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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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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

香山寺的香火近些年變得很好,自換了住持後,灑掃祭拜都有專人去做,廟裏一應事務井井有條,素齋也做得不錯,前年香客居住的禪房翻新了一遍,現下窗明幾凈,很能博得那些愛幹凈的夫人的喜歡。

今年大雪覆山,後山上梅花盛開,來賞景的人不計其數。

住持曉得輕重,特意問了林忱掃墓這日是否需要閉廟謝客,得到否定的答案,仍舊將徐夫人所在的這座山圈了起來,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蕭冉本想悄默聲地來,再悄默聲地回去,可惜見到這嚴密的把守,就知道自己是白跑了一趟,意興闌珊之下便轉去了前堂拜佛。

她想求一個護佑平安的香包或者金人,但不知佛堂有什麽規矩,又怎樣才算虔誠,決心找個人問問。

傳過如織的香客,牽住小雀兒,在路上轉了半天,沒問到理香的佛子,反而見了一路舊景,有些追憶起來。

小雀兒爬上欄桿,捂著通紅的鼻尖,問:“你怎麽不高興了?”

蕭冉回過神,笑:“你哪見我我不高興了?”

小雀兒便仔仔細細地瞧她的眼睛,冬日平城呼出來的氣都化作了白霜,掛在她長長的鴉睫上,那雙眸子像澄澈的琥珀色的酒漿,流轉著柔情。

“是不是見不到殿下,你不開心了?”小雀兒不明白柔情,只覺得這雙眼像哭了一樣。

蕭冉哈哈笑起來,把她托在臂彎上,說:“你成天殿下長殿下短的,不知道的以為是她把你養大的呢。”

“殿下雖沒有養我,可我是文大人的學生,她很早就告訴我,如果不是殿下,她只怕不能出宮,平城也不會有這麽多女官,我還在家裏做女紅,根本沒有機會出來玩。飲水思源,我自然感激殿下。”

蕭冉笑著打量她,點點頭,說:“你個頭不大,想得倒挺多。”

小雀兒氣得去揪她的頭發。

蕭冉一躲,正色道:“既然你尊重殿下,那你也得尊重我。”

“為什麽?”小姑娘同她你來我往地做追逃游戲。

蕭冉高興得緊,說:“你這麽會想,知不知道我同殿下是什麽關系?”

小雀兒一怔,想了好一會,猶豫道:“應當是…好朋友?”

蕭冉嘻嘻不答。

“那難道說,你其實是殿下的姐姐,不過遭到奸人陷害,不得不改名換姓…”

蕭冉敲了她一下,貼近說了幾句。

料想她嘴裏必定沒有什麽好話,小雀兒聽完呆滯了片刻,接著“嗷”的一聲從她懷裏跳出來,捂著臉大叫。

蕭冉從從容容地站在她身邊,不懼旁人的窺視指點。

“你…你胡說!”雀兒漲紅了臉,四下轉了一圈,才湊近了說:“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結為夫妻,才能…才能…”

“才能什麽?”蕭冉漫不經心地逗她,眼睛卻瞟到個熟悉的背影。

雀兒說不出來,只好自己生氣。

遠處那背影一回頭,蕭冉暗道一聲晦氣,直接想抱著雀兒走。

可惜小孩被她逗氣了,怎麽也不肯給抱,這樣吵吵嚷嚷的反而驚動了那人往這邊看。

“蕭…蕭大人——”那人隔了老遠,喊出的聲音三分訝異,三分無措,卻暗含著數不清的欣喜。

蕭冉有點想翻白眼,但想到身邊有小孩,且趙庭芳身邊還跟著他大著肚子的夫人,於是忍了下去。

趙庭芳原握著他夫人的手,卻在見到蕭冉的一瞬間撂了開,直往這邊來,連看都不看他夫人一眼。

“蕭大人,前些日子聽說你病著,便沒去拜見,不想今日能偶然遇見。”

趙庭芳臉上洋溢著笑容,小雀兒的目光卻遠遠投向了那個孤孤單單的女人——她大著肚子,似乎很難堪、很無措,被她的侍女扶著往堂子裏去了。

蕭冉似笑非笑,說:“是啊,我也是偶然有興致,不過身體倒還是不大康健,這便要回去了。”

趙庭芳吶吶點了點頭,意識到自己情緒太過,惹了人討厭。

“扶著點你夫人吧,雪天路滑,別叫她摔著。”蕭冉臨走撂下這麽句話,小雀兒還在一邊煞有介事地點頭。

趙庭芳尷尬不已,才想起來有這麽回事。

他自顧自調整了半天,追上已經走了一段的蕭冉,說:“蕭大人留步,其實我還有一件要事要同你說。”

這會兒別說蕭冉,便是雀兒也不相信他的話。

“真的,此事關於殿下,我不敢信口胡說。”趙庭芳一臉正色。

蕭冉回過頭,語氣霎然間變得冷漠:“你要說什麽?”

林忱立在梅園之中,漫山遍野都是紅梅黑枝,徐夫人的墓就留在這梅香之中。

住持同她說過,每年冬天除了修建花枝的姑娘會上山來,其餘時間這座梅園都是空著的,不會有人來打擾逝者清凈。

林忱撫過墓上新放的一簇紅梅,想到她當初將徐夫人葬在此處,引來諸多非議,這山也是光禿禿的一片,冬日裏陰霾遍布,非常淒涼。

“先生想過沒有,應當將徐夫人的墓遷到哪去?”

李仁立在她身後,搖了搖頭,說:“此處便很好。”

林忱回頭看他,不解其意。

“下葬此處,是當日我年幼無力之舉,現在既然回來了,還是應當選一選風水,建造墓室才行。”

李仁笑了笑,說:“若她真的在意這個,我當日就會來替她操持後事。既然本非世上之人,自然應當葬在風清月朗的開闊之處,魂魄方能轉世。”

林忱點了點頭,想到太後生前也曾說自己不願土葬,而要火化成灰,置於與文淵閣相對的高山之上。

“漣娘為太後守墓,鳶兒也回了家,前些日子朱雀閣起火…走的人幹幹凈凈地走了。”

林忱眨著眼,看她曾經親手刻上去的“徐恕”兩個字,經風霜磨礪,似乎已經變得模糊了一些。

“殿下的功業,也終於要成了。”李仁一嘆,轉向石碑,“阿恕說她想辦女學,像國子監那樣的女學,我看文心就有這個意向,她收了不少學生,以後興許第一所學校會建在平城,她也能看見了。”

至此,兩人灑掃祭酒,不再說話。

下山路上,直到梅紅被拋到身後,林忱才道:“先生答應我來平城,此後也願舍棄閑適、入朝為官,我能問一問,是什麽改變了你的心意嗎?”

李仁拋著手裏的骰子,說:“五年前我為殿下占蔔,此後逐漸沾惹是非,蔔術已經不精了。不過這也正合了我年少時的志向,找一位賢明仁慈的君主,扶危濟困,兼濟蒼生。”

林忱笑了,問:“你怎麽會覺得我是那個人?先生若不移此志,應當終身不仕的。”

李仁站住,看著她說:“從前我真是這樣打算的,不過此次上京圍城一事,讓我摒棄了愚見,選擇殿下。”他伸出食指,直指蒼天,“常人總以為天地不仁,無用之人命如草芥,能做棋子已是幸事,但殿下卻有愛人之心。戰爭的義與不義,沒有人說得清,越是上位者越是好戰,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權力帶給人快慰,也帶給人放縱。”

“是為了這個?”林忱說。

“就是為了這個。”李仁答。

林忱看了他一眼,不答話,樹上的落雪落在她的大氅上,細細碎碎。

兩人加快腳步,直至分別,林忱道:“我以為,你終究是不支持文淵閣的。”

李仁笑道:“因為我是個男人?”

林忱低垂眼眸,說:“違背自身的立場談何容易,不過日久見人心,先生若真是這樣的人,我自然高興。”

蕭冉與雀兒離了香山寺,買了兩只糖葫蘆,一人一只慢慢嚼,香酥的蜜糖嚼起來嘎嘣嘎嘣響。

雀兒問:“你不給殿下帶一個嗎?”

“不帶。”蕭冉慢悠悠地說:“她不讓我出來,我們不帶她那份。”

雀兒哼道:“真是不知好歹,殿下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

蕭冉瞟了她一眼,笑道:“那你那個也別吃了。”

雀兒心虛地低下頭,轉移話題道:“方才趙郡守同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蕭冉避而不答,轉了個彎,進了間茶館。

裏面氣氛正熱,茶客們談天說地,兼帶打牌,雀兒去了其中一局觀戰,蕭冉要了一壺茶,聽他們的談話。

一開始還只是些雜七雜八的家常話,幾杯茶下肚,其中一個角落裏忽然圍了許多人。

他們聲音一會兒壓得很低,一會又似壓抑不住的興奮,這般故弄玄虛,不一會就吸引了不少看客。

“真的嗎?那南安王的儲嗣真的被圈禁在府中了嗎?”

“自然,聽說那府裏十天半個月都不許人進出,家裏的恭桶都堆成山了。”

“哎呀,臟點臭點還不怕,關鍵是沒有吃食,這人怎麽活得下去呀!”

這群人將遠在封地的一位王爺說得淒慘不堪,如同親眼所見,雀兒忍不住皺眉頭,想,南安王是誰,怎麽大家忽然討論起這麽個人了。

“真是可憐,先帝本無子,若不是…本該是他來繼承大位的。”

雀兒一驚,身後挨上個人,在她耳邊說:“很奇怪吧,皇家的族譜又沒掛到大街上,就算那些老學究們翻來覆去地考究,也未必能確誰的血脈最近,可這群人卻這麽快就知道誰該是繼承皇位的第一人選。”

蕭冉不知道什麽時候貼在她後背上,面色冷冰冰的,又像是在笑,瘆人得緊。

雀兒趕緊推開她,兩人走到街上。

“這就是方才趙郡守同你說的事嗎?”

蕭冉點了點頭,將大氅往上拉了拉,正欲說些什麽,卻見路中遠處慢慢駛過來一輛十分顯眼華貴馬車。

她面色一僵,趕緊拉著雀兒往裏躲。

雀兒伸頭探腦去看,認出來這是成玉殿下的馬車回來了。

“哇呀呀!”她一把捂住臉,生怕被林忱發現自己玩忽職守。

然而,兩人等了半天都沒等到馬車駛過,蕭冉探頭出去一看,竟見一人趴在路中間號啕大哭。

雀兒茫然道:“這幹什麽呢?”

像要回應她的話,趴著的人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大聲嚷嚷:“今我死諫公主殿下,萬萬不能苛待儲君,一定要迎接儲君禦駕上京——”

他沒說完,就有幾人上前來拉他,堵他的嘴。

可此人功夫了得,硬是黏在地上蹭來蹭去,嘴裏又嗚嗚個不停。

蕭冉臉都青了,正欲上前,卻見竹秀不知怎麽辦才好,下意識地抽出刀來。

這可不成!

她心下大驚,圍觀的百姓中也爆出陣陣驚呼。

卻見那馬車的門扉開了,從外頭望見兩只幹凈修長的手向兩邊撥開珠簾。

“放開他。”林忱道:“叫他有什麽話,一次說個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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