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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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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起

齊宴同劉衡一道自明理閣出來,天上陰雲密布,灰灰的薄雲一縷縷地聚而覆散,形成青黑的欲雨之兆。

安西回來的鄭魯才為盡師生之禮,這幾日也跟在他們身後,他躬身道:“原本我還在想,這些日子成玉殿下不在,朝庭上上下下的公文奏疏是如何批擬的,這下算是開了眼界了。”

尋常的小事由文淵閣領銜商議,緊急奏疏和不能決斷的大事八百裏加急送至安西。

這也是林忱臨行前存心想試行的一步,離開了掌權人,朝廷這龐然巨獸是否能獨立有序地存在和運行。

劉衡撫須而笑,向他道:“你常年在外,不知這兩年文淵閣遴選女官有多麽快。從前從沒有想過,這世上竟能一下子選出這麽多能辦事的女人來。書香門第的貴女底蘊深厚,能通過考核也不奇怪,那些只略識得一兩個字的宮女竟也能半讀半工地入選。”

“更令人驚異的是,這並非成玉殿下任人唯親的結果,方才我在殿上聽那些女官陳說論事,縱使學識淺薄了些,但律法上來講卻是沒有錯的。”鄭魯才緊鎖著眉頭,深深思索道。

劉衡暗暗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齊宴,笑笑沒說話。

鄭魯才明知道這話他的老師不會愛聽,但還是忍不住問道:“同幾年前相比,先生是否也覺得如今的文淵閣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呢?”

這疑問沈重而堅硬地拋過去,齊宴停下了腳步。

劉衡暗笑,只是看戲。

鄭魯才則在沈默的等待中有些肉跳。

他的老師向來脾氣火爆,尤其對待這問題,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和敏感。

他平時從不敢忤逆,可也許學生肖師,唯獨在此事上,鄭魯才格外較真。

“也許吧…”

最終,齊宴給出了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他看著昏黑的天穹,用蒼老的聲音說道:“最近幾天,我常常去求見太後娘娘,可淩雲殿被看守得密不透風…算一算,朝中的人也都有小半年沒有見過太後娘娘了…也許,我們這群老家夥蹦跶的日子終究是要過去了。”

鄭魯才莫名覺得這話語中透露著哀傷,卻又不知如何勸慰。

劉衡只是把眼睛瞥向一邊,事不關己地把自己高掛起來。

所有人都沒說話,卻好似所有人都預感到了這狂風將帶來的驟雨。

走到出宮的馳道上,劉衡看著愈加昏暗無光的天,捂著鼻子先登車告了辭。

齊宴與鄭魯才師生兩個站在一起,還是前者先開口,問:“你從安西帶回來的人審了嗎?”

鄭魯才道:“還沒有,這幾日忙著同京裏的人交接手續,不過先前已經查過,這人同南境沒有過什麽聯系,審問並不急於這一時。”

齊宴點點頭,蜻蜓點水似的掠過這個話題。

他揮揮衣袖,看似不在意地說:“你在上京已經見過殿下,看來是被她的一番道理講通了。”

鄭魯才知道他責怪,忙低下頭去。

齊宴沈默了一會,嘆氣道:“你這樣想也在意料之中,不得不說,殿下本人的確是世間罕有的聰慧,可她要做的事,我還是不能逢迎。”

鄭魯才彎著腰,從袖間擡眼看他,對這一番輕描淡寫而又固執十分的話並不認同,不由得辯解道:“學生並非折服於殿下的魄力才做此想。”

齊宴略略不悅地轉眼看他。

鄭魯才卻並不畏懼,他道:“先生從前一直教我們聖賢之道,那麽在先生心中,何為聖者?”

何為聖者?

齊宴自問,卻從來沒得到過解答,他天性裏帶著些古板,也有人罵過他榆木腦袋。

也許真的是這樣,在他心中,那些一成不變的東西才是神聖的,而其餘的變化,不過是虛幻的一時之景。

鄭魯才卻給出了他的回答:“敢擔天下苦難者,方為聖者。昔日神農氏嘗百草而解民之疾苦為聖者,夫子著書立說教化萬民為聖者,甚至太/祖皇帝起兵平定亂世,也是有解民之倒懸的初心在。先生,殿下也是在為解救她所看見的那部分人而拔劍,哪怕這些人並不為你我所見,可她們仍舊是存在的。”

這段說理令齊宴一時間難以消化。

鄭魯才仍躬身而立,他卻匆匆忙忙地拂袖而去。

他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路邊的小攤小販急迫地收拾著攤位,身材粗壯的女人扯著孩子關緊了門窗。

地上大風拂塵而去,那些看不見的,究竟是什麽?

齊宴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回到家,夫人恭敬而親切地迎上來,小兒子沖過來抱住他的腿,而他對一切都視而不見。

他的眼睛一直擡著,看不見那些他自認為細小瑣碎的俗事。

然而大多數人,不過是在這些俗事裏消磨殘生。

在他所看不見的更遠處,上京的第一簇火光沖天而起,大雨遲遲不肯落下,狂風卻助長了火的氣焰。

一點點火苗,頃刻間撩起一大片赤紅。

民舍的瓦礫在火中灼燒,孩子驚恐的哭叫傳出,亂哄哄地人群從屋裏沖出來,並未註意到起火的地點大多是在倉房而非臥居。

大街小巷上慌慌的一片,嚎啕聲中,所有人都瞧見了戴著面具的蠻人身著破爛的衣裳,手裏舉著長刀棍棒招搖過市。

“殺人了!”

“這群蠻子是怎麽進城的?誰放他們進來?”

“不對,這是那些蠻奴,前些日子還在城外做工…天殺的,就該讓他們都死絕!”

人群分散開來,在狂風中尋找躲藏之處,並未發覺他們所謾罵的蠻子蝗蟲一般從巷中掠過,根本沒有動手的打算。

無人的淩雲殿門口,蕭冉肅然而立。

裴郁立在她身側,看見遠處報信的人快步奔來的身影。

“來了。”裴郁按緊腰間的配劍。

蕭冉不作聲,只是一點頭。

裴郁領命而去。

殿內,漣娘捧出詔書,對蕭冉說道:“此乃太後與皇帝遺命,交予文淵,昭告天下。”

她的話掀起一陣寒意。

空蕩蕩的淩雲殿內,池水冰冷。

蕭冉側目而望,道:“建康宮那邊…”

漣娘道:“不必管,太後已經安排好一切。”

皇帝既然已有遺詔,那麽他本人自然不應當再存在於世上。

蕭冉便不再多問,只攜了詔書準備往文淵閣趕去,閣內女官早已集結,上京這一場動亂,最遲明日便會結束,文淵閣必得在明晚之前給出交代,宣布太後與皇帝駕崩的消息。

這是一張明牌,上京一亂,好端端的皇帝便無故殯天,數位反對文淵的大臣莫名身死。

天下人不口誅筆伐個盡興是不會罷休的。

文淵要平息這場風暴,必要給出切實的交代。

上京的蠻奴為何而作亂,究竟是誰指使了他們,凡此種種,都是蕭冉要操心的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仍立在門口的漣娘,問:“姑姑和我一起走吧?”

漣娘卻搖搖頭,目光離索,面上罕見地帶出個笑,說:“去吧…”

舉兵之人選,早已經是選好的。

那些死於禍亂的文臣,學生遍布朝野,單指望幾個蠻人的刀兵是清洗不幹凈的。

明日朝堂對峙,便是第二次看不見血的清洗與屠戮,希望她的孩子、她羽翼庇護下的鳥雀,已經能承擔得起這份孽果。

上京的主街上,震耳欲聾的煙花炮竹聲伴著沖殺的喊聲盤旋在狂風中,極致的喧囂與極致的寂靜對照,路邊倒下的紙幡被大笑的蠻人點燃,昔日的奴隸在風中舞蹈,令人驚疑自己身處誤入了最荒唐的地獄。

家家門戶緊閉,家丁護衛戰戰兢兢地抵住正門,唯恐叫囂的蠻人下一個頂開自家的大門。

半個時辰前還在論證說理的齊宴緊張地在院內踱步,後院已經亂成了一團。

前面傳來“砰砰”的撞門聲,墻外不時扔進炸開的爆竹,驚得家丁們手腳發軟。

滿額是汗的齊宴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城防守備軍為什麽還沒來?

裴郁能夠很好地回答他這個疑問。

因為他提前布置的人馬已經分散到了上京各處,單憑幾十年沒打過仗的蠻奴成事,只有傻子才會這麽幹。

城防軍並非後知後覺,至少在蠻人尚未進入內城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開始整軍了。

只是,城防軍平素訓練的都是城池的攻防之戰,在巷間穿梭,那是錦衣衛才幹的事,實在不成,也有禁軍出一分力。

所以,當擅長巷戰的禁軍碰見城防軍,自然可以把後者溜個百八十回而不露正臉。

裴郁帶著唯一一隊身著鐵甲、彰顯身份的禁軍隊伍等在齊宴家門口。

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收屍。

齊宴可以死,但他的家眷必須活著,以證明禁軍勇武殺敵的清白。

他在心中數著時間,等著遠處的硝煙消歇,那才是他出場的時刻。

與此同時,抱月樓上。

阿希爾換下了流光溢彩的舞衣,打扮得很不起眼。

她扒住窗沿,正準備一躍而下,房門卻突然被推開。

一位容顏嬌媚的女子四下張望著尋找她的身影,口中喃喃著:“月兒和十一娘…這兩個都跑到哪去了?真是的…亂成這樣,急死人了。”

她的聲音逐漸遠去,阿希爾踩著琉璃瓦,看著屋內熟悉地布景,忍不住想到登車而去的月兒。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她才輕巧地躍下,投身於狂風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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