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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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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中沒有置冰,午後悶熱,吳伯塤拭了拭額角的汗,別無旁人,他拿起扇子跟在吳譽後面輕輕扇風:“父親,那提毓夫一介婦人,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突然離京,您不覺得有異?”

吳譽伺弄著花草:“這消息,準麽?”

“不會錯。鐘離王府的所有屬官、下人,都是司禮監挑選出來的,口風很嚴。兒得到這個消息,只怕,她已走了一段時日。”

外頭的知了一聲聲叫得煩躁,吳譽道:“連她都接走,祝鬥南,只怕當真是急了。”

“一個乳母,這麽舉足輕重麽?”

“乳母?”吳譽撩起眼皮,“你沒有聽泯王提過,那婦人談吐不俗、見識不凡?直到今日,你還以為那是一個下人出身的乳母?”

“不是說,祝鬥南的母親,是當年陪尚孝王一同赴塞外的侍讀學士劉寧之女麽?學士之女,自然知書達理。聽說提毓夫人本是劉氏的婢女,兒以為,她耳濡目染,所以才有別於一般下人。”

吳譽搖了搖頭:“王馨瑤,本身就是一代大儒之女。”

王馨瑤……好熟的名字,吳伯塤一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吳譽有些累了,在椅子上坐下來:“眼拙耳鈍。將來老夫不在了,你們兄弟可如何在咱們那位水晶心肝的陛下面前立足啊。”

“父親長命百歲。”吳伯塤忙遞上茶盞,“兒愚鈍,懇請父親指點一二。”

吳譽嘆了口氣:“也不全怪你,這件事,牽扯幾十年、幾代人,實在錯綜覆雜。直到前日,廉厲找到了隱匿二十幾年的穩婆張氏,為父才將這前因後果融匯貫通。”

怎麽無端又扯出一個穩婆來,吳伯塤越發迷惑:“張氏?”

吳譽卻問道:“你不是一直詢問那個瓷瓶?可記得,上面的字。”

吳伯塤頓時精神百倍:“記得,一面是福國,一面是世榮。還是兒命巧匠繪上去的,可以以假亂真。”

“你,聽說過柔福帝姬的傳說麽?”

“當然聽說過。南宋初年,有一個女子被官兵送到臨安,面見高宗皇帝。她自稱是徽宗之女、高宗之妹,是為柔福帝姬。她於靖康之變中隨徽欽二帝一起被虜到北地,在塞外流亡多年,終於從金國都城上京逃出,回到故國,認祖歸宗。高宗皇帝對這位失而覆得的皇家骨肉恩眷隆重,封她為長公主,可是沒過幾年竟然發現,這位公主,是個贗品……”吳伯塤說到這裏,尾音一顫,忽地想到什麽,“難道……”

吳譽的聲音平平無波:“這個贗品的封號,便是‘福國’,而她的駙馬,名為周‘世榮’。”

“福國,世榮……難道、難道……祝鬥南,也是個贗品?”

“不對啊。”吳伯塤定一定神,“當日皇上怒摔瓷瓶,肯定是已勘破其中玄機。如果得知祝鬥南是個假王子,皇上非但不嚴懲,還容他霸占王位、容他帶兵出征?”

“因為……”吳譽喝了一口茶,放下,“假王子,卻是真皇子。”

吳伯塤就好像置身於連番的潮水中,終於被這堆疊而起的大浪掀了個跟頭,半天才倉皇道:“什、什……麽?不、不可能……李賢妃、莊嬪、劉美人的孩子,早都夭折了。其餘的,還未足月就失了胎……”

“你說的,都是宮裏的。宮外的呢?”

宮外?王馨瑤?就像兩道閃電驟然交匯,照得記憶雪亮,吳伯塤一下子想了起來:

“王覃?”

二十四年前,王覃是督察院中一名禦史,以風骨峻峭、下筆如刀著稱,他對當朝的粉飾太平、畏敵怯戰痛心疾首,屢屢上書進諫,言辭犀利。承平帝對此深惡痛絕,每每不予理睬甚至嚴加斥責。可王覃毫不氣餒,凝數年之力寫下一份《勸戰書》,當時在朝野中廣為流傳,鼓舞人心,影響不可謂小。承平帝一怒之下終於撕下了‘不因言獲罪’的偽面,將他問斬,家中女眷全部沒入宮中。

那是一個百花次第爭先出的春日。看著窗外的深淺紅粉,承平帝心情頗佳,本打算是夜臨幸坤寧宮,和酒服了沈香鹿茸丸。因時辰尚早,承平帝命司樂帶來樂人,在乾清宮中調弦助興。

可偏偏唱的一首曲,正是王覃生平所填。承平帝勃然大怒,重責司樂後,餘怒未消,問起王覃後人。王家小女兒王馨瑤,已沒入後宮為婢。承平帝本以為,這塊又臭又硬的破石頭縫裏長出的,也必是枯枿朽株,正好喚來折辱責打一番解氣。

誰想世上不單有洛中香,也有巖中秀。那一夜,蕩漾著二八春華的綽約嬌波,不讓牡丹獨占。

可東君最是無常,春來春去無跡。

次日一早,承平帝心生悔意,只道鹿茸亂性,拂袖而去。隨即而來的,依然是一碗落胎藥。

無論承平帝、吳皇後還是吳家,都當那是一場來不多時去無覓處的春夢,並未放在心上。可十個月後,時任拱衛司指揮副使的王弼將一個初生男嬰秘密送入宮中。

整個吳家震動了,這才後知後覺地查出,王馨瑤是王弼遠方的一個堂妹。王覃生性孤高,生前不肯攀援王弼這根高枝,平日裏並無往來,外人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親戚關系,這才讓吳家疏忽了。那碗落胎藥的失效和王馨瑤的出宮,一定是王弼使了什麽手段。

承平帝生為嫡長,卻幼而失祜,對庶出子的忌憚,幾乎到了揪心扯肺的地步。這種恐懼在那些無依無靠的日日夜夜裏隱秘生長,已經紮進他的血肉,根深蒂固。即便最終繼承大統,他依然厭棄庶出兒女。更何況,二十多年前的承平帝風華正茂,根本沒有擔心過皇嗣血脈。他絕不會為了一晌貪歡而落下‘私幸罪女’的瑕疵、違背‘無異生之子’的誓言,因此,勒令王弼速將此子送出宮遺棄。

吳家人舒了一口氣,可不敢再大意,斬草必須除根。往後的數年裏,廉厲利用職權布下天羅地網,上天入地地追殺母子二人。終於在七年之後的一個元宵之夜,找到了他們的行蹤。

吳伯塤已憶起大概:“當年廉厲親自出馬,一箭穿胸透背。雖然那孽種滾下山坡被大雪所埋,沒有找到屍身,可一個七歲小兒,能經住廉厲一箭?就算他大難不死,也應該落下疤。兒已三番四次確認,祝鬥南的胸口的確沒有箭疤。”

“那是因為……”吳譽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二十三年前的張家村裏,王馨瑤生下的,不是一個,而是一雙。”

吳伯塤再次驚呆:“一——雙……”

“王馨瑤生下第一個孩子,接生的張氏急忙將他交給等待的王弼,王弼即刻送嬰兒入宮。可沒多久,王馨瑤再次作動,生下第二個。想必,王弼送子入宮時,也當王馨瑤只有一子。當時,除了王氏和張氏,世上再沒人知道,其實,是一胎雙胞。”

“兒想起來了。”吳伯塤忽道,“去年張掖之戰後,韃靼不同意用奮武王換他們的王子,皇上說了一句話,他說‘怎麽會有人不想要回自己的兒子’,現在想起,大有深意。兒本以為他指的是韃靼汗,不曾想,指的其實是他自己。父親的意思是,皇上後來又反悔了,想要找回流落民間的骨肉?”

“張掖大捷,是在你姐姐大去之後,皇上少了一層顧忌。另外,他已年近半百,不覆當年,仍然沒有皇嗣。當年不在乎的,自然重要起來,改變初衷,也是合情合理。”

“父親單只憑這一點,便懷疑了祝鬥南的身份?”

“以皇上的性情、心胸,竟肯接回尚孝王的兒子,還封為鐘離王,實在匪夷所思。如果單只為了安撫太後,大可封一個世子,再多加賞賜了事。可卻一定要越次封為親王,還是鐘離王,太子守中京,這是人人知道的,皇上難道不怕這位一手栽培的鐘離王一力主戰、堅決迎父還朝麽?”吳譽搖了搖頭,“記住,無論何時,皇上也絕不會讓尚孝王回來。”

皇上少年時不喜三弟,年長後又懼怕兄終弟及,這本不是什麽秘密,可見吳譽說得森然,吳伯塤還是問了句:“畢竟親生兄弟,又沒有深仇大恨,為何如此決絕?”

吳譽有些疲倦:“有些事,你還是不必知道。”歇了一歇,他接著說道,“為父當時便令廉厲密查,果然,發現了一樁可疑之事。監禮司的一個太監曹榮,死了。年紀輕輕無疾而終,雖然有些奇怪,卻也不算什麽大事。可他的家眷鬧進宮中,說他是死在榆林鎮的任上,要求按軍功多加撫恤。廉厲查過,這個曹榮,並沒有什麽軍務,他能去邊關,就一定是奉了什麽密令。他雖職位不高,卻是王弼的義子、心腹,在那個時候悄悄去榆林鎮,到底是什麽樣的密令?”

“榆林鎮……祝鬥南還朝之前……”時空交疊,影影綽綽,吳伯塤道,“祝鬥南入關,就是經由榆林鎮。父親的意思是,曹榮密去榆林鎮,與這件事有關?”

“十六年前,盛國威出使韃靼,回來後稱尚孝王有一子,大概,是真的。可無論有沒有這個王子、王子是什麽樣的人,在榆林鎮,他搖身一變,成了祝鬥南。這偷天換日之人,又是誰?”

吳伯塤心中一震:“越孝?”

“為父當時猜想,應該是越孝。這才像是皇上的做法。一來,越孝一向謹小慎微;二來,讓越孝除掉尚孝王的兒子,也就斬斷了越家與太後之間的聯系。越孝果然謹慎,廉厲派人去榆林鎮密查,查到些蛛絲馬跡,卻也不敢斷定。時近年底,為父便想了個法子,以瓷瓶相試。當時朝野一片主戰之聲,榆林禦史又送遞萬人請戰血書,此時越孝再貢來一支‘福國’瓷瓶,皇上心中會作何想?”

“皇上會以為,越孝是在用真假王子之事作為要挾,逼皇上賜予兵權、許他出擊韃靼。”

“皇上怒砸瓷瓶,老夫便知道,所料果然非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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