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熒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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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邊來。他喜歡北風的味道,馬也喜歡。長草翻起碧浪,垂鞭信馬馳騁。

承平帝不擅禦外,可十分精通治內。他將祝北極貶到了青邊口官馬場。這裏是為來日開辦馬市而設,承辦之人,正是祝北覲。承平帝不知他們堂兄弟間有什麽過節,但憑這次揆文王不遺餘力地追打祝北極,可見是宿怨不淺。貶到離京不遠的馬場,看似並不嚴苛,可落入對頭之手,日子便不會好過。這是他罪有應得。

可是承平帝打錯了算盤。別說罰他去馬場,就是讓他養馬,他也願意。祝北極厭透了人與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卻喜歡動物,所有大大小小吃肉吃草的動物,他都喜歡,尤其是馬。

一匹馬驚天動地地從後面來,似乎是在追趕他,聽得出有些吃力。他放慢馬速,來人頃刻便能與他並轡,聲音隨著馬蹄顛簸:“我還是不服!咱們比打馬球啊?”

他不知道越季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只知道那一瞬,天更高了,雲更輕了,既然是天賜,問什麽來因去果?

“所有一個人就能玩兒的,我都很厲害。”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轉爽,他的聲音都開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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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越季把眼前的棋子都推開:“不玩兒了!”

幾次他都能將死,卻都留了情,再這麽賴下去,自己成了什麽了?越季憤然道:“你不是說,一個人就能玩兒的你才厲害麽?”

“下棋也可以一個人。我經常自己和自己下。”

越季怒而起身:“我走了!”

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來?”

“我……我不是……那個什麽,我來幫世子看看馬場。”

“……嗯。”祝北極的聲音又低下去,不再說話了。

真是的……越季一邊走一邊揪著自己衣袖,一點風度都沒有,連個接風酒都沒有!虧她聽到他遭貶謫的消息後日夜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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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師兄——”宋平擦著汗進屋來,手裏抱著個大木盆,“他們也太過分,就算到了這裏,你好歹還是個王爺啊。我們這些跟隨的人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天還沒冷,十幾個人擠一鋪大炕,臭死人了。”

祝北極不以為意:“你在我這裏洗好了。他們還有誰想洗,都到我這來。”

宋平嘻嘻而笑:“就是這麽想的,你看我東西都帶來了。”

沒有寬大的池子、沒有溫泉、沒人伺候……雖然樣樣不如京裏王府,可宋平已經很滿足了。粗糙的屏風也能遮得密不透光,一個大木桶,水溫微燙,嘩啦嘩啦掬起的水聲都透著歡樂。他拉著長布巾搓背,忍不住哼起小曲。

蒸騰的熱氣實在太讓人舒服,舒服得眼皮發沈,宋平漸漸合上眼……忽然,一個什麽東西咕咚一聲,宋平一下子睜開眼,只見近在咫尺的一張臉,口鼻在上,眉眼在下,一把長發倒垂。

“啊——”

“啊——”

兩個尖叫聲重疊在一起。

祝北極匆匆而來,裹著布巾的宋平委委屈屈躲到他身後:“師兄,有采花賊,她……她偷看我洗澡……”

“我我我……”倒掛的越季結巴道,“我不是……”

她賊心不死,一定要看看那個菊花烙印,料著祝北極白天騎了馬,晚上一定會沐浴,想趁夜鉆到他的臥室一窺究竟。難為她一邊餵蚊子一邊盯梢,見窗欞上映出浴桶邊的人影,就躡手躡腳過去。

飛檐走壁本是她強項,可沒想到的是當真虎落平陽,給王爺殿下準備的這間房是個什麽破玩意兒,屋頂沒剩幾片瓦,連她這常常遭人調侃的瘦身板都經不住,一腳就給踩漏了。

祝北極擡頭問道:“那你是在做什麽?”

“我這不是……我認床,初來乍到睡不著,出來走走。”

“走到屋頂上來了?”

“呵、呵……可不是麽。都說這邊地勢高,還真的是。”

“那現在可以下來了麽?”

“不行。呵呵,卡住了。”

祝北極無法,伸臂接了她一把。他在屋內只著便服,衣袖寬大,這一舉起,袖子滑落,越季人未下地,心先沈了下去,他的左臂上,那個菊花烙印清清楚楚。

原來,自始至終,只有一個祝鬥南,根本沒什麽兩個人,都是她的胡思亂想。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心情這樣低落,一個壞透腔的壞家夥,為什麽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為他開脫。

“活該——”她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也不知是打落在上面的蚊子還是打自己。

好了蚊子包忘了癢。難道忘了他是怎麽用招蚊子的花燈戲弄自己,怎麽害她掉下來遠堡的城墻……

越季忽然站住,一下子想起,來遠堡那次,墮城之前,她用無痕狠狠傷過祝鬥南。所謂無痕,指的是劍刃太過鋒利,一劍下去沒有痕跡,可是傷口卻不容小覷,甚至很久都難愈合,之後更是會留下無法根除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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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上映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絕不是宋平那副娘娘腔模子。越季敢斷定,這一次一定是祝北極本人在沐浴。

這是她最後的希望,也不用再鬼鬼祟祟,一腳踹開房上破瓦,‘嘩啦——’,碎瓦紛飛中,如一只翩躚蝙蝠脫穎而出——

六師弟鐘祥生得人高馬大,性情也豪爽,正赤條精光站在浴桶邊搓得歡快。

鐘祥:“……”

越季:“……”

一聲氣壯山河的嚎叫回蕩在馬場。

祝北極慌忙放下手中的書,腳步匆匆,一邊暗自思量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不宜沐浴?

祝北極看著不知道捂哪裏好幹脆只捂臉的鐘祥和又一次掛在上面的越季。

“……”

祝北極:“你……還睡不著?”

“睡著了。這次是……夢游。”

“師兄——”鐘祥捂著臉哀嚎,“咱們派的人,她是一個也不放過啊!”

祝北極無奈,又一次朝她伸出手。越季死死抓住他手臂,還沒落穩,迫不及待地一把掀起袖子——沒有!一直到臂彎都沒有一點疤痕。她只想更確定,什麽也不顧了,死命把他按在墻上,揪著衣領就撕。

祝北極:“誒……”

鐘祥:“嗷——”

連衣服也不顧上穿,鐘祥撒腿就往外跑,邊跑邊喊:“快來人!采花賊對師兄用強了!”

眾人破門而入後面面相覷,只見‘采花賊’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鐘祥放下棒子來,輕聲對宋平說:“師兄啊,師父他老人家原來總說老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當真不錯。你看這姑娘那點福氣都長臉上了,腦子就……”

祝北極揮退眾人,看著越季的眼睛裏有一種無可奈何地縱容。

忽然越季一撲而上:“太好了!”

他任她摟著,兩臂直挺挺地垂在兩邊身側,手指卻有一點蜷曲:“……什麽?”

越季逐漸冷靜下來,不好意思的那根弦終於重新接上了,放開他,低頭咕噥一句:“她配不上你的……”

他繼續用眼神表示詢問。

“王晨嬰啊……”越季低聲道,“她可壞了。”

“她有什麽好的,不就是胸……雄雞一聲天下白!”

祝北極:“?”

越季又嘀咕了句:“緊要時候連救命的火雷都沒地方藏……”

祝北極終於開始懷疑越季兩次倒掛把腦子給攪混了。

見祝北極始終沈默,越季終於忍不住了:“你還不對我講實話?”

“我……”

“你怎麽這樣?我連這麽難開口的話都對你說了!”

“什麽難開口的話?”北極星把她剛才的話迅速過了一遍,難道是自己漏下了什麽?

“王晨嬰啊。”

“王晨嬰是壞人?”

“不是……不只是……”越季要急死了,在抓耳撓腮和保持淑女姿態之間掙紮,他怎麽就不明白呢,“我剛還……抱你了呢。”

祝北極靜了一下,淡然道:“你也抱過祝北覲。”

“那是他先……”越季突然不說話了,瞪圓的眼睛就像望月,一點點一點點彎成個月牙牙,“你是不是吃醋了?”

祝北覲實在耐不住被推來晃去,低道:“‘執事非無膽,高堂念有親’。”

越季安靜下來:“那是什麽意思?高堂……高堂……哦,我明白了,你是顧忌著你的娘對麽?你跟那壞蛋長這麽像,一定是兄弟——雙胞胎!你是哥哥還是弟弟?都說呆老大奸老二,你一定是哥哥!”

“……弟弟。”

“我猜也是!他那麽壞,事事爭好的,怎麽可能讓你先出世呢。”

“……”

越季又開始晃他:“你快原原本本講給我聽。你娘是你娘,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祝北極並不善於言辭,有時太過言簡意賅,有時又說得太慢。越季耐著性子安靜了半天,忽然道:“你說什麽?你跟王公公師出一門?”

“嗯。”

“那你……你是……你不會是……”

“嗯?”

“你不會也是個……公公吧?”

祝北極斷然:“不是!”

在這個問題上,但凡男子都容不得旁人有一星半點的懷疑,祝北極豁然站起身。

越季揚起臉:“幹什麽?”

“我得讓你看看。”

“???啊???”

眼見祝北極迅速將所有窗口的幔帳都拉上,越季要閉緊嘴才能不讓心躥出來,他他他要幹什麽?是自己想多了麽?

“眼見為實。”祝北極的聲音如平時一般一本正經,卻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這……這是在做夢吧。

“真真真、真要看?”

這個處境,越季很清楚作為一個大姑娘應該立即逃跑,可是不知怎麽的,身子像被粘住了似的動不了,於是她更加確定——

這一定是在做夢。

眼前忽然一黑,祝北極竟然吹滅了燭火。

越季的心中炸開一小片讓她說不清是喜是怕的煙花。

然後,房裏便又亮了,那點光來自他掌心,非常溫和。

夜明珠?鑲在腰帶上的夜明珠?又是拉簾子又是解腰帶又是吹燈就是為了給她看一顆夜明珠?

“看到了麽?”祝北極問。

“這是我們熒石派的信物。螢石派男弟子自幼修習先天童子功,是純陽之體,江湖中無人不知。看到這顆珠子,現在信了吧?”

聽著他語氣中些微的自豪,越季的心情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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