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豹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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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刺青的越孚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令人眼花繚亂的雜紋中,赫然有一朵精致的菊花。

越季一楞,這樣的菊花烙印,他在祝鬥南手臂上見過。彼時他正殷勤,聽越季說剛開化的河裏有一只小烏龜,不知道會不會凍壞了,立即挽了袖子去捉……

越季甩甩頭,將祝鬥南甩到一邊去,近日接二連三的大事好像點燃了一掛鞭,一個接著一個炸開,讓人頭暈目眩,哪容他再來作亂?

“傲雪淩霜不變節。你可聽過,淩霜局?”

一句話,有如霜雪,令她焦躁的身心為之一冷:“淩霜局……我聽爺爺提起過的。拱衛司淩霜局,是為刺探敵情而設。”

“不錯。當年太祖建國,為了北擊韃靼,在拱衛司下設淩霜局。局中大多數人是往來於邊塞的密探,而少數人,是深入韃靼的細作。備選之人必須身家清白,以武蔭世家子弟為首選,然後,經過精心篩選、嚴格訓練方能成為密諜,往往百人中難得一人。近年來,皇上厭戰,淩霜局越發人才雕零,據我所知,像我一樣的密諜,不足十人。”

“哥,你當年在夜裏走失,就是去了淩霜局麽?”

“當年那次意外,我傷了全身、毀了臉。身上的傷有好的一天,可臉就……養病的時候,每天躺在床上我都在想,這副活鬼般的樣子,只怕這輩子都無法擡起頭來做人,無法上陣殺敵……”

“哥……”越季輕聲打斷。

“小月季。”越孚的聲音通徹,不摻一絲陳年舊澱,“你這些年做過的事,哥知道一些,尤其是這次獨闖敵營、炸死古魯哥。你長大了,長進了,咱越家出了你這樣的姑娘,不光爺爺、三叔他們泉下有知會安慰,六哥也深感欣慰。當年那次胡鬧,六哥再世為人,你也再世為人了,六哥的傷沒有白受。何況,男兒丈夫,皮相好壞又如何?這麽多年你自責得夠了,六哥不許你再負著這麽沈的包袱。”

“哥,你是怎麽再世為人的?”

“那時候,我常常胡思亂想夜不成眠。有一晚,實在睡不著,起來到院子裏,聽到隔壁有爭吵聲。是爺爺和我爹。”

越季見他停下,好像有些難言,立即明白了:“二伯是在責怪我吧,爺爺又護短?六哥你直說無妨,我被四哥冷嘲熱諷了這些年,早就冬暖夏涼了。”

越孚點頭:“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沒氣量的姑娘。不錯,我爹是在抱怨,說你一個小丫頭,就這樣膽大包天,長大了還得了?爺爺說,你一個小女娃懂得什麽,又不是有意的,出了這樣的事,已經夠害怕了,再教訓,豈不要嚇破了膽子。我爹發起火來口不擇言,說是因為當初姑姑的事,爺爺才這般一味縱容寵壞了你。”

越季忙問:“六哥你快告訴我!”

“你知道麽……”越孚頓了一下,“姑姑和姑父,並非是雙雙陣亡。”

多少年過去了,不知經歷過多坎坷,可越孚講起話來,還是少年時的不緊不慢,越季都要急死了:“我不知道啊!所以你快告訴我!”

“姑父擅長火器,韃靼軍死在他制出的雷炮下的,不計其數,當然對他恨之入骨。當年那場大戰,姑父不慎被韃子活捉,他們揚言要將他剝皮抽筋。姑姑為救姑父,不顧身懷六甲披掛上陣,也被他們虜了去。之後,援軍趕到,可當時的主帥卻覺得,姑姑身為女子身陷敵營,唯死可保名節,拒不發兵營救,還對外聲稱,他夫妻雙雙陣亡殉國。”

“之後呢?”

“之後,就無人知曉了。”

“也就是說,姑姑有可能……有可能……”

越孚搖搖頭:“你我雖然都沒見過姑姑,可聽人講起,她性情剛烈如火,既然落入敵營,應該……只是,遺體至今下落不明。”

越季發了一會兒呆:“六哥我不打岔了,接著說你的事。”

“我爹說,這件事,是爺爺、祖母平生最大的憾事,祖母還為了這件事抑郁成疾,早早撒手人寰。所以後來家裏終於又有了個女孩兒,爺爺便覺得是上天的恩賜,天給了一個機會補償他心裏所有的愧疚和思念,所以對你百般寵愛,千般縱容,才釀成了這場大禍。我聽到這個秘密,心中再難平靜,覺得在這些生離死別前,自己的一點傷再算不上什麽,何況,毀了臉,不就沒人認識我了?正可以做一些其他人無法做的大事。所謂大事,我那時想得很簡單,就是出邊關、闖虎穴,救咱們的親人回家。”

“你當年才十二歲!”

“不錯,可這個想法並非異想天開,因為我那時候就知道淩霜局的存在,也見過當時的拱衛司指揮使滿春暉滿伯伯。”

“之後,你就成了十二神鷹?”

越孚苦笑:“談何容易。我先是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嚴苛的訓練,才被派出邊關,又費盡心力,才混入韃靼。起先的幾年,最為艱難,別說探聽什麽消息,連高一些的將領都沒法接近,而且人人看我這一身燒傷,都是心存嫌惡,為了掩蓋,我便想了這刺青的法子,後來,我耗的年頭久了,立的功也多了,逐漸得到了他們信任,列入十二神鷹,還得了個諢號,豹鳶。”

“那姑姑的消息?”

“我成為十二神鷹之一後,頗受器重,參與了越來越多的軍務,搜羅到很多有用的軍情。可唯獨關於姑姑,毫無頭緒。”

“我知道了!張掖大捷、前陣子大同退敵,都是因為你將韃子的軍情洩露出來?這麽說,大哥他們都已經知道了你的境況?”

“這幾次大戰,我的確想法將探知的軍情送了出去,可是大哥他們並不知道對方就是我。畢竟,這是在刀口上舔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你怎麽肯見我啊?”

“因為,我知道,你太惦記六哥了,六哥也太惦記你了。再說,你這個刨根問底的性子,有什麽疑惑,會一直查下去,再被你這麽窮追不舍,我怕反倒誤了什麽事。”

越季眼睛一酸,怕被他笑話,勉強一笑:“你……怎麽知道的?”

“十五那夜,我吹小時候常吹的竹葉曲,就是想引你們出來。我知道,當時三哥四哥和你都在。靜夜裏,那聲音很明顯,只有你還記得,循聲跟了出來。”

越季擦把眼睛,一抽鼻子:“對了,六哥你快給我說說十五的事。”

“鐘離王祝鬥南跟韃靼平章忽而赫私下達成協議,想要開城門引韃靼軍進城,進而圖謀京城。事成之後,韃靼軍要助祝鬥南登大位,而祝鬥南則重劃北方疆界,割讓大片土地。我奉命帶領殺手北鬥七星去伏殺一個所謂的‘絆腳石’。雖然我並不知道那個戴面具的人身份,但既然是他們的絆腳石,便應該是有血性的正義之士。祝鬥南叮囑過,那人功夫了得,一定要在十五動手。我想,他這麽說,一定有什麽特殊的原因,便想設法讓計劃提前。可他來得遲了,剛交手,便已到了十五。說也奇怪,那人就像一下子內力全失,可即便如此,人很機警,馬也飛快,還是被他逃脫了。我故意將北鬥七星分散開,帶兩個人去尋他。他沒跑遠,我們就在一片草叢中遭遇,那是我已有了救他的大概想法,交手前,故意大聲將祝鬥南的密謀全都抖出來,讓他知道。最終,他被那兩人所傷昏倒,而那兩人也受了不輕的傷,我趁機將他們殺掉,處理了屍身,然後跟其餘幾人回合,告訴他們面具人已死。他們只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殺手,聽我這樣說,並沒有懷疑。我們幾人一同進城去向祝鬥南覆命,我趁機吹起竹葉,想要引人出來,萬幸,你果然出來了。出城之後,我又繞路走經過三岔坡的那條路,想帶你去救他。那幾人是外來的,對附近的路途不熟,也並沒有異意。”

越季聽得瞠目結舌:“太險了,張家口能保住,多虧了你。”

“不要掉以輕心。韃子撤兵,賊心未死。韃靼汗狡猾多疑,古魯哥死了,他並不真正信任龍虎將軍,不會放他在外獨掌大軍。”

“不是說龍虎將軍是韃靼汗的什麽外甥麽?”

“我也不知道,這個人神秘的很,就像是突然從天而降。按說他驍勇無比,不該是無名之輩。”

越孚思索片刻,仍舊想不通,一聲長嘆:“這次隨韃子進軍張家口,我為了避免與暉軍作戰,假稱身受重傷離開營中。可不曾想,竟錯過了你被困,更是沒能救下爺爺,我真是……不孝。”

“這怎麽能怪你呢?六哥,你做的夠多了,又冒著那麽大的危險悄悄進城來祭拜爺爺,他泉下有知,會諒解的。”

越孚一楞:“我何時去祭拜過爺爺?”

“那天,半夜悄悄來靈堂,又留下平遙牛肉的,難道不是你?”

越孚搖頭:“張家口堡壁壘森嚴,十五那日是為了向祝鬥南覆命,我才能進城。在此之前,我怎可能潛入城中。”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周末快樂,明天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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