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秋夜舊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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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國公,以開國四公為尊,皆是世襲罔替、丹書鐵券、配享太廟。這四公的祖上都是立有顯赫軍功的武將,封號取自他們一戰成名之地,分別為:鳳翔公、瀟湘公、九原公、荊門公。

位居四公之首的鳳翔公府邸氣勢恢宏,與其他公府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無論晝夜四門大開,官民皆可自由出入,府中到處設著食案,就算是乞丐流民渴了餓了,也可進去隨意取食,倦了累了,找間空著的下房躺下就睡。下人不得攔阻。

如此驚世駭俗的做法,時人褒貶不一,讚的說他急公好義,大庇天下寒士,誹的說他虛仁假義,沽名釣譽。鳳翔公不理他人毀譽,我行我素。

“爺爺——”越季躥了進來,雙手去摟越轂。

“哼哼。”越轂眼睛一翻,“誰家的野丫頭,老夫怎麽不認識?”

“爺爺,你是怪我走了太久,變了樣子麽?”越季笑嘻嘻看看自己全身最後眼睛落在手臂上,“胳膊好像變短了,走的時候還能摟住您的腰呢!”

越轂一部白須吹得四起。

卸甲三十年,礙於腿疾懶於操習耽於美食,越轂的腰圍以一年一圈的速度瘋狂擴張。

越三千隨後進來,肅然道:“太爺爺。”

“爺爺,您站在這兒吹過堂風,是特意迎接我們兩個的麽?”

“你們兩個,不得了啊,本事了,連人都敢殺了,真是將門無犬子啊。”

越季心裏咯噔一下,先想到的是榆林那個韃靼高手,自己答應五哥不說,是誰走漏了風聲呢?

越三千皺眉道:“誰殺人了?殺什麽人了?”

“瀟湘公的幺孫,吳量。”

二人不可置信:“什麽?”

“怎麽,敢做不敢當了?”

越三千道:“我明明只傷到他一點手臂。”

“劇毒啊,見血封喉,一道口子還不致命麽?”

“哪來的劇毒?”越三千反應過來,“匕首上淬了毒?那可是他自己的匕首。”

“不然你們以為呢?若不是那個紈絝子作繭自縛,你們兩個還能大搖大擺回家來?”

現在想想當日場景,若真被那匕首刺中……兩人均是心有餘悸。

越季道:“他也忒歹毒了,自作自受。”

“話是如此,可是呢,畢竟人家死了人,人家是苦主,刑部和地方都不追究了,咱們好歹也得做做樣子,就跪祠堂吧,你們兩個,誰去啊?”

越三千:“我不去,我沒錯。”

越季:“我也不去,我餓了。”

越轂臉一沈:“豁拳”。

剪子、石頭、布。

越三千黑著臉朝祠堂那邊走了。

越轂道:“為什麽你每次都能贏他呢?”

越季哈哈笑道:“這孩子每次都是先出石頭後出剪子最後出布,從沒變過順序,贏他還不容易麽?”

“那你怎麽不第一把就贏了他,還要平拳幾次?”

“您說的麽,不‘做做樣子’被他看穿了以後不就不靈了?”

這回是兩人哈哈大笑。

“老張!”越轂心情極好,喚過老管家,“小月季回來了,今天晚上吃好的,多做肉。”

“什麽時候開席?”

“小四早晨說他什麽時辰回來來著?”

“酉時左右。酉時以後再開席?”

“不不不,趕緊的趁著酉時之前我們爺倆兒先吃,讓他跟三千一起吃剩的。”

越季對著一桌子山珍海味眉開眼笑:“爺爺,為啥要趕在四哥回來前吃飯啊,怎麽不等他?”

“等他?八月的秋露白,可就這一小壇,一直留著等你回來,咱兩人分都不夠呢。再說了,小四那個碎嘴子,絮絮叨叨的,你還能吃得下麽?”

越季抿了一小口酒:“美酒佐菜,誰說什麽我都照吃不誤。”

老四越孛會絮叨些什麽,越季心知肚明,過了一會兒,她不笑了:“爺爺,您就一點兒不怪我麽?”

“怪你什麽,小六的事?你是故意的麽,不是。我已經丟了一個孫子了,不想再丟了唯一的孫女。”

忽然啪地一聲拍案,越轂嚇了一跳,越季高聲道:“爺爺你放心,等哪一天我能號令天下了,讓所有人都去找六哥,我還要派一支大船隊去東海打撈鮫珠,磨成鮫珠粉,一定能醫好六哥的臉。”

“還號令天下呢,你真當你能做皇後?”

一提到這個越季就洩了氣,用指尖兒沾著灑出來的酒水在案上圈阿圈的:“您說經過西安府這一次,太後會不會煩我了,不非得要我嫁入皇家了?”

“沒用。這些年你鬧騰得還輕麽,太後也沒煩了你,你連‘練功夫是為了揍夫君’這種話都說得出,太後也沒打消了念頭啊。”越轂又道,“你也不用太愁,太後只說了,讓你嫁入祝家,卻未必是宮中。我朝歷經五代,皇室後裔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總有好的,合意的吧,你就慢慢挑。”

“爺爺,從小你就最怕我進宮,宮中真有那麽可怕麽?”

“宮中?呵。”越轂正往嘴裏塞臘汁蹄膀,往旁邊一扔,嘴唇油花花的,“那是什麽地方?沒刀劍的修羅場。當今皇上為什麽只有五位公主而沒有皇子?難道那十殿閻王是專挑一色兒的宮裏頭送?但凡妃嬪懷孕,經驗老道的太醫、會推背測男女的相士就一擁而上,如果判定那胎是女的,就能平安生產,若是男的,就一定會意外失胎。當然也有測不準的時候,宮中也先後有過三位小皇子,無一不夭折了,而當初診算他們的太醫,也都沒有好下場。還不明白麽?這些當嬪妃的整日戰戰兢兢,日子不好過,那機關算盡的中宮之主又活得愜意麽?若是愜意,又怎麽會剛過半百便油盡燈枯了?”

“那您覺得到底什麽樣的婆家才是好的啊?”

“你這丫頭,怎麽一點不知羞臊啊?”

“誒呀!”越季捂著兩邊臉,“倚酒三分醉麽,誰讓這秋露白勁道這麽足呢,您就說說看嘛!”

越轂喝了口酒:“好夫婿,那當然是要像你姑丈一樣。”

越季又不笑了,有點後悔提起這個話頭。姑姑姑父戰死沙場的舊事,是爺爺心中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陳疤。

越轂嘆了口氣:“你姑丈沒有什麽顯赫的門第,是我一個親兵的遺腹子。出身不高又有什麽?他樣貌、性情比誰差了?文武雙全,又是重情重義,平日裏話不多,可對你姑姑是極盡包容。若是你將來的夫婿能如你姑丈一般,爺爺就老懷安慰嘍。不過——話說回來,你姑姑雖然也是愛惹是非、性子暴躁、不拘小節,可比你得體多了,真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人能受得了你。”

越季怒:“爺爺!”

越轂立即轉換話題,雙眼瞇成一條縫:“嗯,好!開襟樓的臘汁兒,這麽多年都沒變過,還是那麽濃,那麽厚。”

越季由怒轉喜,覺得滿足了。越轂自從當年卸甲,皇上以體恤他腿上戰傷為由,禁他離京。偏越轂嘴饞,而開襟樓的方子又是密不外傳。若派旁人去竊取,又可能走漏了人家視為命根的寶貝,所以,堂堂七姑奶奶便去吹了一個月竈火。

“想當年你爺爺馳騁疆場、縱橫九邊的時候,每次經過西安府,再忙也要去一趟開襟樓,來一碗臘汁大肉,實在來不及,往懷裏一揣,騎在馬上吃。一手秋露白,一手臘汁肉,‘馬上懸壺漿,刀頭分頰肉’,人生幾何啊……現如今,唉!”

“您都這麽大年紀了,又早都不帶兵了,難道皇上還不放心您……”

“噓——”越轂豎起胖胖的手指頭,朝左右瞄了一眼。

越季知道,為什麽家裏總是門庭若市。皇上不信越家。越家的兵權越重,功勞越大就越惹人猜疑。高門深院,總像包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禍心,所以所幸大敞四開,爺爺學得是郭子儀。

越轂確定環境安全才又道:“三十年了,我沒出過京城,你大伯在京中也有十幾年了,可皇上還是不放心,張掖才大了場勝仗,就一定要讓咱家的嫡長曾孫三千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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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譽站在窗口,看著窗外漸疏的梧桐樹。快重陽了。重陽是敬老祈壽之節,別人家兒孫滿堂,共享天倫,而他卻在佳節前夕痛失愛孫。

一身縞素的吳二夫人嚎啕大哭。吳大夫人怎麽也勸不住她,自己急出一身汗。吳伯塤被她哭得心煩,自己身為大伯又不好斥責,皺著眉。

“公爹!大伯!你們可要為量兒做主啊!”吳二夫人哭得更加兇猛,捶著自己胸口,“量兒他才二十歲,二十歲,還沒娶親,就被越家那歹毒的小畜生給害死了!他可是先皇後的侄兒,貴妃娘娘的堂弟,未來的駙馬爺啊!”

吳伯塤斥道:“誰讓他自己先動的手?”

“量兒不過嚇唬嚇唬他,怎麽會真想傷人呢?那小畜生可是一點皮都沒傷到啊。”

“父親——”吳伯塤沈吟一下走到吳譽身後,“無論如何,量兒是因越三千而死,吳家當真不計較?”

“開襟樓上盡是官眷,眾目睽睽,刀是誰的?傷了哪裏?致命死因?刀是他自己的,只是傷了手臂,中毒身亡。咎由自取,還想計較什麽?”

“可是……”

“咎由自取。”吳譽一字一字重覆著,眼瞇起,眼角有淚,很快便隱進密布的褶紋中,“該死。”

“別哭了!”吳伯塤忍無可忍,低呵道。

吳二夫人卻不肯收斂:“難道咱們吳家,就這樣被人騎在脖子上,被人家欺負麽!”

吳伯塤怫然道:“我吳家這是寬宏大量,積德累仁。你婦道人家懂什麽?”

吳大夫人也勸:“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想當初,先皇後沒的時候,你大伯還抱憾,中宮無子啊,是公爹提點,不該重男輕女,大公主和五公主是先皇後的親女,吳家的外孫女,要一視同仁,體貼照看。尤其是五公主還年少,皇後一去,傷心過度,日夜啼哭。公爹說了,無論氣度樣貌,瑕兒是女孩兒們裏頭最像先皇後的,盡快送了她入宮陪伴公主。現在想想,若無當日的慈愛之心,又哪來今日的錦上添花呢?所以啊,我勸你,凡事寬心,今日退讓,安知不是為了後日積福呢?”

吳大夫人絮叨個沒完,吳二夫人心知她不會放過一切炫耀自己女兒被冊立為貴妃的機會,再想想自己那英年早逝的兒子,嚎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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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已過,天氣轉涼,秋蟲寥寥。承平帝伸袖拭了拭本已一塵不染的神位:“還記得麽,今天?又是一年了。”

三十年前的月亮隱在漫天的血光和硝煙中,晝夜不停的炮火震得大地搖晃,門窗劇顫,容身的陋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震得四分五裂,成千上萬的韃靼兵就要破門而入,大開殺戒。

祝堯齡緊緊抓住吳淑琴的手才能使自己的身子不顫抖。周遭暫時安靜下來,祝堯齡好久才緩過一口氣,臉上的蒼白轉為怒紅,恨恨的:“為了逞一人之能,竟至父皇安危於不顧麽?堂堂大暉天子,即便暫時去北地客居,韃子又怎敢冒犯?只要我們盡數繳納贖金,父皇自可安然歸來。現如今他卻要逞強,帶著這麽點兵,就敢跟十萬鐵騎抗衡,真是螳臂當車,他死便死了,殺得韃子性起,一怒屠城,他就是累君誤國的千古罪人,萬死難辭其咎……”

忽然祝堯齡住了口,似乎意識到什麽,臉色大變,喃喃道:“為什麽停了?為什麽炮火聲停了?淑姐,淑姐,是不是我們的炮都用光了,已經破城了,韃子就要殺進來了,是不是?!”

吳淑琴想起身到窗口看一看,卻被祝堯齡死死扯住:“韃子要屠城了,我聽說,他們……他們殺降的,一個都不會放過,砍下所有人的頭,堆成錐塔,割下每個人的耳朵來邀功……”

吳淑琴只有一遍遍地撫慰:“不會,殿下是天之驕子,洪福齊天……”

祝堯齡忽然無名火起:“為什麽非要跟他們打?這些不事稼穡的野韃子,他們有什麽見識?又不要我們的地,不過是想要些金銀茶帛,給他們就是,就算要地,我朝疆域遼闊,九牛一毫割去何妨?宣化算什麽?京城又算什麽?沒了北京,我們還有中京、南京、西京。北邊戰火不斷,死守這個京城又有什麽好!”

終於外面響起腳步聲和人聲:

“臣王弼求見!”

如果說這世上除了吳淑琴,祝堯齡還肯相信第二個人,這人便是貼身侍衛王弼了。

王弼中氣十足:“我軍英勇無畏,憑借堅城利炮,令韃靼十萬大軍苦攻三日不下。鳳翔公親自上陣,生擒叛逆崇忠王。”

祝堯齡對這些感到無比厭煩:“之後呢?”

“畢竟敵眾我寡,太過懸殊,而城中炮火殆盡,再打下去必定城毀人亡。陛下殿下皆在城中,鳳翔公不敢莽撞,單人匹馬入敵陣,與他們和談。”

“他還不夠莽撞?單人匹馬,他憑什麽?”

“鳳翔公許諾韃靼,為解圍城之困,金銀珠寶、茶玉絲綢任他們索取,我朝絕不討還。可若他們今日強虜陛下為質,越家五百親兵將手持五百道聖旨拼死沖殺,但有一人殺出重圍回到京城,將奉旨調動三大營、九邊、十三省所有駐軍,傾盡全國之力,不惜一切代價,勢將塞北夷為平地,讓韃靼亡族滅種。”

“韃子兇悍,區區幾句話,就嚇退了他們?”

“領軍的韃靼太師是鳳翔公的手下敗將,對他頗為忌憚,而且他們知道,今日之勢是我軍一時不慎,陷入埋伏,若真是傾全國之力大舉報覆,他們無力抵抗。所以他們答允退兵,也可以不虜陛下為質,但要一個皇子作為替換,送來贖金方可放回。”

祝堯齡的臉色霎時又變了:“父皇……父皇同意了?”

“陛下尚未決斷。”

“皇子為質……皇子為質……”祝堯齡的嘴唇哆嗦著,“我、我、我……會是我麽?會是我麽?”

“不會!”吳淑琴握緊他的手。

“你怎麽知道?你怎麽知道?”祝堯齡此時此刻的恐懼,是前所未有的,居然甩脫了她,直指鼻尖,“你只是一個女人!”

“妾雖身為婦人,也知道家有長子、國有大臣。殿下是嫡長子,是至尊至貴。”

“可是,可是……老三也是嫡子,父皇一向偏向他,一定不舍得讓他做人質。”

吳淑琴大聲道:“三皇子怎能跟殿下相提並論?沒有人能與殿下相媲。無論犧牲多少旁人,就算是白骨成山,血流成河,也應該保住殿下,能為殿下犧牲,是他們的榮耀。若是陛下舍長保幼,妾的父兄、所有的忠正之臣也不會答允。”

“瀟湘公是當朝首輔,他要保我,他一定要保我。那個越轂,那個越轂和九原公是結拜兄弟,皇後私下都稱他義兄,他是皇後的人,一定會保老三的!所有守城兵都聽他的,皇上也一定聽他的,我……我不要去塞北為質!”

“殿下放心,只要妾還有一息尚在,就算拼了性命,也不讓殿下犯險。”

後來,祝堯齡果然沒有成為人質。望著祝堯禪遠去的背影,他夢囈一般:“他……他還會再回來麽?”

“不會了。”吳氏為他拭去額角冷汗,“不會了。”

祝堯齡仿佛一下子醒了:“是的,沒有他,我、我便可以……有朝一日,只要我入主慈慶宮,你便是,便是慈慶宮中饋。”

“妾身父親說過,殿下是紫微坐命,早晚會入主乾清宮。”

祝堯齡一怔,更加佩服起這個女人來,一時心火熊熊:“他日我若入乾清宮,卿便在坤寧宮。非但如此,我今日仿隋文帝對卿立誓:宮中無異生之子!”

……

“陛下——”太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將承平帝的思緒拉回到秋月皎潔的現時之夜,“翊坤宮來稟,今夜月色上佳,貴妃娘娘已備了您最喜愛的金莖露,請您去月下賞菊。”

“知道了。”承平帝淡淡應了一聲,“告知翊坤宮,準備接駕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朝太子一般住慈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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