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擡眼看向天際，蔚藍的天空漂浮著朵朵白雲, 其上閃爍著不應在卻晴朗天氣出現的雷霆, 低沈的雷鳴聲不絕於耳, 似是在回應又像是在警告。

這雷霆並不是應他召喚而來，而是天地對郁承淵的響應。

郁承淵那一統天下的帝王命格本就能得到天地重視, 更何況他已經一統天下。

如今的郁承淵只要真心請天地見證, 必然能得到天地回應。

天道並沒有做什麽, 也無需他多做什麽。

郁承淵必然能得到回應，但天地回應的聲勢也有大有小。眼前這道誓言，引得整個天際大變。天下的生命, 無論距離衛崇山多遠，皆能看到那在晴空上閃爍的雷霆。

這已經是誓言能引動的最大聲勢，根本沒有天道下手的餘地。

哪怕真有下手的餘地，天道也不會下手。

誠意越大天道的聲勢便越大，反過來聲勢越大也越能彰顯出誠意。正是因為這一點，很多人會用誓言來表現誠意。這樣偌大的聲勢並非沒有代價，盛世越大一旦違背誓言所造成的影響也越大。

天道若真的下手改動郁承淵誓言的聲勢, 且不論違誓後對郁承淵造成的巨大影響, 只看眼前很容易造成穆靳的誤解。

無論他多麽希望郁承淵成為穆靳的道侶，也不會去做讓穆靳誤解的事。

郁承淵能引動最大的聲勢, 在天道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既然郁承淵選擇用這個方法來證明‘願意被穆靳掌控’, 定然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

“師兄的誠意難得可貴。”天道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郁承淵微微擡頭看著穆靳, “我只怕這份誠意不夠。”

“已經足夠。”穆靳收回遠望天際的視線, 低頭看著跪在他面前不遠處的郁承淵，視線停留在他彎曲的雙膝處。

郁承淵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誠意，請天地做見證以聲勢彰顯只是其一，屈膝下跪乃是其二。

相對於天地聲勢來說，屈膝下跪的動作似乎有些微不足道。

在穆靳眼裏，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動作實則更加可貴。

崇國向來奉行‘男兒膝下有黃金’，郁承淵這一跪是在告訴穆靳，願意為了穆靳將自身的尊嚴、骨氣折斷。

這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遠比為愛人做任何事更加困難。

郁承淵向穆靳甘願，的確能夠證明他願摒棄一切，為穆靳所掌控。

這份心意，穆靳已經領會。

穆靳的神色不由舒緩了幾分，剛想要開口卻被天道打斷。

“父親，您對誓言有幾分了解？是否清楚違背誓言的後果？”

天道看得出來穆靳更在意的是郁承淵下跪的動作，而非天地的聲勢，他的面上不由浮現出幾分疑惑。

還有什麽能比天地的聲勢更能鑒定誠意？

人類的同一個動作、同一個表情有著太多的含義。以此來認定人類的誠意，極有可能失誤。

在天道眼裏穆靳行事一向穩妥，不會寄托於那難以判斷的動作和表情。穆靳此時的作為，卻是與這個結論相駁。

他忍不住懷疑，穆靳對郁承淵下跪更為看重，是不是因為對誓言不太了解。

心有疑惑天道也沒有隱瞞，直接開口說了出來。

如果穆靳當真不了解誓言，他將誓言告知更能表露郁承淵的誠意，也更能實現他與郁承淵的期盼。

若是穆靳對誓言很清楚，也能將郁承淵的誠意昭示天下。以免有看不清形勢的人，妄想以崇國的風氣，阻止郁承淵與穆靳結為道侶。

“我很了解誓言，也清楚今日誓言會出現的後果。”穆靳對上郁承淵的視線，“‘天地萬民共棄’，便是被天地和萬民所摒棄。流放到此方世界之外，且會被萬民厭棄。天地雖無法影響民心，卻可以將誓者做過的事在萬民腦海中回放，直到被所有人厭棄。”

天地在萬民腦海中回放的場景，自然是民眾會覺得不妥的事。

人無完人，縱是聖人也不可能沒有任何錯處。天地便是利用這一點，做到萬民共棄。一次回放達不到目的，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完全踐行郁承淵的誓言。

眾人忍不住抽了口冷氣，看向郁承淵的視線多了幾分擔憂。

郁承淵察覺到眾人的擔憂，面色卻是分毫不變，語氣沈穩且坦然。“我不會違背誓言。”

原本心下擔憂的眾人聞言皆是一楞，隨後看一眼郁承淵再看一眼穆靳，面上的擔憂褪去了大半。

兩人之間深厚的感情，早已在神國流傳了百餘年，他們似乎沒有必要擔心違誓的後果。

違背誓言的後果再怎麽恐怖，只要不違背便不會觸及，自然也就無需理會。

天道聽到郁承淵這樣說，看向他的視線更多出幾分讚賞。隨後再次看向穆靳，“父親既然了解誓言，為何……”

為何更看重師兄下跪的動作，而非誓言本身？

穆靳不等天道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你尚且年幼，並不懂人心。”

天地聲勢的確可信，但又怎抵得上人心易變？穆靳相信今日郁承淵是帶著絕對誠意對他承諾，又怎能保證日後他能堅定這份誠意？

‘日後不論風雨、不計善惡、不問底線……你之所欲，吾之所為。’

這誓言的內容，約束的乃是行為，而不是思想。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心口不一，言不由衷？在誓言的壓迫下，可以做自己早已經不願做的事。

郁承淵不是不想用誓言來驗證自己的感情，但這樣的天地誓言太少。僅有的幾個，也不適用於道侶。

比起這個約束行為的誓言，穆靳更看重郁承淵屈膝下跪交付尊嚴的決心。只為了這份決心，穆靳便願意和他一起嘗試道侶這個身份。

“人心……確實如此。”天道面上恍然，頓時不再多問。

天道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這短板一時半會也不可能補全，他不會在這註定無果的問題上糾結。

“不管父親您看重哪一點，您的決定應不會有什麽區別。”

“沒錯。”穆靳朝著郁承淵伸出手掌，“你先起身。”

他已看到了郁承淵的心意，自然不希望他再以這樣的姿態面對眾人。若不是天道之前的詢問，他早已讓郁承淵起身。

郁承淵對上穆靳的視線，眼眸中帶著明顯的期盼，“你是否給我想要的答案？”

穆靳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可願與我結契成為道侶？”

他說著將自己對道侶契約的了解，傳達到郁承淵腦海中。

道侶一旦結成契約，兩人之間會擁有一些聯系。

利用契約可以得知道侶的方位，可以遠距離交談。雙修過的道侶在一方危急之時甚至可傳輸些自身的靈力遠距離救援……

契約有諸多助力，亦有一些限制。

一旦與一人簽訂道侶契約，對道侶之外的人生出別樣心思時，可能會被道侶感應。簽訂道侶契約後，只可與道侶雙修，無法和其他男女做太過親密的事。

簽訂道侶契約，強大的一方可感知到弱小一方的契約之物。包括靈獸、靈器等物……

對壽命漫長的仙神來說，將自己完全捆縛在一個人身上需要太多決心，這份決心大多數仙神都沒有。

如果說這份決心會讓仙神們猶豫，那麽強者對弱者的感知則會讓大部分弱者駐足。

哪怕是道侶也很難對方百分百的信任，一旦簽訂了契約便是將自己的所有底牌告知於另一人。

在神界道侶契約向來是被仙神們下意識忽略的一則契約，而這對眾人來說約束極大的契約，在穆靳看來卻是不錯。

以他的性格想要認定一個人很難，否則也不會有神界漫長歲月的形單影只。郁承淵能得到他的認可，其中也有太多的機緣巧合。契約對伴侶忠誠的約束，在穆靳眼中形同虛設。契約對弱者的約束，則不可能出現在他身上。

而且……這則契約不是不可以解除，只是要做一件常人做不到的事。這件事，穆靳恰好可以做到。

穆靳微微低頭看著像是陷入沈思的郁承淵，面上並不著急。

他明白郁承淵並不是在猶豫，而是在認真的審閱道侶契約的每一條優勢與桎梏。

正因為對這份感情看重，郁承淵不會在對契約一無所知時應下。

數十個呼吸的時間過去，郁承淵面上浮現出笑意。“我求之不得。”

他本以為兩人結為道侶就只有道侶的名頭，不曾想過會直接結下契約。這對郁承淵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保證。

“契約對弱勢的一方有不少約束。”穆靳強調了一句。

郁承淵面上的笑意不變，“它對弱勢的一方同樣有不少好處。”

天地立下的契約大多都是公平公正，加強一方約束的同時，自然也證明了一方能獲得更多的好處。

道侶雙修之時，弱勢的一方修為提升往往更快。若兩人靈力的質量有幾分差別，弱勢的那一方靈力更是能得到不少精純。

天道見兩人都有了決定，連忙站起身來。“我為父親和師……”

他看了郁承淵一眼，更換了已經到嘴邊的稱呼。“我為父親和父皇繪制契約。”

道侶契約本就會得天地見證，但兩人之間聯系的多少卻和契約本身的優劣有關。天道親自繪制的契約，契約的聯系可想而之。

“好。”穆靳看了天道一眼，點頭應下。

他並不擔心天道會在契約中做什麽小手段，哪怕世界不同那些銘刻天心的契約也沒有任何改動。天道如果做什麽小手段，不可能瞞過他。

天道增幅後的契約效果，卻是穆靳想要的！對於神界眾人約束太強的契約，在穆靳看來約束力太弱了一些。加強聯系，變相的就是在加強對另一方的約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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