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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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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

齊宴家的大門“轟”地一下被撞開,家丁們被撞得四散跌倒在地上。

然而極度的驚恐之下,誰也記不得啰裏八嗦的哎喲,個個都利落地爬起來。

蒙著面、穿著破衣爛衫的蠻人們只露出一雙雙眼睛——碧藍色的,曾經溫馴無害的眼睛。

可現在,經過火焰與殺戮壯膽,那些眼睛裏的獸性又被喚起。

面對比自己弱小的人,舉起兵刃就以為自己攻無不克,多數人都是如此。

家丁們倉皇後退,手腳發軟,有兩個甚至抱著頭往後院逃竄而去。

暗中舉著遠目鏡的裴郁右手按緊了腰間的佩刀,左手的手勢將落未落。

殿下行前說過,起事中要盡量避免無謂的流血,更要控制這群久經壓迫的蠻人,他們怨氣深重,見血難免失控。

一有不對的苗頭,他必須提前行動。

那邊家丁們也顧不得自己的死契還在主家手裏,見一個兩個都走了,幹脆大夥一齊放下武器瘋狂逃竄。

身後的蠻人本該向後院搜尋,然而他們瘋狂地嘶吼著,仿佛忘了目的一般,舉起刀就要往前沖去。

裴郁眼瞳驟縮,左手即刻就要按下。

突然,仿佛是自遠處,又好似就在耳邊,像笛聲又像哨子,漣漪般漾在空中,破開了狂風,消弭了戾氣。

門口的蠻人們驀的不動了。

裴郁一怔,自薄薄的玻璃鏡片望見遠處一名身著黑衣的纖秀女子落在這群人身前,她身前交叉著一把雙劍,凜凜閃著寒光。

“記住你們的職責,記得我們的家人。”

阿希爾用蠻語說話,聲音古樸而拙重。

蠻人們看見她,如同望見天上的月神,奇異地安靜下來。

裴郁松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上京的數十處街巷裏也在發生酷烈的屠殺。他們不似齊家這麽幸運,禁軍的人手有限,阻止城防軍進城已經消耗了大部分,沒有三頭六臂再去看著蠻人是否多殺了官家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

偶有幾個零散的禁軍混在人群裏路過,也只是默念一聲阿彌陀佛,再瞧瞧他們是否波及了臨宅無辜的百姓。

在這一片腥風之中,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裏,莫名燃起了火。

上京外圍沒人的地方處處起火,這一把火並不引人註意。

然而,在一片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中,密集地響起了馬蹄的奔騰聲。

不遠處就是鬥得不可開交的城防軍禁軍兩路人,可這馬蹄聲毫不知收斂,反而奮然馳騁,一路踏過火海,行經之處燃起更烈的火焰。

民舍紛紛倒塌,裏面瑟瑟避難的人毫無防備地深陷烈火,慘叫湮滅在扭曲的火中。

有人掙紮著從倒塌的橫木中探出頭來,看見的是野獸般的強壯身軀和高俊無比的馬匹,緊接著寒光一閃,閃亮的銀矛刺穿了他的喉嚨。

巍峨的皇城中心,闊大空寂的建康宮門前回廊下,朱紅色的立柱似乎顫了一顫。

皇帝一身朱色的常服,踩在黑得透明的大理石地磚上,仿佛看見了上面留下的累累血斑。

他當然聽見了宮外傳來的隆隆巨響——那大概是他不曾見過的火炮,或者,只是爆竹而已。

問及宮內的守衛,得到的答案含混不清,甚至半個時辰前,守衛也不見了。

皇帝心裏預感到了什麽,所以他仔細地束好了發,配好了玉佩,百無聊賴間想不到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事,來打發這等待終焉的漫長時間。

他向窗外張望去,在一片陰霾中尋找鳶兒的身影。

她馬上可以離開了。

在這之前,讓他再見她一面,這便是他最後的訴求,也是他唯一珍貴的東西。

萬萬沒想到,上天開了一回眼,林鳳儀真從窗口望見了她。

婷婷裊裊的少女手中托著木質漆盤,緩緩向書齋的方向走過來。

皇帝一躍而起,像個小孩子似的跑到門口迎接她。

小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跑到門口迎接自己的母親,那個時候他一般是等不來的,可現在,鳶兒正朝他走過來。

臉頰紅彤彤的少女越走越近,林鳳儀看清了她臉上的表情。

她不再笑了。

目光移到她手中的木質托盤上,上面盛著孤孤單單的一盅酒,兩個杯子。

皇帝低下頭,看著那銀質的酒盅,再去看鳶兒。

遠遠跟在她背後的,還有一個陌生的女官,那人就站在遙遠的朱墻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們。

鳶兒純凈青蔥的臉上勉強扯出個微笑,說:“我們進去吧。”

他們在案前坐下,皇帝不說話,眼睛卻像滯住了似的。

鳶兒心頭與喉間都像是梗住了,她纖纖的手摸到酒盅,冰涼把她燙了一下,一滴淚終是滾下來。

皇帝冷冷地說:“怎麽會是你?”

他望向空蕩蕩的正院,恍然大悟般:“哦,對,魏家的看守太嚴密,他們插進來一個人,以後必定說不清楚,何不如這樣,清清白白…”

他越說,手指攥得越緊,寂靜的皇宮裏,遙遠而不真切的轟聲響個不停。

鳶兒拿起酒盅,手止不住地顫。

皇帝一把握住她的手,年輕的眼睛裏都是卑微的光芒,急切而懇求地說:“是成玉逼你這麽做的是不是?你原本不答應的是不是?”

鳶兒停住,半晌,一點點拂去他的手。

“不是。”她殘忍而堅決地說:“是我自己決定的。”

她擡起眼睛和皇帝對視。

很奇怪,她說著這樣殺意畢露的話,皇帝卻仍然從她眼裏看到愛與善意。

大概真是無可救藥了。

外間響起一陣不輕不重的敲擊聲,鳶兒斂下眸子,倒了兩杯酒。

皇帝瞥見了,問:“這是做什麽?”

鳶兒溫柔地遞酒給他,說:“我知道,終會有這麽一天。該來的逃不掉…我想,如果我一開始按殿下的意思離開的話,現在也許在某個村子裏,安安穩穩地洗衣做飯吧。可我到底是沒有走,所以,現在給陛下倒酒的人是我。我也,希望是我。”

林鳳儀覺得心酸,又覺得可笑,他很想問問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希望是我”。

難道她竟以為,被自己所愛的人鴆殺,是一件好事?

皇帝盯著那酒盅,當然不肯相信她是真的要同自己一起飲這毒酒。

一個不喜歡自己的女人,怎麽可能為自己赴命。

更何況他知道,成玉並沒有放棄鳶兒。

她自有大好前程,要多想不開,才會講這兩句話來哄自己。

他拿起那酒盞,怔怔地看著,流下兩行清淚。

鳶兒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忍不住環抱住他。

這懷抱好溫暖,是林鳳儀一直求之不得的溫暖。

他的心不可避免地一陣震動。

最終,扯起個笑來,認命了。

正欲喝下毒酒,林鳳儀卻感到懷裏的人止不住地抽搐。

背後一陣熱流湧過,他心裏忽然一陣瀕死般的絞痛,猛地擡起頭,鳶兒軟軟地伏在他肩膀上,唇邊一縷血色。

她兩頰的血色終於褪盡了,變成了徹徹底底的一張空白。

林鳳儀一點也動彈不得。

鳶兒看著他,還是笑著的,她說:“殿下,別怕啊,黃泉路上一起走,就不寂寞了。”

阿希爾帶人繞過中庭,在後院搜尋齊宴。

這偌大宅邸,人多、口雜,多障眼的雜物和藏人的暗洞,一番尋找下來倒真不少費時間。

齊宴的妻子咬死了不說他在哪,阿希爾只得帶人一寸一寸地找。

她纖細的身影立在院中的山石上,眼看著天幕上的雲越積越重,空氣中潮味翻覆。

尋人的蠻人惱怒地將鋼刀插進地裏,嘴裏咕嘰咕嘰地罵著臟話。

阿希爾正要跳下去,耳邊卻忽而傳來異響。

風帶來血腥味,嚎啕聲與喊殺聲不知從何時開始,卻逐漸變得迫近。

齊宅旁邊的院裏甚至也傳來哐當哐當地打砸聲。

尋人的蠻人也都茫然地住了手,阿希爾跳到一棵樹上,居高望見了遠處燃起的滾滾烽煙。

外城放的火早就應該熄了。

阿希爾心裏湧上涼意,知道自己一直在擔心的變故還是發生了。

一陣尖銳的長哨鳴空響起,是外面的裴郁。

他發現事情不對,必須即刻離開去指揮禁軍。

院裏的人沒多少時間了。

阿希爾知道,他是在催促自己加緊把齊宴從地裏挖出來,可…

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跳下樹去,來不及指揮院裏的蠻人,只由他們不知所措地立著。

狂風呼嘯著,她一把推開齊家的大門,往抱月樓的方向飛奔。

敗局已定。

阿希爾絕望地想,是阿圖亞。

她沒能在行動前抓住他,果真這人便來攪局。

她為了一己私欲,沒有向文淵閣的大人說實話,抱著一絲僥幸,以為那人成不了氣候,卻誤了大事。

還沒跑出多遠,阿希爾身後便出來迫近的鐵蹄,她不得不躲入民巷。

騎著高頭大馬的彪悍騎兵幾人一組地沖進民居,手起刀落間就斬殺了屋主,接著又在京都裏點起熊熊烈火。

他們身材高健,一望而知不屬於忍饑挨餓的蠻奴。

阿希爾不知道阿圖亞從哪把他們找來,也不知道他們為何會有這樣精良的武器。

她屏著呼吸,心跳如鼓。

必須,她必須回到抱月樓,毀掉同文淵閣聯系的物證。

事到如今,誰都不知怎樣做才是對的,她只能憑借自己的判斷——倘若這些蠻人不只是要殺人放火,而是有備而來,準備攀扯文淵,那抱月樓與蠻人聯絡的物證就會成為一把有力的刀。

她心焦如火,好在霎眼間便有禁軍的人馬趕上來合圍住這些蒙面騎兵。

阿希爾得以脫身。

她跑過時而空無一人、時而哀嚎慘叫的街道,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跌跌撞撞地望見了抱月樓的影。

樓中不少姑娘花著面孔跑出來,與她逆行。

阿希爾顧不得會不會被人認出來,當她終於奔到抱月樓前才發現,昔日這天下第一的桃紅柳綠之處,已經燃起了沖天的火光。

而雨還沒有下。

她把蒙面向上拉了拉,心裏鼓起一股勁,硬是沖到了火海裏,滾燙的紅樓裏,她給煙嗆得發暈。

好不容易上了樓來,阿希爾踹開自己屋子的門,握住滾熱的妝匣,取出了那枚烈火無法燒幹凈的印章。

太好了。

她松下一口氣,準備似以往那樣翻窗而出。

然而,就在她跨出窗的那一剎,身後一把淬火的鋼刀完全地貫入了她的後背。

阿希爾看著長刀從自己的腹部穿出,連回頭的力氣也沒有。

她的手指被人一點點掰開,那枚印章落於他人之手。

緊接著,她的肩膀上挨了一腳,整個人重重地從窗外跌下去。

她躺在地上,沙土灼熱,最後一眼,是傾塌的抱月樓向她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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