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光明殿對蓬蓽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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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轟頂也不足以形容承平帝此時此刻的震驚,倏然化為熊熊怒焰。他不信,他絕對不信!一定是有人冒充。何人如此膽大包天?要將他腰斬淩遲、九族盡滅!

“是他。真的是……劉大人——”

群臣中已在竊竊議論,一個老者在眾目睽睽下緩緩走來,雖然滿面滄桑,但是很多老臣依然可以認出,這人正是陪著尚孝王赴塞北的侍讀學士劉寧。當年,劉寧已過而立,如今老則老矣,面目卻未大變,就連承平帝也一眼確認,此人就是劉寧無疑。

怒焰煙消火滅,恐懼逐漸蔓延——三十年了,貞風亮節的老學士早成了世人心中蘇武張騫一般的存在。有他護送,難道後面真的是……那個人?

不不不!他不能回來,決不能!前事勿論,就在現下,祝北極在鑾儀前最顯赫的位置,騎著高頭大馬,只要被他看到,一切謊言都會戳穿。

這一剎,承平帝想到的竟不是殺絕和狡辯,而是轉身逃走,馬上、立即回到宮中。可是他已被拖入了三十年前的那場舊夢,魘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真的是尚孝王!”眾沈都看到了隨後而來的人。

“堯禪?”泯王顫巍巍地向前迎去。他本沒那麽老,是激動讓他心神不穩。

連老叔父的昏花老眼都能確認,不會錯了……承平帝卻難以自抑地閉上眼睛。

不知道周遭為什麽突然那麽靜,靜得只剩下一個人的腳步聲。腳步越來越近,就像當年,他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天理循環,舊事重演,卻全都逆轉了。當初他扶搖直上,今日難道要——要……

祝北極騎在馬上,百感交雜。找到尚孝王父子,迎他們還朝,一直是他的願望。可沒想到這個願望竟會實現在大庭廣眾下。畢竟眾星捧月的那個心神不寧之人,是他的生父。他現在鍍著尚孝王之子的假金,怎麽經得起尚孝王這把真火檢驗?

“王爺——您的……”王弼聲音一抖,“您的……眼睛?”

聞言,承平帝的眼睛卻張開了,一張兩鬢斑白,清瘦嶙峋的臉,撞入眼中。

是那樣的熟悉。

“三……三郎?”看到他雙目緊闔,眼周呈紫黑之色,承平帝一下子想到什麽,心中恐懼消去一半,舊日稱呼脫口而出,卻又立即覺得不妥,道,“你當真是三郎?”

祝堯禪沒有睜眼,頭隨著聲音的來處略轉,耳朵動了動:“你……是?”

他竟盲了?承平帝心頭狂喜,真是老天有眼!

“你是,大皇兄?”祝堯禪道,“臣弟,的確是三郎。您可還記得,小時候,您親口教給臣弟念的詩?‘翩翩兩玄鳥,本是同巢燕……’”

“好了!三郎,回來就好!”

承平帝一語打斷。他與他自幼淡泊,更是並沒有教他念過這樣的詩,可是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什麽同根生、同巢燕,他不是想喚起什麽手足之情。這詩的後半段:分飛來幾時,秋夏炎涼變。一宿蓬篳廬,一棲明光殿。偶因銜泥處,覆得重相見。彼矜杏梁貴,此嗟茅棟賤。

他是在提醒他,這些年來的雲泥之別。

承平帝趕忙又道:“北極——北極!還不過來見過父親!”

祝北極遲疑一下,下馬過來,那句‘父親’卻實在無法出口。

“好,好——”祝堯禪卻率先道,“阿南,你改了名字叫‘北極’?我一直想給你取個帶北的名字,很好。”

鑾駕覆行,承平帝陰沈沈地囑咐王弼:“立即召太醫,看一看祝堯禪是不是真的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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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龍虎將軍比越季意料之中容易,因他並沒有隨韃靼汗東進,而是戴罪留在大同,帶了不多的軍隊駐紮在城外。

烈羆將軍當初坑殺五萬大同守軍,龍虎將軍極力反對,他非但不聽勸阻,殺紅了眼,還要繼續虐殺剩餘五萬被驅趕在軍前的大同百姓。龍虎將軍忍無可忍,出手將其擒獲,逼迫其餘將領聽命於自己。

一場殺戮卻並沒有避免。當他們回到大同城,韃靼汗聽完烈羆將軍怒氣沖沖的一狀,一聲令下,慶功三日,整個大同城內可隨性燒殺淫掠。

“這就是違抗軍令的懲罰。”那察平靜地對龍虎將軍說,“因為我知道,普通的懲罰對你並沒有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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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朵銀蓮花擺在龍虎將軍面前,他怔住了。

越季和越三千並立在他面前:“這是我們越家世代相傳的信物。輩分越低,蓮花的層數越多,我的是五層,我侄兒的是六層,而你的,是四層。而爺爺的,是三層。”

提到越轂,龍虎將軍的心如被千刀萬剮。

越三千道:“你知道為什麽太爺爺為什麽一掌擊頂了卻自己麽?就是不想你萬一知道實情後日日夜夜被手刃親人的悔恨折磨。”

男兒有淚不輕彈,龍虎將軍的眼中蓄滿淚水,幾朵銀蓮花交疊在一起,漸漸融合:“這……”

“這不是假的。”越季道,“你可以現在就進大同城,找個好銀匠看看,這銀器是不是新造出來的?同樣的,你再看看這張符紙。”

符紙展開在面前,龍虎將軍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面鏡子,鏡中是本應紋在自己胸口的烈火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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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寶刀,經得起歲月磨礪,風塵埋藏,一旦出鞘,仍舊是鋒芒四射,銳不可當。

宣府鎮西,暉軍大敗韃靼軍前鋒。流星飛月終於在萬眾矚目中橫空出世。越臥雲一鉞削掉烈羆將軍的頭,一血前恥。暉軍乘勝追擊,將這支前鋒軍直逼回大同鎮,死傷無數,剩下的四下潰散。

驕兵必敗,哀兵必勝,何況領軍的是十幾年前叱咤風雲的越家長子越臥雲。那察恨烈羆將軍無用——死有餘辜,又恨自己大意了,急調龍虎將軍趕來支援。而另一面,承平帝大喜過望,下旨犒賞三軍,晉封有功將領,許越臥雲退敵還京之日即可承襲鳳翔公。

可越臥雲憂心如舊。一方面,這股逃散的韃靼軍必定到處作亂,塗炭周遭百姓;另一方面,那察統帥的韃靼主力並沒有受挫,絕不會輕易撤軍。更要命的是,韃靼軍慣於游擊,此時故技重施,明知他們就在附近,卻找不到蹤跡;何況,據報另有一支韃靼軍游蕩在宣化城外,伺機攻城,不知祝堯封能不能抵擋得住。

當日榆林失守,祝北赫棄城逃跑,自知這一次禍事太大,不敢回京,躲進了宣化。父子兩個原本打算,把責任盡量推給承辦馬市的祝北覲,可不想京中的吳家父子先人一步,發動內閣和禦史大力彈劾祝北赫。至於吳家為什麽忽然一面倒向祝北覲,令人費解。

越臥雲不擅於揣測人心,也不想攪入這些明爭暗鬥,他只知道,這次祝堯封父子麻煩不小,守住宣化是他們最後戴罪立功的機會,所以應該會不遺餘力。可就算宣府這邊暫時可保,那察的韃靼主力卻令人不敢松懈半分。

正在他憂心之際,越三千忽然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又振奮的消息。

龍虎將軍重新掌兵,不負韃靼汗所望,一戰即勝,暉軍迅速退軍回到宣府鎮內。與前不同的是,這一次雙方都並沒有什麽慘重損傷。

龍虎將軍重整旗鼓,繼續進入宣府鎮。宣府軍多半在北鎮守長城,所剩軍隊根本不堪一擊。京畿立刻陷入危機。

這一次,承平帝實在黔驢技窮,只有東拆西補,緊急抽調三大營之兵交由祝北極率領,命他立即赴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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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季怒了:“你怎麽回事?為什麽不講信用,還在繼續進兵!”

他們本來已經定下計謀,越臥雲詐敗,讓龍虎將軍到大同鎮東找到韃靼主力回合,再兵諫那察,迫使他退回長城外。計是好計,可越臥雲是老成之人,就算相信龍虎將軍是越家後人,可對他並不了解,難以全信。若非現在敵眾我寡,韃靼軍幾面威脅京畿,絕不會走這一步險著。越季不會猜不到,越三千為了說服越臥雲,要費多大的氣力。

可不龍虎將軍卻不守信諾,明明可以再大同鎮解決的危機,卻要闖入宣府鎮,大有直取京師之意。

“小……”龍虎將軍有些難張口,她的年紀實比自己還小了幾歲,“小姨娘……抱歉。你對我和盤托出,我卻有所保留。不過你放心,我既然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個完完全全的漢人,就一定會盡全力促使韃靼退兵。但在這之前,有一件事,一定要做。我爹娘這麽多年所受的苦難,不能就這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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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早已亂成一團,三大營再精良,也難敵幾十萬韃靼軍合兵,何況還被祝北極抽走了近半。大臣們眾說紛紜,有說往北躲入宣化的,有說往東躲入薊州鎮的,有說往南躲回南京舊都的……

承平帝頭昏腦漲,猶豫難決。

就在這時,尚孝王上朝了。

紛亂擾攘中,那種不同尋常的冷靜令人不安。尚孝王道:“臣在塞北多年,聽聞韃靼有個傳言:宣化城下有條秘道,可從長城外直入城內。這條密道一旦為韃靼所知,就可長驅直入,所以,宣化城不安全。當初太祖開國,定都南京,那裏有鬼神庇護、祖宗保佑,所以,臣建議,該退回南京老都。”尚孝王慢慢展露一個笑容,“畢竟,‘退’一步,海闊天空。您說對麽,陛下?”

一聞那個‘退’字,承平帝全身的冷汗都結成寒冰,手握九龍椅扶,身子仍由不得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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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他記得……”對著吳皇後的靈位,承平帝喃喃道,“他果然……不曾忘。”

三十年前宣化城,建業帝的聲音如在昨昔:

“敵軍圍城,我父子囿於城內,如燕巢幕上,誰願臨危受命,誰就挺身而出吧。”

望著建業帝的背影,十七歲的祝堯齡喘息一聲重過一聲,幾乎就要喘不過氣:他不要做質子!他不要在那不勝苦寒的塞北了卻豬狗不如的殘生!衣袖上忽然傳來一個輕微的力道,拉他向後,吳淑琴?

祝堯齡只愕然片刻立即頓悟,毫不遲疑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只這一退,今後的三十年,果然便是海闊天空。

作者有話要說: 大同城、宣化城等指的是一鎮之內的核心城。大同鎮、宣府鎮、榆林鎮這種帶鎮的,指的是以核心城以及兩邊的一大段長城中的所有鎮和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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