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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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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那人四肢解脫,舌頭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林忱一言不發地等著他說,面色不因他的詭辯而動容,也不因他的汙蔑而惱怒。

對面一氣十言,磕巴都沒有一下,一望而知就是有備而來。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林忱餘光瞥到,也只是十指交纏著微微低頭而坐,那張臉隱在陰影裏,冷得不近人情。

雖說圍觀,但到底沒人敢為他拍掌或是說話,周圍靜默,這人獨角戲唱了半天,也有些掛不住臉,漸漸止了聲音。

林忱出了馬車,車夫正蹲在地上為她安置了踏子,卻聽見上邊說:“你過來。”

馬夫擡頭,卻見她是在對那叫囂的人說。

“怎麽,不敢嗎?”林忱淡淡地立著,“方才你說了半晌,卻忘了諫議之事有禦史來做,非禦史臺之人膽敢彈劾,論罪當死。”

四周嘩然,竹秀與錦衣衛一一喝住,正欲把人驅散,林忱卻止住他們。

“還有在場的諸位,看戲的每一個人,既然要看就看完吧。”

遠處雀兒擔憂不已,問:“殿下要幹什麽?”

蕭冉攔住她,也拿不準林忱到底要如何,不過心道若是爭論起來,只怕十個人說不過她那舌燦蓮花的殿下。

馬車上,林忱問:“你做好赴死的準備了嗎?”

那人面皮一抖,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有些發抖,但還是嘴硬道:“自然,我既然敢來…”

林忱道:“那你就過來。”

那人卻不吭氣了,幾個人拉著他,總算將他扭送到林忱面前。

環顧四周,人人露出驚恐的表情。

林忱抽出竹秀的刀。

蕭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面寒光的人更是兩股戰戰,眼看就要癱在地上。

“不不,殿下,你聽我說——”

那人語無倫次,祈求生的欲望瞬時達到了頂峰,全身的汗毛炸開,恨不得立馬供出幕後主使來換自己一條命。

他望著刀尖,雙眼的瞳睜大,卑微的唇直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本以為是自己的嘴巴不爭氣,沒料一低頭,脖子和身體已經成了兩截。

這句尷尬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溫熱的頭顱“咕咚咕咚”滾出好遠。

四周尖叫連連,蕭冉站在原地,事出突然,忘記了捂住雀兒的眼睛。

馬車的門扉合上了。

車內,李仁平覆了一會,道:“我以為殿下會曉之以理。”

林忱道:“若是對誰都曉之以理,我早就累死了…怎麽,先生現在覺得我不仁了?”

李仁摸了摸胡子,說:“不,只是為了殿下的名聲考慮,也不應當如此自汙。”

林忱冷笑了一聲,道:“先生想過沒有,若今日是禦駕出行,這裏本該清理街道,不準閑雜人等靠近。可他們非但敢公然攔截車駕,還明目張膽的圍觀,足見我的位置並不受認可。無論我怎樣做,怎樣柔和仁慈,他們都不會認可,這是我的身份決定的。而且,我本就沒想過有什麽好名聲,現在唯有畏懼,才能鎮壓暴亂。”

“唉。”李仁嘆了聲,“可這樣的話,殿下的身後名只怕會比從前的太後娘娘還糟啊。”

林忱不以為意:“一時流言不過如風般容易轉向,歷史的考據卻不會輕易更改,若是世人輕信,我無話可說,亦不自證。”

回到府邸時,天將將黑下去。

林忱先換了身衣服,又仔細端詳自己的臉,確定上邊什麽也沒有,才踏進暖洋洋的內室。

她站在屏風後,聽見雀兒天真爛漫的聲音。

“我想明白了,以後嫁男人確實不好,萬一像趙郡守那樣,成了親還想著別人,拈花惹草的,真是氣死人了!”

蕭冉帶著笑,散慢地補充道:“是啊,就這樣旁人還讚他對妻子好,一往情深…我看是天性老好人罷了。”

說著,望見林忱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笑容一滯,想起林忱從前那副醋包子的德行,趕忙改換口風,說:“殿下回來了,看我讓人從外邊帶了什麽。”

青萍從外邊的雪地裏掏出一只油紙包著的冰糖葫蘆。

雀兒瞪了瞪蕭冉,一邊努嘴一邊默聲說:“大騙子。”

林忱對此卻很受用,不但對姓趙的話題沒什麽表示,且還十分溫和地坐下來問今晚吃什麽。

青萍給她報菜名,外邊的雪紛紛地開始下,暗紫色的天空上星子遍布,室內溫和如春,油黃色的燈光搖曳生情。

用完飯後,三個人聚在一起打牌,又拉了青萍青瓜觀戰。

上京的紛擾,平城的暗流,一切都湮埋在大雪下。

直到熄燈入睡,蕭冉躺在她身側,仍舊沒有提今日的所見所聞。

風霜呼呼地穿堂而過,上京又來了幾封信,江清漪的蒼黃色信封褪了色,夾在床縫裏,蕭冉趁夜披衣而起,在燈下讀了一遍。

眼看新歲將至,文心也得了幾日假,趁著天氣晴好,便趕著來接雀兒。

過了這一冬,來年上京事了,新建的女學就要開課了。

她踏進林忱暫居的府邸,打量這通透的采光,木質的地板仿佛能開出花來似的散發著芳香。

雀兒圍著紅色的小披肩,蹲在地上擲骰子,望見她來,興高采烈地站起來行禮道:“文大人!”

文心摸摸她的頭,說:“這些日子有沒有好好聽殿下的話,照顧好常侍大人?”

雀兒心虛地低下了頭。

前些日子她們偷溜出去,回來蕭冉就病了兩天,把殿下心焦得夠嗆…

她不敢說實話,只好轉移話題道:“文大人是來找殿下議事的嗎?李先生在裏面呢,要不你先去那邊找冉姐姐吧。”

文心瞧著那雙澄澈的大眼睛,心下狐疑。

還不等開口問,裏邊傳來兩聲咳嗽,青瓜出來說:“文大人,請進去吧,殿下正好有事同兩位一起商議。”

文心暗暗指了指小雀兒,示意等到出來再說,而後進了內室。

李仁正坐在旁席喝清茶,林忱一個人坐在主位上擺弄棋子,文心看過去,發現殿下心情似乎不錯。

林忱慣常是不好接近的,年少時尚存幾分稚拙的童心,可長大後便只剩沈郁。

不過今日,日光打在她微微低下的側臉上,那密密的睫上宛若落塵,竟有一種悲憫而親和的神態。

來了平城之後,她變得有些隨意閑適。

文心在李仁對面坐下,笑著問她:“難道是上京傳來了什麽好消息,讓殿下這般高興?”

林忱搖搖頭,說:“既定的事,沒什麽高不高興的,左不過是在等他們獻降的誠意,趁這個機會,把殘餘的隱患都清理掉。”

文心問:“是肅王?”

林忱點點頭:“還有那些趁勢起哄的墻頭草,我回去以後一個都不想看到。只有讓他們怕一次,以後才不會三番四次的有麻煩。”

李仁接口道:“殿下可不是為這殺生之事喜悅,她是高興女學的事終於辦成了。從前太後想在文淵閣招募上學的女子,可朝中響應者寥寥,現在名正言順的學堂辦起來,總算開了個好頭。”

提到這個,文心也很高興,說:“正是這樣!”

三人喝了一會茶,文心忽然想起一事,拍案道:“差點忘了,殿下,我還有個學生想見你一面。”

李仁打趣道:“你有幾個學生?個個都這麽上心,可真是辛苦。”

文心笑:“這個人可是殿下的老相識,是非見一面不可的。”

靜思走進來的時候,林忱有一瞬間的恍惚。

八年飛霜,把她在平城的一切都模糊掉了,可再見以前的人,竟還能清楚地記起那些稚氣的相鬥。

靜思留起了頭發,那一頭烏黑油亮的發盤在腦後,打扮得簡單但不樸素,還是花裏胡哨又爭強好勝的性子。

林忱看她,心裏湧起的只有對過去淡淡的懷想,沒有半分厭惡或者別的什麽。

文心瞧著靜思,看見她藏在身後攥緊的衣角,有些揶揄道:“別緊張,你不是要親自來同殿下道謝嗎?”

靜思尷尬地笑笑,還是不敢直視林忱的眼睛,文心只好代替她講起前因後果。

原來,自文心四年前來此紮根,便仔細尋摸起可以入學的適齡女子,身在香山寺的靜思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幾次來毛遂自薦。可她年齡太大不說,字也不識得幾個,根本沒有得見文心的機會,更別說入選了。

不過她是個肯動心思的人,從文心底下人那裏知道了“成玉殿下”的消息,最要緊的是,知道了殿下名諱。

這下子總算有了個由頭可以攀一攀關系,一來二去,文心知道了有這麽個人。她往上京去信,問林忱是否有這麽個朋友,不過石沈大海,並沒得到回覆,她秉著那一絲可能,將靜思收入門下。

不想這麽些年來靜思學得很快,辦事也很靈光,終究沒有將此辦成壞事。

文心說完,林忱陷入了追思。

她並不記得有這麽封信,而她身邊的人辦事又素來嚴謹,不可能是一時疏忽。

“所以,其實是你把那信截下來了?”林忱問靜思。

靜思一嚇,諾諾不敢說話。

文心也一怔,片刻笑道:“原來是這樣!你倒是個搞陰謀的好手,又很有膽量,就不怕被我發現了,當場就處置了你?”

靜思看著她,道歉道:“我是對文大人不誠,可若讓我終生青燈古佛,倒不如死在青春年少時,做鬼也沒有那麽難看。”

在座三人都默了一息。

林忱叫她坐,靜思才終於神色覆雜地擡起頭,看著她說:“殿下,多年不見,您一點也沒變。”

林忱道:“方才你不敢看我,我還以為是我變可怕了。”

靜思笑起來,搖了搖頭。

“先前倒是聽坊間有不少不利於殿下的傳聞,不過這些日子都慢慢絕跡了,想來是殿下仁政施行,非議才會漸漸止息。”

林忱喝茶,說:“你也不必說這些話哄我,我做了什麽,他們怎會知道。我一不查案,二不查贓,同茶米油鹽的事接觸不著,要念好他們也念不到我頭上。”

見她如此想得開,李仁同文心都是一陣長籲短嘆,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只有靜思怔著不說話,似乎在猶豫什麽。

林忱看了她一眼,手中的茶杯放下了,示意她有話直說。

靜思便道:“我沒有哄殿下呀,是真的,近些日子平城那些茶樓酒肆裏都在說殿下的好話呢。”

文心河李仁也意識到不對,他們身處高位,對民間的輿情轉向沒有那麽敏銳,但林忱告訴過他們不必對此多費心,他們也就對那些惡言惡語放任自流。

怎麽,天底下還真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嗎?

林忱起身,背過臉去擺弄著白瓷瓶裏的梅花,想了好半晌也沒想明白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忽然,江清漪那封信蹦到她腦袋裏。

有立場、有身份、且有求於她的只有這一個人,也只有她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不費吹灰之力地引領輿情。

那麽,是誰、應允了她什麽,就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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