火吧?

這不是赴湯蹈火,什麽才是?

虞煥之甚至不確定,若是自己在當場,敢不敢那樣沖進火海。

光是愧疚是遠遠做不到這樣的。

甚至他誇張感覺,若是郡主真出了什麽意外,當時已經崩潰發狂的賀雲錚,恐怕會當場自願殉葬!

激動說完這些,虞煥之才恍覺多言了,趕忙只能低聲勸慰:“依屬下之見,先前之事頂多是他一時半刻想不通暢,他對郡主……還是忠心耿耿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若非賀雲錚,他們這一眾人這次都會在小陰溝裏翻船,虞煥之終於忍不住頂著壓力,也想稍稍勸服下洛嘉了。

洛嘉沈默了不知多久,終於輕輕笑了出來。

可她聲音還有些沙啞,聽起來淡泊又平靜:“怎麽,你還怕我把傷患再吊起來打一頓?”

虞煥之不敢說也不是沒可能啊,只好訕訕一笑,得了洛嘉一個冷笑。

隨即大夫恰好走進來,小丫鬟領著頭歡天喜地:“郡主,大夫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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