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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花燈照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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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室之中疑雲密布,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陳練達聞守備署之亂已帶兵趕到,見眾人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心生疑惑,猶猶豫豫埋進一腳,生怕一踏入,自己也變得一樣。

“拿下高瞻、陳練達。”

這是摘掉面具之後祝鬥南說的第一句話。

周顯騰地起身,一把按住要起不起的高瞻,將他雙手反剪。與此同時,陳練達也被身旁一名千總張齊制住。

管他呢,王爺讓拿,先拿了再說。都是長久受制於人的下級,積怨已深。

高瞻驚得吱哇亂叫:“殿下?哎呦哎呦輕點……周顯你個王八蛋公報私仇!”

陳練達到底是個武將,將兩個膀子一抖,幾乎掙脫了:“殿下,這是何意?”

祝鬥南沒有理會:“立即撤回城外伏兵,護奮武王入城;拆除議事廳火雷,暫留越家人,以禮相待;收繳海雕軍全部火器。”

周顯雖然滿心疑惑,卻一聲應得比一聲高,壓著高瞻的手絲毫不松。

“殿下?”陳練達怒道,“為何出爾反爾?你想把我們怎樣?”

“裏通外邦、蓄意謀反,殺。”

周顯生怕他反悔一般,抽出刀來朝著高瞻就是一下子,隨著一聲慘叫,鮮血濺得他滿身滿臉。

陳練達卻不甘就戮,飛腳踢掉張齊拔出的刀,猛向外逃去。

祝鬥南足尖一挑,地上的刀飛了起來,正中陳練達腰身,穿過鎧甲,將他牢牢釘在墻上。他奮力掙紮叫罵,似乎並未受傷。

張齊楞了一下,立即會意,撲身上前補了一刀。

祝鬥南道:“從現在起,你代守備職。守城建功,再為你請封。”

“是!”張齊大喜過望,“請殿下下命!”

“嚴守四門,將海雕軍的火炮全部架上城墻,一旦韃靼來襲,全力抗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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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堯封看著祝鬥南手中的第二張軍令,眼睛裏竄起的火苗就像被兜頭一盆水給澆滅了,半天,死沈著臉道:“你想怎麽樣?”

“一驗俱驗;一毀俱毀。”

那道什麽拒不出戰的軍令自然是偽造的,祝堯封攜印而來,真假立現。可面對不依不饒的祝堯封,祝鬥南又拿出了另一道軍令。那是去歲重陽節,一道榆林驛守軍於京城西北郊操兵封路的軍令,落的是奮武王王印,而那筆張牙舞爪的字,祝堯封看著就頭疼,正是出自祝北赫。

一樣是假印。

祝鬥南道:“風雨之際,孫總兵難當大任,王爺宜速回宣化主持大局。”

祝堯封心中一凜,他是在暗示什麽?有人想要調虎離山,圖謀宣化?看張家口的如臨大敵,又不像作假。

夜風襲來,未熄的怒火大有重燃之勢,祝堯封氣沖沖道:“這個祝鬥南,詭計多端反覆無常,把本王耍著玩兒麽!”

侍衛道:“這位鐘離王,有些邪門兒呢……”

祝堯封一皺眉:“什麽意思?”

“去年重陽,韓大鵬調榆河驛的兵在京郊設了幾道關卡,鐘離王明明被擋在城外,多少眼睛都在周圍盯著呢,可是那一邊,他又從從容容到萬歲山赴宴去了,您說奇不奇,難道他有□□術?會不會是他在北邊那些年,學了喇嘛教的什麽邪術……”

“閉嘴!”祝堯封素來不信這些,又被他提起祝北赫偽造軍令的事,“不長進的逆子,一群沒用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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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質樸的木門吱喲一聲向裏推開,小屋很空,一下把鼓足的勇氣吸了個光。站在門口,他有些無措,想了想,還是走進去。

提毓夫人背朝他:“都說你們兩個像,可我只聽腳步聲,也能分得清。”

“娘——”他說。

“那位越小姐,卻到現在都分不清,看來,是無心。”

他不知道娘為什麽這時提起越季來。

“你哥哥呢?”

話鋒一轉,他的心一沈。

提毓夫人轉過身來:“你殺了你哥哥?”

“沒有。”

提毓夫人搖了搖頭:“心不夠狠,當不了皇帝的。”

倒是有一個心狠手辣之人。他道:“您知道他都做過什麽?”

“他做得算不上錯,只是,太急躁了。”

“算不上錯?”

“‘霸業後仁先以詐’,娘是不會看錯的。打你們兩個一落地,娘便看得清清楚楚。你從小不貪不爭,雖是皇家根,卻不是帝王胚。”

“我從沒想過當皇帝。”

“那你就是還在為當年的事,記恨娘、記恨你哥哥?”

“……不。這不是記不記恨。”他這樣說,可胸口的舊傷一剜。

“娘是沒有辦法。當年,不那麽做,兩個都保不住,忍痛一搏,竟僥幸保住了兩個。如果有的選,娘寧可自己挫骨揚灰也不願讓你們任何一個受一點傷。這麽多年,娘任你一人孤零零在深山學藝,卻留你哥哥在身邊,不是偏心。是你師父說,你哥哥天生骨相富貴,吃不了那種辛苦,練不出什麽名堂。”

他淡淡道:“我說了,不是為了記恨。”

“那是為了什麽?”提毓夫人眉頭一皺,“看來……果然。是因為越季麽?你,對她有意?”

“我懲治他,就只能是為了爭位、記恨或是嫉妒?就不能是為了替天行道?他謊話說盡壞事做絕,我甚至不知道裏面有多少是我的為虎作倀。在你們心中,就沒有是非曲直?”

“是非曲直?”提毓夫人笑了,仿佛是十幾年前糾正他寫錯的一個字,“何來墨繩,可定曲直?世上的人,都是‘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所以,我不信是非曲直,我只信遠近親疏。”

“聽著——”提毓夫人道,“就算你無爭位之心,為娘卻有正名之願。”

他走後,王晨嬰才從裏間慢慢出來。

“姑母——”

提毓夫人和王弼只是遠親,可王晨嬰這一聲卻喚得無比親昵:“您怎麽不好好告誡他一番呢?是不相信侄女兒的話麽?”

提毓夫人搖搖頭:“我絕不會讓一個女人,壞了我兩個兒子的手足情義。只要他心中還有一點孝道,以我為念,這條路,就得走下去,跟越家那個女子,就永遠是背道而馳。”

整個宣府鎮的防衛煥然一新。韃靼軍氣勢洶洶而來,攻城不下,議和不成,終於在一個夜裏,無聲無息地撤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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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頂多吐個火吞個劍什麽的,您呢?舌燦蓮花,有這樣獨門絕技,就算將來爭位失敗流落街頭,也不至於要飯。”

看著越季帶笑的紅唇一開一合,祝鬥南生不出一絲脾氣。

“咦?誇獎您呢,怎麽倒不說話了?您最近話少得很,又換了什麽新路數?”

“我……”祝鬥南斟酌著該怎麽說。越三千血淋淋的手指,越轂蒼白幹癟的手指……說什麽都是枉然。

“其實不說我也知道,要回京了,你怕我把出門這趟的所經所見都公之於眾?其實你怕什麽呢,我爺爺已經不在了,我不過是個無祖無父無母無兄的孤女,再逞不了什麽威風,也沒什麽人會聽我的話……哦,有一位,太後,是麽?你是顧忌太後吧,所以特意來跟我破鏡重圓的?”

祝鬥南動了動唇,被她打斷:“等著。”

越季吩咐銅錘幾句話,銅錘誒了聲轉頭就跑,不一會兒拿來一面銅鏡。

“這面鏡子記得麽?太後的賞賜,為了咱兩的親事。”

她言笑晏晏地說著親事,毫無預兆地一把將銅鏡摔在地上,摔成兩半,然後隨隨便便踢過一腳。

半片銅鏡在空中劃了個弧,落出城墻外。

“你……”

越季再一次搶了他的話:“你不是想破鏡重圓麽?給你個機會,把鏡子給找回來。”

天已經黑了,城外一片蒼蒼林莽。

祝鬥南竟篤定道:“好!”

“慢著!”越季道,“今夜烏雲遮月,一片漆黑,可別說我故意刁難,拿著——還記得這盞燈麽?”

一盞巧奪天工、鮮艷絕倫的月季花燈。

祝鬥南的手一頓,臉色變了。

有些東西,在世人眼裏,代表著節慶熱鬧、喜樂吉祥,可在有些人眼裏,卻是恐懼,比如煙花、比如花燈。

它們把一團漆黑開膛破肚,是夜色無法吞噬的刺眼過往。

“你在怕啊?這麽好看,又有特殊香味兒的花燈有什麽好怕,是不是,做過什麽虧心事啊?”

祝鬥南的左手,暗暗四指握拇指,結起金剛印,右手一下子伸出,握住燈桿,接了過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依舊抗拒燈光,他閉上眼,寧可在崎嶇中摸索。

空中有異常的響動。他不是沒有察覺,只是,竟躲不開。一支箭飛來,正中胸口。緊接著、一支又一支……數不清的箭射在他身上,又掉落在地。

他渾身都濕透了,不是血,是冷汗。

那些箭,不過是孩子們的玩意兒,連箭頭都是鈍的,打在身上只是有點疼,不會破皮。

上方的城墻之內閃動著一片火光,他聽到她的聲音:“好玩兒麽?”

一片先後高低不一的童音應道:“好玩兒——”

祝鬥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步步登上城,只聽越季繪聲繪色地道:“有一種又壞又蠢的大妖怪,以為藏得很好,可他自身會發光,在沒星星沒月亮的夜裏特別顯眼,喏,就像現在。只要朝著光射,準能射到他。現在是鬧著玩兒,你們一定要好好練武,等長大了,用真正的箭,射死大妖怪!”

越季朝祝鬥南轉過頭:“受傷沒?沒。好一張得天獨厚偽君子皮,千鏃萬箭都射不透。”

祝鬥南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孩子們不由得害怕起來,紛紛躲到越季身後去。

越季擋著他們:“您在人前可一貫是寬宏大量的,不會真和一群孩子計較吧?”

祝鬥南一言不發,還在往前走,臉色白得連她也有些怕起來:“你、你……你想怎樣?”

祝鬥南忽地伸出手,越季全力戒備,卻覺得自己手中一涼,多了半塊銅鏡。

房內,他解開被冷汗浸濕的衣衫,打開最裏的一層,露出胸口一個猙獰的疤。背後對應的位置,也有同樣的一個。

那一箭,朝準心臟,貫胸透背。

正月十五雪打燈。十六年前的元宵節,烏雲滾滾,沒星沒月,就像天地間醞釀著一場大哭。

哥哥吵著出去看花燈,心力交瘁的少婦沒法兼顧兩個孩子,便留了他一人在房裏,叮囑他千萬不能出去。

他乖乖地趴在窗口,看別人家的花燈璀璨、喜氣洋洋。

娘回來時驚慌失措。

他看到哥哥手裏提著一對兒雙魚花燈。他以為其中有自己的一個,高興地伸出小手,可哥哥一把把兩個都背在身後。

娘什麽都顧不得,攜了他們兩個飛跑出門,跑到一個岔道口,再也跑不動了。他聽到後面追趕的馬蹄聲。

娘突然搶過哥哥手裏的花燈,遞了給他。

娘的眼裏含著淚,可他的眼裏只有閃閃發亮的金魚花燈。

“是我的!”哥哥很惱火。

他立即分了一個遞回去。

“兩個都是我的!”

“兩個都是弟弟的!”娘厲聲。她從沒對哥哥這樣嚴厲過,嚇得哥哥一下子不敢作聲。

“乖……”娘對他卻很溫柔,把著他的肩,推他朝向一邊的岔路,“往前跑,一直跑,不要回頭,記住,別讓燈滅了。”

“那你們呢?”

“娘……”娘哽咽著,“娘和哥哥,順著燈光,去找你。記住,別讓燈滅了……”

“可是你們沒有燈,摔了怎麽辦呀?”

“不會……”

不會……娘的聲音越來越遠。

馬蹄聲卻越來越近。

“看,前頭那盞燈!就是那個孽種,錯不了!”

“快追,追那盞燈!”

他很害怕,他想飛快地跑,可又怕弄熄了燈火,娘和哥哥就找不到他了?他一回頭,‘嗖——’一支利箭劃破夜空,射穿他的胸膛。

那一箭的力氣有多大?小小的身子直飛起來,落下山坡,箭頭紮進地裏。

天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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