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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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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

洛嘉沈默許久,突然嗤笑著擡腿,輕輕踹了腳對方。

賀雲錚始料未及,沒穩住身子便仰身倒在了地上!

“郡主……?”

情急之下,原本的稱呼便洩露了出來。

還未入夜,空氣中留有熱意,故而她只虛虛趿拉著繡鞋,從中伸出腳時,瑩潤的指頭便隔著一層薄薄的短衫,踩在了賀雲錚肌肉漸緊的胸口。

少年反應過來之後,呼吸猛得一窒,胸腔顫動著,幾乎波動到洛嘉的足底。

她提著裙擺緩緩俯下身,足尖勾動:“臟兮兮的,我光是踩踩都會弄臟我的腳,你可真是罪該萬死啊。”

賀雲錚本想艱難地阻止她,那你趕緊別踩,不能弄臟你……

可手剛要捧上去幫她挪開,指腹碰到她足踝的一瞬,卻像被燙到一般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春日策馬會那日,曾被她命令替她按揉腳脖,她也是這般把足踩在他懷中。

明明力道不重,卻把他踩得幾乎喘不過氣,腦袋裏也開始忽閃忽閃地冒出些不該有的念頭。

“那,那等會兒我替你擦幹凈……”

他喉頭艱難地哽動了一下,話到嘴邊,被私心篡改,洛嘉自然從他胸口的起伏感受到了變化。

少年人正是長身體躥個條的時候,蒙著衣服雖然看起來依舊勁瘦,可赤足踩在他胸膛的時候,洛嘉感受的分明,他已經越發長向了一個英武健康的成年男子。

賀雲錚與她從前相與過的任何人都不同,他身份卑微,卻性子倔強,年級輕輕,自己將自己磋磨出了一身傲骨……

比那些文人書生,都堅實有力,鼓脹許多。

思及此處,她眼眸中更深幾分。

然而今天賀雲錚好像是狠了心似的與她作對,她正打算再勾動勾動足尖,將他的衣襟與腰帶都撥開,看看裏頭的肌理是否又分明了些,突然一陣咕嚕從她足下傳來。

為了節省時間,賀雲錚在外奔波一整天,除了喝幾口水,一粒米都沒進,回到屋裏緩了一陣子,饑餓感便排山倒海的來了。

他猛得紅了臉!

洛嘉難得沈默住了。

再繼續下去,倒顯得她有些過分,連餓肚子的人都不放過了。

她啼笑皆非地瞪了賀雲錚一眼,足下最後輕輕踹了腳,然後收回來:

“燒水讓我沐浴,然後你滾去吃飯。”

身上的重量隨即被收回去,洛嘉套回那雙在鎮子上買的繡鞋,頭也不回地轉身進了屋。

賀雲錚撐著身子慢吞吞站起來,反而覺得心頭原本沈甸甸的饜足被撤空了,悵然若失。

他無意識地抿了抿嘴唇,呼吸沈重著,覺得饑餓越發洶湧了,肚子連同剛剛被踩的胸腔,好像都有火在裏面灼燒。

但哪怕餓昏了頭,他也分得開輕重緩急。

沒什麽比洛嘉更重要。

於是回到屋中等待的洛嘉,便聽到外頭傳來忙活聲,又打水又燒柴,井水咕咚咕咚被灌進鐵鍋裏,再燒出沸騰的氣泡。

原本她一個人獨自承受的鄉間黑夜,突然就變得不令人害怕了,甚至安靜的村子裏更添上一抹靜謐,讓她覺得十分安寧。

沐浴沒有耗費太久時間,畢竟是夏天,在熱水裏泡久了也會熱,而且洛嘉一整日都沒走幾步路,躺在陰涼的大樹下還有幾分涼爽,故而賀雲錚剛扒完飯,便瞧見臥房的木門打開了。

黑發濕漉漉地垂落在幹凈的棉布薄衫上,她淡淡瞥他一眼,吩咐他再將浴桶搬出去。

理直氣壯,但賀雲錚卻沒覺得哪裏不對。

甚至他弓著腰緊著背,面不改色把浴桶搬出屋後,還猶豫片刻——

水還這麽清澈,他甚至能將就著給自己再沖一遍?

洛嘉不知道賀雲錚在外面做什麽,但聽到些淅淅索索的動靜,便靠著半掩的窗,隨意對外說起了今日白天錢氏來的事。

她自然沒忘錢氏可能白日在曹嬸家外偷聽了曹嬸與賀雲錚的談話,於是她的聲音也略微壓低了些,從容又矜慢地提點賀雲錚,村中有人有古怪。

她慷慨不吝,只希望賀雲錚能快點解決完這邊的事,安然無恙地隨她一道去松泉山莊。

賀雲錚邊聽,邊擡頭看了眼四周,黑漆漆的,院墻高聳,洛嘉的門窗也閉合著,連同她的聲音都那麽低。

他便沒在意,徑直在院中扒了自己的衣裳,拿起水瓢一捧捧地舀水往身上沖起來。

身上還有殘留的燥熱,本想用已經涼掉的水徹底壓下去,可誰知道她連洗過澡的水都是香的——

賀雲錚鬼使神差放緩了動作……

暖飽思yin【欲。

而屋內的洛嘉斷斷續續,說了不少她的猜測。

她曾在府中聽劉召簡單提過,汾州地處邊關與京城之間,不像邊關那麽艱辛貧瘠,但也沒有中原各地安逸富庶。

今年開春,晉王秦恒揮師北上,與遼國一戰數月,想必給北方的百姓更增添負擔,也更會讓一些以往隱秘的關節暴露明顯——

比如終於被註意到的汾州周邊人口失蹤之事。

但若是一樁見不得光的買賣,能持續這麽久才暴露,十有八九與當地百姓甚至官員都有瓜葛,才會幫忙掩蓋。

所以賀雲錚若是想探尋究竟,不妨從周圍鄉親們開始入手。

自然,洛嘉不提讓賀雲錚去碰硬茬兒官吏,因為一是萬一捅了簍子,她在這種要蟄伏的情況下必不會幫他,他難免遭罪;

二則是汾州之內有許多秦恒的人,一旦鬧大,少不得多出很多麻煩,讓她也難做。

她總是不動聲色且處處謹慎,規避一切與秦恒有關的人或事。

“所以,若真無頭緒,你不妨去探聽探聽那戶叫蔣平的人家,既然他從你母親失蹤開始,就百般阻撓你探尋真相,如今又想悄然打探你的動作,你弄點小動作還擊也不算傷了感情。”

洛嘉對著窗戶縫,最後淡淡總結分析。

她想,以她這般籌劃,只為替她的馬奴尋母,真是太過恩賜了。

未想,說完之後,窗戶外原本還有來有回,時不時嗯一聲啊一聲的賀雲錚反而沒給動靜了。

洛嘉微微皺起眉,小蠢貨竟連一句豁然開朗的感謝都不曾有?

“你……”

她想也不想將窗戶推開大些,張口就要像往日一樣冷言冷語,質問對方是不是有別的意見——

目光倏然觸到月下赤著身子的男子,到口的話語全然卡在了喉嚨裏。

這是她頭一次見到如此模樣的賀雲錚,不像以往她不在意,賀雲錚就從來不會主動向她展露太多身體,以免僭越。

他向來十分守禮懂分寸,只在如今回到了熟悉且安全的環境中,又高估了洛嘉的膽大荒唐,才敢直接在院子裏脫光了沖涼。

洛嘉的驚訝轉瞬即逝,撐開窗的手指頓了頓,慢吞吞收回來,卻沒把窗戶關回來。

月朗星稀的夏夜,哪怕小院中沒有燈燭,月光也足以讓洛嘉看清場面。

如她所想,半年前那個勁瘦的少年,如今已經長得越發高大健碩,許是身子底本就不錯,只是這些年辛勞蹉跎令他瘦削,一旦敞開了吃喝培養,便大有勇猛趕上來的架勢。

他背側著身,肩臂已經長開,滿背覆著濕漉漉的水,被月光一照更顯結實僨張,寬闊得也更接近一個成年男子。

往後會隨著年歲漸長,日覆一日地增厚附著其上的肌肉,包括他側過身去,洛嘉看不見的前胸,腰腹,還有……

洛嘉頓了頓,鼻子裏發出一聲輕輕的哼。

此處已經很可以了,就不必再長了。

洛嘉轉回頭不再看,只依舊輕輕揚著她尖尖的下巴,覺得圖個新鮮也就罷了,她堂堂郡主何必盯著個小馬奴看不停。

於是她自然而然也就忽略了,轉過頭不再看賀雲錚之後,少年卻恰好轉過身來。

修長結實的手臂緊緊繃著,呼吸急促,目光渴望地看了眼窗戶的方向——

可他沒功夫細辨黑夜的窗戶是否關嚴,便匆匆挪開了目光,隱晦又克制地低下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桶中的水。

浴桶被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著,裏面的水在月光下也波光粼粼。

像極了洛嘉春水含光的眼眸,也像她白得發亮、會讓他難以招架的手。

於是這一晚賀雲錚沖完涼,兩人誰都沒繼續找對方再說些有的沒的。

第二日一早,賀雲錚照常去叫洛嘉起床,才叫洛嘉知道昨夜他聽進了自己的話,今早繼續出去打聽其他線索,會再拜托靠譜的人在村子裏幫打探蔣平一家。

剛睡醒的洛嘉嗯了一聲,也不計較為什麽不昨晚直接回答她了,甚至想起這茬兒的時候,腦子裏只有健壯的少年在院子裏沖涼的畫面。

她頓了頓,舉起賀雲錚早上送進屋的涼白開,意味深長地喝了一口。

賀雲錚當然不知道昨晚的事兒,他對洛嘉願意給他提意見只覺得受寵若驚,隨即也覺得十分有道理——

他從小就覺得蔣平夫妻倆奇怪,明明不事生產,但生活總比大多數相親寬裕,問就是鎮上有親眷照拂。

小時候賀雲錚不太懂,直到現在被洛嘉提點,才隱約覺得有些怪異。

但昨日答應了柳元魁今日再見,他不打算爽約,對方為找妹妹能提供幫助,終歸比他一人單打獨鬥得好。

所以今日還是得出村,不過出村之前,他除了去曹嬸家之外,還去了趟田裏,特意找了小時候關系還不錯的玩伴,暗暗向對方打探了一番蔣平家的事。

友人支著鋤頭立在地裏,一時間想不到太多疑點,只挑揀了幾樣隨口說說。

賀雲錚聽了心思微沈,意識到太過倉促也發現不了什麽問題,只能暫且謝過對方,再用一貫錢托對方仔細些村裏,如果有什麽事兒便來及時告訴他。

友人楞了楞,眼中一閃而過糾結,隨即拍了他一巴掌:“錚哥兒你是不是見外了?你阿娘的事兒咱們村裏知道的都挺可惜的,他蔣平是個嘴上沒鎖的,替你盯著天經地義,給報酬就不地道了啊。”

賀雲錚一時沒反應過來。

友人把錢塞回他身上,笑得爽朗:“再說了,小時候我掉河裏,是你把我撈上來的,我還等於欠你條命呢,這麽點兒小事可真是犯不著啊。”

賀雲錚也跟著笑起來,搖搖頭讓他別說這麽嚴重。

是,離家三年,他都快忘記了和地位年紀相當的人相處,該是怎樣的狀態了。

他不再多言,感謝了對方幾聲後就再度出發,好友在他身後笑嘻嘻,說今晚怕要下雨,別玩兒太晚回來。

結果卻出了些意外。

賀雲錚趕到昨日約好的地方時,柳元魁卻青紫著臉,滿臉屈辱:“沒天理了!這兒的官員簡直和人販子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賀雲錚頓時發懵:“你說什麽?”

“昨日你回去,我在鎮上請了幾個當地人幫我打探,查到了幾個最有嫌疑拐賣人口的人,當即便去縣衙報官……”

可這回都已有明確目標了,縣衙的差役仍不肯替他出動尋找,亦或上報縣令,哪怕他給錢都不用。

他一時氣不忿,扭頭便要擊鼓鳴冤,反倒被一眾差役以妨礙公務為由,痛揍一頓!

豈可修!?

“賀兄,你們此地的官差都是這種樣子的嗎?”柳元魁攥著他的袖子,幾欲被氣哭出聲。

賀雲錚面色微沈。

柳元魁與三年前的自己近乎無異,只不過自己是當地人,當年哪怕鬧得不可開交,官差和其餘認識的人都還顧忌著體面,沒對自己下太重的手——

也讓他今日才確信,原來人口走失不是偶然,在此處真已成了無人摻和的麻煩事。

連給錢都不願替解決,演都不演了,究竟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

沈默許久,賀雲錚看向柳元魁:“你帶家仆護衛了嗎?”

柳元魁楞了下:“只有幾個隨從……”

“夠通風報信就行,走吧。”

他轉過身,心想既然官府不管,他自己找。

現在不比三年前,劉召派人替他問出了不少走丟人口的人家,更有個與他一道找人的柳元魁,他終歸比三年前能有收獲!

兩人腳步匆匆,卻恰好與輕裝簡行掩蔽身份的郡主侍衛們擦肩而過。

那侍衛顧不上身旁走過的少年人是否眼熟,臉色鐵青著一路小跑,跑到客棧院後的小門外。

虞煥之同樣換了身青灰色布衣等在原地,見人來了,壓低了聲音問:“如何?”

年輕侍衛聲音低啞,卻難掩心驚:“不是人販子,是匪寇!”

虞煥之猛然瞪大眼。

侍衛便將這一夜探查的結果如數匯報。

他們是郡主精挑細選出來的武將,要順著失蹤者平常路過的地方,追蹤幾個形跡可疑的人,簡直易如反掌。

特別是劉管事隨口知會過,這許是一樁持續了多年的人口販賣,故而他們更確定此處有目標。

果不其然,盯上目標後,再暗中打探其往日行徑,眾多侍衛兵分多路,連夜分派去各個地點,終於讓他們窺見了這等駭人聽聞之事!

“豈有此理?”虞煥之赫然瞪大眼。

哪怕他們不是在刑部或是大理寺當差,但如此有悖倫常之事,也足以引起不忿。

“我立即上報郡主。”虞煥之粗聲粗氣。

侍衛立刻拉住他,臉色又無端泛起了蒼白:“……統領,我們的人還探聽到了旁的。”

虞煥之皺起眉。

遠在千裏之外的鄭家,鄭閣老坐在桌後面色難辨地詢問鄭雪澄:

“郡主的去向,是你在混淆視聽?”

鄭雪澄垂下眼眸。

來之前便猜到,鄭家的嫡系在各處探聽消息,既然關系到他與郡主,自然會一並匯報給鄭閣老。

本就瞞不了多久。

他站在桌前沈默片刻,點點頭:“是。”

鄭閣老眉頭擰緊,讓鄭雪澄依稀記起了半年多前,也是在此處,父親隨後就發落家法處置,為他自不量力唐突郡主。

可實則眾人都知曉,他挨打的原因,是鄭家不輕易下註,要做出不與宗室結親的姿態,罔提洛嘉一個聲名狼藉的郡主,更好被借題發揮。

如今趁著鄭閣老還未開口,鄭雪澄提前打破了這樁:“父親不必誤會,兒子所作所為,並無私情。”

他將早早準備好的折子拿出遞上,鄭閣老打開看過,臉色微變。

“官民勾結?”

“落草為寇!?”

鄭雪澄微微垂首:“近年來賦稅年年增高,又不斷征兵,損耗青壯,往北一去數千裏,皆受波及,民不聊生。為不至於鬧出太大動靜,當地官府便對百姓落草為寇之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以人口失蹤為由,還可請求上面降低丁賦。”

鄭閣老快速翻動折子:“但戰事不息,征兵不止……”

“當過匪寇的人再當兵入伍,也比尋常農人更能活下來。”

自然也更容易在兵馬隊伍中出頭,官府此舉,難說沒有更深的謀劃與交易在其中。

鄭閣老略微回憶了下北邊那幾座州府的人員任職,面色微沈:“還都是晉王的人。”

如此一套規程給晉王輸送兵力,北邊豈不從裏到外都被晉王握在手中?

待戰事結束,晉王回朝,這群人亦有把柄在晉王手中,必然對他馬首是瞻,屆時京中還有多少人能繼續與之為敵呢?

而且晉王若是靠著這種手段崛起,嚴酷殘暴不說,對於先前沒有支持他的世家大族來說,並不算好事。

這與世家大族所求的平緩長存,完全相悖。

鄭閣老擡眼:“所以你才放任……甚至掩護洛嘉一路向北?”

鄭雪澄頓了頓,輕輕搖頭:“兒子做的,並不僅僅是放任掩護。”

他垂下眼眸:“打從一開始,便是兒子將消息放給的郡主。”

既知道她讓劉召幫那小馬奴尋找母親,又知道對方是從北方來的,他索性,順水推舟。

比起松泉山莊的舊案,這樁涉及兵權的隱秘,顯然更嚴峻!

“只要此事起頭,不必拉攏安排,禦史臺自會聯合上奏聖人。”

便也不必與晉王直直對上,就足以斬斷這支手足,讓天平回歸一些平衡。

鄭閣老很快想通其中關竅,略微沈吟:“可你如何斷定,永嘉郡主一定會挑開這樁隱秘呢?”

她性子乖戾卻極能忍耐,更不必說晉王是她名義上的兄長,這些年她再荒唐,都得靠秦恒作靠山,既敬又畏,從不曾忤逆過。

她若能窺出端倪,也一定能很快明白,此事涉及秦恒,從而聰明避讓。

鄭雪澄佇立在屋中,一身月牙白的長袍勾勒得他身影頎長,俊秀挺立。

他面色不變,將洛嘉在端午船舫上跳江之事重新敘述一遭,不加掩藏地承認,他起初曾想用那小馬奴作替死鬼,卻被洛嘉搶先否決,跳江明志了。

“所以兒子覺得,為了那小馬奴,她一定會出頭。而且就算事情不鬧大,只要有一丁點兒端倪,都好讓其他人繼續起頭,終歸於我們百利無害,不妨一試。”

他好像一點兒都不在意自己似乎已成為過去,如同講述旁人之事一般,慢聲細語。

鄭閣老聆聽許久,望著這個看起來越發沈穩理智的兒子,終是沈默地點點頭,揮手讓他下去了。

走出家主的屋子,繞過連廊花園,午後的陽光熾烈灼目,鄭雪澄走到檐外,才恍惚感覺身上的寒意被盡數消融些。

回望一眼走過來的路,隨即徐徐嘆出口氣。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鄭雪澄扭頭看向烈陽下盛放的簇簇鮮花,默然許久,心中喃喃,能攔的都替你攔住了。

洛嘉,你要把握好分寸,切莫把時間真再浪費在個馬奴身上了。

廣田村。

又到曹嬸來送飯的時候,洛嘉開了門,卻見對方今日神色略微有些遲疑。

可洛嘉對於這些尋常人的生活並不想多關心。

嘴上說著無所謂,可到底她過慣了優渥的生活,在此處待得越久,心裏也越發不耐。

“娘子……”

正要關門,曹嬸驀然叫了她一聲。

洛嘉動作一頓,擡眸看她。

曹嬸顯然老實了半輩子,心裏有事兒根本藏不住,強顏歡笑吞吞吐吐:“能和我說下你叫什麽名兒嗎,總是娘子娘子的喊,也怪生分的……”

沈默片刻,洛嘉輕聲回道:“我姓洛。”

曹嬸又等了會兒,確認洛嘉不打算繼續透露了,曹嬸這才強顏歡笑地哎了一聲:“好,好,那洛娘子你先吃著。”

洛嘉輕輕頷首,若有所思看了眼對方,再關上了門。

曹嬸離開屋後,腳步碎得很,心裏既糾葛又愧疚。

剛走回屋院,裏頭等著的些鄰居們就靠過來,七嘴八舌問起來。

“怎麽說,問清叫什麽名字了嗎?”

“可是無名無姓?還是真跟窯姐兒一樣是那些不成文的名?”

曹嬸瞪了對方一眼,趕忙揮揮手:“瞎說八道什麽呢,八字沒一撇的事兒,人家娘子姓洛!”

眾人面面相覷:“姓個洛就沒了?”

曹嬸扯出個面黃肌瘦的少年,聲音降了三個度,欲言又止:“安哥兒,你說清楚,真有人說那娘子是從窯子出來的了?”

叫安哥兒的少年目光微微躲閃,但想著來這兒之前,錢氏用一貫錢作代價,交代他的那些話,他稍稍定了定心,用力點點頭:“對,我在鎮上聽見的,那個……洛!洛娘子就是隔壁鎮的窯姐兒!”

小院中眾人各個神色紛呈。

不多時人群裏傳來低聲叱罵:“我早就覺得不對勁兒!不然憑何不肯露面,連名字都遮遮掩掩不肯說?!”

“我看也是!不然你說錚哥兒回來找他阿娘,怎不帶著瑛瑛呢?說什麽瑛瑛眼睛不好不方便,當年怎就方便帶出去了?定是他將瑛瑛賣了,用來贖這姓洛的小娘子了!”

“可我之前遠遠瞧了眼,那娘子動作神態,也不像啊……”

“哎喲你懂什麽,又不是所有姐兒都像狐貍精!多的是會拿捏人的!”

曹嬸越聽臉色越白。

她看著錚哥兒長大的,也不想懷疑,可昨日去送飯,恰巧撞見錢氏,好像也正好聽見錢氏在吵嚷著什麽藏了人。

平時沒留意的小事兒,現在細細想來卻十分要人命,讓她竟不知道是該叫大家先冷靜下來,還是該怎麽辦。

安哥兒眼見著大家夥情緒越發激動,儼然信了,便悄然松了口氣,心想這一貫錢差不多是拿定了。

不曾想,院子裏一眾人還沒討論出該拿這來歷不明的娘子如何,外頭卻驀然炸出聲驚叫——

“狐貍精勾男人……夭壽了救命啊!這是要殺人嗎!!!”

曹嬸險些沒喘上氣,猛得朝外看去,這聲音不正是從錚哥兒家那個方向傳來的嗎!?

郡主:再狗叫?【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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