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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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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的人

餘懷生出神了許久,直到陳鶴瀾當著他的面接通電話。

“你說什麽?”他拔高了聲,餘懷生側耳聽著。

“Ceadan換攝影組了??接下來巡演的所有攝影全部承接給萊卡??”

陳鶴瀾眼冒金光,不可置信的又問了一次:“確定嗎?這……這沒道理啊?”

聽筒那邊的人很無奈:“誰知道這大明星想什麽呢?他說你這攝影組有個編導他覺得不錯,可以任用 ”

“之後的巡演編排可能就要交給他做了。”

“誰啊?”

餘懷生不安到了極點,吳佟到底要幹什麽?

“餘——懷生?是這個名字,不過……行內名氣也不高啊。”

陳鶴瀾掛掉電話,整個工作室傳來雷鳴般的歡呼聲,萊卡代替了好萊塢拍攝組,這可是要上娛樂頭條好幾天的大新聞。

他們籍籍無名,居然可以為世界級別的新星去拍攝巡演全過程

“小餘,好好幹!”陳鶴瀾激動的沒神兒,他想一把摟住餘懷生。

餘懷生被生硬的摟住,他用兩只手抵住,面露難色道:“我不去,我不想給他編導。”

陳鶴瀾有些詫異,他擰起眉問:“為什麽?你要是去編導吳佟的巡演,以後肯定在業內一飛沖天啊!”

“對啊,餘編,人家剛剛指名道姓要你呢。”

“你不會和Ceadan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過往吧?”一個帶眼鏡的男人在他身邊悄聲問。

蔣遠和餘懷生同一年進工作室,卻始終比餘懷生職位低一級,他牙尖嘴利,說的話陰陽怪氣極了。

“沒有。”

“我沒時間。”餘懷生回絕,他接著道:“我九月中要去魁北克旅游,今天是來請假的。”

“和男朋友?那個經常來給你送飯的?”陳鶴瀾八卦起來。

許揚州追他的頭兩年時隔幾天就來拿著餐盒看望他,最後是餘懷生強硬回絕這才頻率減少了很多。

餘懷生沒有正面回覆,陳鶴瀾自討沒趣給他批了假,工作室能堪大用的編導本來就少,餘懷生在這方面的造詣算拔尖,他自然當個寶供著。

接下來的許多天餘懷生都沒有收到吳佟的短信,他坐在片場反覆打開手機,有些出神。

要了電話…又不來聯系。

還說什麽老同學……

他穿的單薄,片場露天還是有些冷的,拿著編本的手開始發紅,餘懷生卻感受不到分毫。

天降驟雨,淅淅瀝瀝的落下,拍攝設備昂貴經不得雨水浸泡,片場人員迅速開始收拾設備,餘懷生站在雨裏聽著陳鶴瀾說今天拍攝工作先暫停。

餘懷生走在街區,路上行人匆匆穿梭在車水馬龍間,街邊被清掃的梧桐葉簇成一堆待在角落,一片枯葉隨風而動停留在他的腳邊。

像是敲響一扇門一般,輕輕叩了兩下。

他曾在年少時許下那個希望戀人天天開心的願望,人生在世,如果能做到每天開心,那也是極其了不得的事情。

這是一個偉大的願望。

吳佟似乎實現了。

一輛布加迪chiron吸引了街上步履匆匆行人的眼,純黑的車身線條淩厲又流暢,昏暗的天光下雨滴落在上面發出清脆聲響。

車窗只降下了一掌的距離,那聲音穿過雨聲與人群直達他的耳邊。

“餘懷生。”

餘懷生回過頭,一只手探出窗外,骨節分明的兩根手指朝他動了動,勾著他一步一步朝車走去。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腳步,餘懷生想轉身逃離,吳佟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是要我下車把你扛進來嗎?”

吳佟這張臉要是出現在這片街區,大概他們倆今天都回不去了。

他老老實實的打開車門鉆了進去,一件大衣甩在餘懷生身上,那人冷著聲道:“穿著。”

“我不穿。”餘懷生難得耍起性子。

“愛穿不穿。”吳佟將熱風調到最大,他瞥過餘懷生因淋雨顯得更蒼白的肌膚,耳邊卻通紅一片。

餘懷生的頸部線條極具美感,雨珠掛在他的肌膚上朝下流去,他本就穿的單薄,淋了雨後襯衫緊貼著清瘦的身軀。

在脖頸上的那雨珠滑落至衣服上時,吳佟伸出手輕撫上去,蜻蜓點水一般用指骨節蹭掉那片濕潤。

正如六年前的那個臺風天,吳佟用手給他刮掉嘴唇上的那滴雨一般,熾燒著他整個心。

餘懷生將吳佟的手拍下,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擺出一副一句話都不想多說的樣子。

車遲遲未動,餘懷生開口:“咱倆不順路,你還是把我放下吧。”

這話一出,油門像是踩到底了,突如其來的飛馳上馬路。

“你要帶我去哪?”

“回家啊。”

“咱倆不順路。”餘懷生看著窗外的大樓一棟棟掠過,他其實根本看不清在哪兒,但還是一口咬定不順路。

“這地球是圓的。”

意思是餘懷生住在南極他也能順路。

吳佟停下車,將副駕駛的車門拉開:“下車。”

那把黑傘高高舉起,將餘懷生遮蔽住,吳佟似乎是要送他到家門口,他腳步一頓:“不用送了,就到這吧。”

吳佟輕嘖一聲,饒有興致:“我這麽辛苦,不請我上門喝口茶?”

“不行!”餘懷生有些惶恐,那滿屋的海報CD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衣服洗好,親自給我送上門。”吳佟將那件大衣塞進餘懷生懷中,他唇角勾起,手把手的將傘放進了餘懷生手裏,那只帶著些薄繭的手緊緊包裹住他。

餘懷生越抵抗他的觸碰,吳佟就越強勢。

“你松開!”他的手被牢牢握住。

“傘要握好了,下次跟著衣服一起還回來。”

“你缺這點錢?”餘懷生輕瞥過停在路上的布加迪,他嗆了回去。

“缺,特別的缺,我賺錢可不容易了。”吳佟語重心長。

六年了……怎麽還這麽沒皮沒臉。

“著急穿呢,你可快點。”吳佟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在餘懷生滿眼不可置信的眼神裏,吳佟走到一旁的別墅,拿出鑰匙打開門,小魚撲上他身,他舉起貓爪朝餘懷生擺了擺:“地址在這哦~”

他笑起露出兩顆尖尖虎牙,張揚跋扈,餘懷生一時分不清是天邊的雷聲太響,還是他的心跳過□□速。

餘懷生將門緊閉,那件大衣還殘留著吳佟的氣息,那雙握住自己的手,觸碰之處灼燒異常。

為什麽……

本以為再無交集的人如同一場盛大又猝不及防的派對,降臨在餘懷生的生活裏。

叮咚——

他打開手機,那些字明晃晃的進了他的眼。

吳佟-小魚說它很想你。

餘懷生心下才一軟,又反應過來。

貓能說個屁話啊??

他敲敲打打,懟了回去。

-你讓小魚親自上門和我說。

吳佟-這麽大雨,你好狠的心。

-滾

吳佟-你還讓人家滾過來!

-讓你滾!!!!

吳佟-我滾不過來。

……

過了半小時,沒有得到回應的吳佟又發來了短信。

-你瘦了好多。

餘懷生癡了般撫摸上那一行字,隔著屏幕,隔著兩堵墻,隔著這六年。

他撥通了阿文電話。

“今天在嗎?”

“暴雨,店關門了。”阿文沈思了片刻又道:“六年了,懷生,你這樣病態的自殘要到什麽時候?”

阿文很是氣惱,掛斷前說了句:“以後別來了,我不會給你做空針的。”

水珠順著屏幕向下滑,他脫掉衣服站在鏡子前,肋骨包裹在一層皮囊下清晰可見,他的鎖骨間有一個彩色紋身,是枚藍色貝殼,在月光的照映下正如六年前被踩碎時一樣熠熠生輝。

他的身體幾乎體無完膚,有些空針紋身恢覆不好會留下淡淡的疤痕,右手臂蜿蜒可怖的傷疤格外顯眼,一向不在意這些的他突然捂住那處。

“好醜陋……”餘懷生拿出一把刻刀朝著大腿割去。

在逼近肌膚的一瞬,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餘懷生的窗簾並沒有合上,他將刻刀放下:“小魚?”

小魚用頭蹭著玻璃,餘懷生套上衣服打開窗。

“你怎麽來了?身上都濕了。”餘懷生蹲下身撫摸起小魚,它似乎能感知到什麽,十分溫柔的舔舐餘懷生的指尖,又叫了一聲。

“吳佟呢?他怎麽放你出來了?”

小魚聽不懂,它只會喵喵叫。

它爬上餘懷生的床,窩在他的枕頭上十分愜意的瞇起眼。

“對不起啊,當初把你丟在島上。”餘懷生輕撫著小魚的腦袋,它又叫了一聲算是回應。

餘懷生看著床邊的泰迪熊,思緒回到他來美國的第四年,那一年他在學校被種族歧視,在炸雞店裏被新上任的店長騷擾被辭退。

那一年,餘懷生學會了克制對吳佟的思念。

他本以為生活會朝美好的方向走去,主人公歷經磨難也應該迎來一個好的結局。

可四年沒有任何聯絡的雷澤突然找上門,他舉著吳佟的照片告訴餘懷生每個月不按時交錢,他會將這個大明星是同性戀的新聞賣給記者。

餘懷生雲淡風輕,絲毫沒有掙紮,他平靜地接受一切苦難。

“好。”他應。

第四年的秋,風和日麗,他將關於吳佟的所有東西藏進盒子裏,泰迪熊向下按壓的一瞬間,電流的聲音竄過,隨後來自四年前的聲音抵達在餘懷生的耳邊。

“餘懷生!你終於發現我了!”

“我想說,我喜歡你,超喜歡你,特別喜歡你。”

“我想永永遠遠和你在一起!”

“發現這段音頻之後要來親我一口哦。”

少年的聲音羞怯又熱烈,餘懷生將那四句話反覆聽了幾千遍。

吳佟總是這樣,他張揚、濃烈的情意纏著餘懷生,不死不休,誓要將自己融入他的血與骨。

他劃破自己的靈魂,於是花朵從血與骨裏盤根錯節,冒出了名為思念的綠意。

愛成為了壓垮他最後的稻草。

餘懷生在那天自殺了。

在他蘇醒後不久,許揚州紅著眼遞他一張報紙:“吳佟要向美國發展了。”

“和我無關。”餘懷生死死盯著報紙上的那張臉。

許揚州賭餘懷生會活下去,為了能見到吳佟的可能性而活下去。

他賭贏了。

門似乎是已經敲響很久,餘懷生懶懶地從床上起來,雨已經停了,門開時濃郁的沈香湧入他的鼻腔裏。

意識到是吳佟時,餘懷生清醒了不少,他將門虛掩著:“幹嘛?”

“你把我的小魚拐跑了。”

小魚嗷嗷叫了一路,似乎是在抗議,它走出門咬了口吳佟褲腳。

“我就說他很想你吧。”吳佟灼熱的目光像是要將他看穿。

“嗯……我也,很想。”他磕磕絆絆的開口。

“真的很想嗎?”吳佟走近一步,他濕潤的呼吸打在餘懷生的臉上,急切地祈求一個答案。

“吳佟。”餘懷生擡起眸,疲倦鋪滿了他的眼底。

我也很想你。

“沒事別來打擾我了,我有自己的生活。”

吳佟的神色被昏暗淹沒,餘懷生看不清晰,只聽見他嗤笑一聲,漫不經心開口道:“你把我想的也太閑了,我哪有工夫來和老情人糾纏。”

“再說了……”吳佟眼眸暗淡,他冷著聲道:“你不是有男朋友了?”

“是我多想了。”餘懷生垂下眸,他覺得自己也未必太自戀了。

“小魚!”吳佟突然怒斥一聲,他一把抱住小魚,咬牙切齒的道:“你跑什麽?你也想有自己的生活了是嗎?”

餘懷生:?

小魚:喵?

他在陰陽怪氣誰呢?

吳佟看著確實是被小魚氣炸了,怒沖沖的抱著貓走了。

餘懷生打開日記本,看著最新的那幾行,他提筆補充上幾個字。

2007年秋  晴天(特別晴朗的一天)

好久不見,大歌星。

好久不見,壞吳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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