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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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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

大理寺的燭火如豆似的,在石壁半人高的位置上點了一排。

尋常的燈無論多麽小,瞧著都是暖融融的一團,可在這潮濕不堪的地下,連燈火都是幽幽的、綠油油的。

景陽寨的蠻人首領就關在這裏,他名喚布爾,漢譯原為可通鬼神之人。

可惜在山洪的激流中被石塊劃瞎了一只眼,深深的眼窩裏盛著腐爛流膿的汁液,即便是此時面前有鬼,也看不真切了。

布爾眼底的傷時刻在癢痛。

然而,他渾不在意地發著呆,看著頭頂那個小小的、近鄰地面的鐵窗,滿頭卷發散亂著。

他一直在想象,漢人的牢房是什麽樣子。

五年前,他的兄弟、南境的第二子、註定要繼承首領之位的那個漢子,就是在這裏死去。

接著,南境的兵馬一敗塗地,踏足中園的夢想破滅。

他兄弟和父親的屍骨自然也就無人收斂。

沒有人知道,他的父親是五年前跟隨南境二王子來朝見的巫師。

那個老頭子,放棄了在草原的善終,為南境之主的野心做了墊腳石,最後連一把骨灰都沒有剩下。

布爾心頭木木的,他還沒有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整個人呆滯而板直。

只差一步。

他不斷對自己說,這麽多年的計劃,就敗在最後這臨門一腳。

五年前,他與南境決裂,與愚蠢自傲的蠻王割席,獨自進入大梁尋找父親和兄弟的屍首。

最終,他在安西落腳,聚眾成匪,積攢糧草兵器,並且在京城找好了靠山,密密豢養了八百騎兵。

這點兵馬,與梁軍的數量相比當然是九牛一毛。

布爾心裏明白,整個南境都做不到的事,他單槍匹馬,再怎麽折騰也不過是蚍蜉撼樹。

但他不甘心,他相信,只要傾力一擊,即便全軍葬送,但至少能把大梁的一只胳膊狠狠地咬出一口血。

他的仇恨將會侵吞大梁的身體,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永久的傷痕。

可現在,一場大雨過去,把一切都沖了個幹幹凈凈。

那八百騎兵雖然還秘密隱藏在上京周圍,可沒有人指揮,已經是散兵游勇,不成氣候了。

他心頭溢滿了絕望,心想,大約這就是自己沒法像父親那樣占蔔的緣由吧。

他滿心戾氣,又從不知順應天命。

也好…也好…

就在此處腐朽,成為螞蟻和碩鼠的養料。

他摳弄著那只傷眼,硬生生地將那只廢掉的眼珠挖了出來,擲向牢房的鐵壁。

疼痛通過嘶吼來宣洩,卻沒有招來獄卒。

一個身披蓑笠的人打開了門,站在他面前。

“布爾…年輕的巫師,落得這樣的地步。”他的臉蒙在陰影裏,輕輕嘆了口氣。

布爾疼得在地上打滾,看不清他的容貌。

那人便用蠻語對他說:“不要怕,我是你的同伴。”

“什麽?”布爾滿臉冷汗,赤膊上磨出了道道血痕。

“還記得吧,你同上京的玉公子聯絡,他怕你說出他,所以派我來探望你。”

布爾倚著墻,失神地想了一會,慢吞吞地道:“哦…原來是這樣,你是來殺我的?”

那人蹲下來,叫他用僅剩的一只眼看著自己的眼睛。

“不,我說過,我是你的同伴…是南境拋棄多年的棄子,是戰敗的…阿圖亞。”

他的聲音宛如囈語,那雙閃亮的淺藍色眸子好似雨後澄澈的天空,更讓布爾有種身在夢境的感覺。

“我知道你,可你應當早就死了。”布爾疑惑道。

“我只是他的繼承者。”那人冷冷道:“三十年前,南境戰敗,阿圖亞雖降,卻是為了手下的兄弟不無辜慘死,誰知南境不肯接我們回去。這麽多年,我們在異邦受盡折磨,阿圖亞也想不到…”

他接著用蠻語說道:“不過,我們一直沒有放棄。那時,阿圖亞的妻子阿希爾改嫁,嘗試帶我們向梁投誠,可是她失敗了,她的兒子更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漢人。從那之後,我們就分成了兩派,一派由阿希爾的繼者帶領,嘗試在梁茍安,而我為阿圖亞,將會帶領這裏的人贏回失去的榮譽,堂堂正正地回到南境…或是死在這裏。”

布爾聽著他的話,呆住了。

半晌,他問:“你是怎麽到這來的?”

那人說:“進入大理寺麽?這倒是件小事了。我這有一件大事,也是一個可以實現你心願的機會。怎樣,要不要聽一聽?”

在一個碧空如洗的晴天,李仁騎著他的驢離開了青海。

留在徐家大宅裏的,是他斷裂成兩半的八卦盤和一爐香灰。

十天前他同欲逃出海的瀛洲一行走到青海,憑著出神入化的腳上功夫,幾乎沒怎麽費勁就同鎮守此地的徐氏取得了聯系。

徐氏的長刀,從前專砍倭寇,對付這幾個毛賊,比不上砍瓜切菜用的手段。

他們抓了人,便請天下第一名士在家小住,說好了過幾日一同迎接駕臨此處的成玉殿下。

沒想到正日子到了,李仁卻只留下了一封信,人卻如清風一般,突然沒了影兒。

信上只有意義不明的一段話,徐帆看了又看,確信不是留給自己的。

他來到風平浪靜的港口,帶領徐氏一眾等待著。

不久,遠處江面的光芒中大船緩緩靠岸。

林忱一身玄衣,肩上兩道金色的軟甲凜凜發光,頭上的紫玉冠暗得像煙,臉色是蒼蒼的白。

她立在船頭,一名手執長刀的青年護衛在側,另有幾人在前執杖,整個船上布滿了戒備森嚴的錦衣衛與看不見的暗哨。

徐帆上前行禮,心裏自有一番謂嘆。

原以為這成玉殿下不過雙十年華,再怎麽老練,應也脫不了衣帶當風的少年習氣,不想…原來已經是能獨當一方的權謀之臣了。

船停下來,徐帆忙迎上去道:“恭迎殿下,遠駕幸此。只是老父重病,實在無力起身相迎。派了我來,望殿下不要動怒才是。”

林忱還沒有下船,隔地不遠不近地打量他。

這是個身著淺青色衣袍,頭戴絹花,打扮入時的青年男子——是她表哥,徐氏的下一任家主,徐帆。

“我不過是為了私事,來探望母親,本不必這樣興師動眾。”林忱提衣下船,拿出應對上京的那套說辭。

她從徐帆身上掃過去,心裏對這變數多少領悟了些。

原先說定了,徐家的老家主、她的舅父會親自來迎,而今換了兒子來,裏邊花頭必然不少。

要麽是他自己反悔了不想來,要麽是兒子迫不及待地想替他來。

總之,不會是這人病倒了,兒子因著孝道替父親來。

林忱做這種猜測,並非空穴來風,這麽多年,她既圖謀青海的兵馬,就不會不在這提前布棋。

更何況這些日子她派人來這盯李仁,順路自然也打探了些徐家內裏的變動。

徐家的老家主並未請大夫看病熬藥,但他那房子卻給圍得密不透風,人約莫有半個月沒露過面。

凡此種種,林忱不得不惡意揣度她這位精明能幹的表哥。

“殿下好不容易來一趟,探望姑母得事暫且不急,回去的路上正好路過本家原先的舊址,徐家的刀兵有些也在那裏操練,不如先去那裏看看?”徐帆問道。

林忱一點頭,跟著他騎上了馬,心裏仍在推度。

她從小跟著徐葳蕤,對徐家的家風也算耳濡目染,最知道這大家族裏的人有多看重自家的興衰榮辱。

這樣臨陣換將,單說是為了徐帆自己實在過不去。

最有可能的,還是徐家內部有人不同意徐老家主同她達成的協議,因此徐帆代表他們出來說話。

到了徐氏十年前的舊址,林忱下馬,遠遠聽見了裏面傳來有節奏的喊聲,以及長刀砍在木樁上入木三分的破空聲。

“讓殿下見笑,宅子閑置久了,又有這些武人在內,難免雜亂了些。”

其實青海多黃沙土地,風沙到處都是,林忱一靠岸就發現了。

只不過,這宅子確實同上京大不相同。

一間一間的矮舍緊鄰著,瞧上去不像大戶人家的宅院,反而有些鄉村野趣。

她順著屋舍的空隙向遠處另一間院子望過去,見到裏邊有一棵極粗的槐樹,茂盛地蜿蜒盤繞,都有些擋住了院子的小門。

“那是從前姑母住過的院子。”徐帆指著那間房,“徐夫人也同她在那住過一段日子。”

林忱的黑眼睛出神地望著,看著像是怔了神。

徐帆也在不著痕跡地觀察她。

然而,林忱突然開口,說的完全不是什麽溫情言語:“表哥認為,徐家能憑借一己之力違抗上京的權力麽?”

徐帆心裏一跳。

林忱轉而看向他,瞥了一眼一旁奮力揮灑汗水的長刀軍,又道:“這些軍士,從前是清剿倭寇的勇士,不過,他們的另一層身份是徐家的私兵。從七八年前開始,太後所提倡的海運興起,海盜與倭寇逐漸滅絕,這些軍隊反過來成了威脅大梁的兵刃。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即便長刀軍的規模不再擴大,甚至一點一點地萎縮,也減免不了上京方面的懷疑。富可敵國又如何,倘若徐氏真無緣無故地被抄家,誰又會跟隨你們把腦袋別在腰帶上造反?”

徐帆不說話了,這些事,從前父親已經同他說過,正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徐氏才甘冒大險,準備助眼前人成事。

不過……

“不過,想來你有著更大的野心。”林忱一語道破了他的心思,“你想,既然眼看著上京就要亂起來了,新的掌權人還不知道是誰,萬一換了個糊塗蛋,沒準徐家就能趁虛而入,再送一個女兒過去,順勢爬上更高的位置。”

徐帆心裏慌了一半,矢口否認道:“殿下怎能如此說,我們乃血脈至親…”

林忱心中冷笑,面上只不露聲色。

“你不必驚慌,如何決定只由你心,我不過提出勸告。”她尚有餘閑,“今時不同往日,實話實說,即便是我身死在此,上京諸人重新爭鋒,接下來執掌權力的也不會是皇帝,文淵與文臣已成氣候,外來的徐家想打入其中,難度可想而知。”

徐帆只是沈默。

半晌,他轉了個話頭,拿出李仁留下的信,恭敬地問道:“守中先生離開前留下這封信,其中的機鋒我實在解不出,還請殿下指點。”

這信在林忱意料之外。

李仁的離去是她的授意,但她以為,這人既然已經答應替自己辦事,便沒必要特意留下什麽話來。

信上的字句映入眼簾,耳邊是呼呼的風聲。

林忱放下手,心裏一陣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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