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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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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月

蕭冉無視掉江言清憤恨欲死的目光,轉著彎噠噠地上樓去了。

香風裊裊的抱月樓裏,伊人成群而至,每一間房都自成一處水榭,四面用輕紗遮蔽,底下蓮泉映月,星影動搖。

將簾一放,隔得遠遠地,四下的人影雖都可見,然而在絲竹管弦之聲裏,彼此卻聽不得對方在談什麽機密。

這也是抱月樓的好處了。

人多是多,卻又隔絕獨立,清清白白。

不多時,蕭如墨便領人拿到了房間牌,一齊進了屋來。

都是熟面孔,自小跟著蕭冉長大的琳瑯琳鈺自不待言,還有五年前招考入閣、而今在朝擔任要職的幾位女官。

各自圍著桌坐好,蕭冉舉杯道:“一別半月,今日請大家看歌舞。這位舞娘在京城很有些名頭,大家多看看,多同她學,來日辦事的時候最好似她的劍舞一般利落。”

這一番作比的話本是極不妥當,但在座的女官都知道即將亮相的這位才是主角,且這舞娘的身份很傳奇,倒也不覺冒犯。

隨著她話音落下,水榭東方的臺子緩緩亮起來,輕柔的花瓣伴著如逐漸響起的清鼓婉轉翩躚。

美人雖歌而至,面上覆著輕紗,赤足踏過蓮花,踏過明亮的燈光。

鼓聲逐漸作響,琳瑯仔細打量她,輕聲問:“這就是阿希爾的繼者嗎?”

蕭冉轉著夜光杯,道:“不要小看她,自古俠女出風塵,能以蠻人的血統周旋在抱月樓的女人,絕不是什麽柔弱的角色。”

似要驗證她的話,臺上的美人隨手抽出一把鋒利的冷劍,隨著蓮花般的舞蹈,飛速地挽出一層層的劍花。

燈燭搖曳,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裏凝結出霜華般的殺意。

“鏗鏘”一聲,隨著最後一聲鼓點,冷劍脫手,直插入還在震顫的牛皮鼓面。

一切都安靜下來。

美人身披薄紗,沐浴月光走下來,跪坐在眾人中間,臉上是消解不去的笑意。

“南境內向來有繼承名字的習慣,各位喚我阿希爾就好,在這樣的場合,還是這個名字對各位更有價值吧。”

她氣質這般不凡,令幾個人都有些驚住了。

蕭冉接了她斟的酒,說:“是阿希爾,也是十一娘,兩個身份缺一不可。”

阿希爾凝視她半晌,巡視了一圈,問:“她的兒子沒有來?”

蕭冉道:“竹秀麽?我猜你也不大在乎他,你要的只是他的身份、他的名頭。”

“那是自然。”阿希爾又為她們逐一斟滿了酒,“若沒有阿希爾這個名頭,四散在京城的蠻人又怎麽會聽我號令,那個時候,大人的願望也就不能達成了。”

“是我的願望,難道不是你的嗎?”蕭冉與她針鋒相對,“南境不接納敗者,你們沒法回去,可殿下答應會給你們庇護。”

琳鈺接口道:“殿下言出必踐,通往海外的船隊和車隊都已備好,只要你們完成這次任務,那些孩子就可以重獲新生。”

阿希爾仍維持著她那一成不變的笑意,婉轉地把酒奉過去。

“大人們別著急啊…”她的一雙眼睛既嫵媚又清澈,偏偏把狡猾隱藏的很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該談的條件都完了,我若是不信你們,也不會赴這約。”

蕭冉也笑了笑,把簾子撩開一角向上看去,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在上一層朝著她們所在的閣子張望。

一和她的眼神對上,就像個受驚的小兔子似的,飛快地縮回去了

阿希爾註意到她的舉動,神色微微一凜,道:“還是談談接下來的計劃,距離舉事還有些時候,我要向下集結規訓人手。”

蕭冉使了個眼色,文淵閣一名叫華張的女官早已準備好,有條不紊地道來:“我們的計劃,是需要你集結在京的蠻人,將他們分散至京城的每一處街巷。舉事那刻,依照約定的信號,自上京十門逐漸向內包圍。放火也好,打砸也好,務必鬧得轟轟烈烈。不過,記住我們真正的目的,記住密函上的那些人、那些地址,在那些地方,裴首領所帶的禁軍會接應你們,清理的活由他們來做,但結果要你們來背。要叫全城的人都知道蠻人正在起兵作亂,這一點是最要緊的。”

她說得清晰直白,不過有些不大好聽。

文淵閣要提前清理掉太後殯天後可能會作亂的勢力,要名正言順,要悄無聲息,就要讓上京亂起來。

阿希爾思忖片刻,提出了她最想知道疑問:“清理掉這些人,你們就能達成想要的目的嗎?”

蕭冉抿了口甜酒,笑出兩個酒窩,道:“十一娘真是聰明絕頂,若是提早遇到幾年,說不定我們早就成為好朋友了。”

她對這問題避而不答,阿希爾心裏也就有數了。

除卻這一手,文淵閣應當還有不少後招,否則,單是排除異己,根本用不著這麽大費周章。

“不過,我另有一點擔心。”蕭冉倚住雕欄,“一旦上京亂起來,局勢將很難控制,到時侯,你人在抱月樓內,真能統籌全局嗎?”

阿希爾接住她審視的目光,心裏的隱秘處被敲響,然而,她沒有露出半絲遲疑,說:“我不會拿自己的妹妹開玩笑。”

人煙散盡,阿希爾坐在抱月樓最高一層,看樓內的紅綢漸漸飄下去,四處水榭上通的水停了、舞樂都停了。

樓裏安靜得空無一人。

四方的樓,是奢靡墮落者的極樂凈土,也是歌女舞女燃燒的地獄。

月兒從後面拉住她,把她從危險的欄外拉回來。

“要小心哦,這樣坐著會掉下去的。”小孩子稚聲稚氣地說。

阿希爾疲倦地回頭,抱住她,微笑道:“不會的。”

她在刀尖上作舞尚沒有受傷,何況穩穩地坐在木桿上。

“去找你紅袖姨姨玩,好不好?”她摸著孩子的頭說。

月兒的大眼睛眨啊眨,還是忍不住問:“那姐姐呢?你要去做什麽?”

阿希爾沒有回答她。

她要去抓一個人、一個叛徒、一個變數。

月兒一步三回頭,在即將轉彎處,她抱著自己的兔子布偶,輕輕地問:“姐姐還會回來的,對吧?”

江言清從抱月樓出來,醉得一塌糊塗。

旁人雖讚他醉態如玉山之將崩,可他自己卻不喜歡這樣搖搖晃晃、走路不穩的感覺。

撇開要上前來撫他的小廝,江言清喊道:“去——去——”

“去哪?”小廝忙不疊問。

“去…大理寺…”江言清含含混混地道。

小廝聽清了,心裏納罕,大人在吏部任職,那邊也沒有大人認識的朋友呀。

於是他將這醉話拋之腦後,駕車回了江府。

江言清在車內顛簸了半個時辰,做了半個時辰的噩夢。

夢裏總是蕭冉戲謔彎起的嘴角和嘲諷的眼睛。

她會不會知道什麽了?安西押解入京那蠻人會不會把他供出來?萬一東窗事發,他該如何托詞?

江言清內心惴惴許多天,左思右想,又不敢同其他人說,人都憋得消瘦不少。

說到底,他心裏清楚,雖然自己只是貪圖安西孝敬的錢財,可如果真的公堂論斷,這幾年他同景陽寨蠻人來往的書信都將會被打成叛國的大罪。

江家永世不得翻身。

他是有些後悔,不過是後悔沒有早點把苗頭掐斷,以致到了今天這地步。

車馬又顛簸了一會,江言清昏昏沈沈地醒來。

江府門前的小廝們見了家裏人的馬車,裏三層外三層地迎了上來,江言清在這簇擁中贏回一絲踏實。

他酒醒了大半,自顧自地分析。

被押解回來的蠻人還沒有受審,由安西隨行入京的那地方官直到現在還沒同大理寺交接完,姓蕭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不管現在有誰知道了這件事,只要在會審上那蠻人不開口,江家的清譽就還能保住。

這樣想著,他覺得事不宜遲,立即著人去安排。

想在大理寺的監牢裏殺一個人是不大容易,不過先見一面,找一找這蠻人的軟肋,讓他閉嘴。

江清漪在朱雀閣撰書。

林恪問她為什麽不去翰林院,那裏典籍多,且有不少博學之士可以給她出謀劃策。

江清漪答:“因為這裏清凈。”

林恪沒法回應。

想到自己每隔幾個時辰就要召一次歌舞,她實在懷疑江月滿其實是想念自己了,才找了這麽個蹩腳的借口。

她湊上去看江清漪寫的手稿。

密密麻麻的,不過倒挺生動,不拗口,有許多形象通順的例子。

“你每天寫這些東西,朝廷裏的事就不管了嗎?”林恪問。

江清漪搖了搖頭,道:“本來也沒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林恪看她這副清心寡欲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然而她沒法替旁人做決定,只提點道:“那你哥哥,你也不管了?他最近幹什麽呢?”

江清漪這才停筆,她望著飽滿欲滴的筆尖,直到墨跡暈染了紙張,才道:“不管。他要死,就讓他去死。”

至於會不會連累自己,她懶得去想。

林恪百無聊賴地躺在榻上,翻了個白眼,睡了一覺,直到夜幕低垂,她醒過來,江清漪居然都沒換地方。

她莫名覺得一陣羞愧,想到自己這些年來不是招貓逗狗就是賞花聽曲,作幾首酸詩,也未必能流傳後世。

不由思量起來。

江清漪握了握冰冷麻木的左手,聽見她說:“不然我同你一起寫書吧…這樣無所事事的日子,我也過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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