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君子

關燈
君子

樓上的劉郡守扶著欄桿,指向底下好不容易排好秩序的災民,道:“安西多山水、少田地,原先雖也算不得富庶,可也沒有這樣的大饑大荒年,如今安西的糧倉裏還有十萬旦糧食,可災民卻有二十五萬戶,撐死能頂三天。鄰郡的糧又遲遲不借給我們…”

蕭冉打斷了他的話:“為什麽不借?”

劉郡守一噎,一時沒說出話來。

“他們不借,郡守又為何不上書朝廷?”

劉郡守拼命拭汗,林忱註意到他腰間沒有帶官印,掛著的兩個香包看起來都很舊,且不是官員管用的款式。

“說來話長,安西多山,因而也就多匪,臨郡通往安西的糧道上屢屢有盜匪出沒,因此運糧的事只能一拖再拖。”

蕭冉唇角的笑淡而冷,眸光掠過底下的災民。

從她這裏,能清楚地看見每個饑腸轆轆之人的表情。她看見他們一領到分來的米湯,甚至來不及離開,立即就往嘴裏灌去,每個人都用舌頭把骯臟的破碗舔個精光,戀戀不舍而又畏懼瑟縮地離開幾步,然而不願回到那陰涼處,他們不畏懼潮熱,仿佛多站一會肚子就飽了。

“原來如此,那麽安西總該有大戶,他們也不肯借糧嗎?”

劉郡守腰彎得更低了,磕磕絆絆地說:“有…有是有的…”

他都要撐不下去了,好在蕭冉被底下的沖突吸引了目光,沒有再問下去。

夕陽仍散發著餘熱,幾個災民喝完分來米湯,實在餓得厲害,於是蹲守在賑災粥鋪的外圍,猜測必有人自己不喝帶回去給家人,他們好趁機劫掠。

往年發生這樣的事,官兵疲累,可能不會多管,但此時樓上眾目睽睽,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幾個人剛一鬧起來,就一同被扣住拖走。

林忱眉心微動,嘆了口氣,剛想提醒一句不要傷到人。

誰料方才還低頭哈腰一問三不知的郡守突然淩厲起來,高聲吩咐道:“維持秩序,不得傷人!”

他那苦瓜臉上的兩道眉吊起來,整個人身子探出欄外,指揮了老半天,喊得臉紅脖子粗。

蕭冉也怔了,微妙道:“大人倒是有一顆愛民之心。”

劉郡守也許是累著了,神情只是有些悲苦和麻木,並沒有接著打官腔。

他緩了緩,突然問:“常侍大人久在京城,知不知道那位成玉殿下是什麽樣的人?”

蕭冉好不容易忍著沒回頭去看。

林忱的目光也向他掃過來。

“郡守是說,殿下有何喜好?”

劉郡守垂首,苦笑著搖了搖頭:“即便我想投其所好,恐怕也拿不出能入殿下眼的東西。”

蕭冉敲著欄桿,只覺得這團迷霧越來越怪。

假郡守,真山匪,還有滿城的災民,破落的大戶,拿不出一粒米的官倉,安西這地方真是有意思。

“殿下啊…”她的目光還是往後繞了一圈,從林忱臉上擦過去,“不知郡守可曾聽聞,前朝第一位皇帝年老時喜歡追求仙道,於是在皇宮中修了許多暗道,又在自己住的地方放了一位傀儡皇帝,他行蹤飄忽不定,心思更令臣子琢磨不透,因此,底下的臣工日日提心吊膽,生怕陛下哪一日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

她語氣戲謔,劉郡守卻沒有風趣的品質,還問:“果真如此嗎,蕭大人真是見識廣博,我就從來沒聽說過這則逸聞。”

他嘴上先奉承出來,心裏反應了一會,也沒明白蕭冉的話和他的問題有什麽聯系。

站了也有一會兒,只好請人先回去。

到了郡守府,第二日便要正式商議救災事宜,劉郡守心思難定,還是決定請人吃點夜宵。

甜甜的酒釀丸子吃了一半,林忱正攪著裏頭的桂花碎。

劉郡守說:“實不相瞞,我有一事想先請示過蕭常侍。”

蕭冉點了點頭。

“我想您也知道,安西這地方不算大,管事的官員大約只有十地的縣丞,每兩縣並作一城,有巡示一名,再往上是郡裏的郡丞、郡守以及京城派來的監管等。這些人明日都會過來議事,可我還想向您舉薦一個人。”

蕭冉喝了口清甜的酒釀,眼睫微動,問:“誰?”

“此人出身翰林,後來外派歷練到了安西,不過現在只是郡守府一名小小的幕僚——名叫鄭魯才。”

聽到這個名字,後面林忱的瓷勺柄輕輕敲了下碗沿。

蕭冉也擡起頭來。

劉郡守試探道:“大人意下如何?”

蕭冉用絲絹手帕拭了拭唇,問:“我記不大清了,此人是不是齊宴的學生,和何坤是同窗來著?”

劉郡守仿佛聽不出來她的弦外之音,莊重道:“是的,鄭魯才不但是他的學生,且是他的子侄,自小與他十分親厚。”

蕭冉和林忱對視一眼,彼此心有靈犀。

“郡守大人久居安西,對上京的人事恐怕不大了解。”蕭冉故意試探,“我同齊大人私交不大好,看見他家的親戚就煩。”

劉郡守眉心緊簇,眼睛微垂看向地面,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拜道:“我想問一問常侍,安西受災多久了。”

蕭冉算了算,說:“從端午水訊,到今兒…有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以來,單是官府統計,每日就有兩千人死於饑餒。大人原先高居廟堂之上,眼睛見不得這些受災的百姓,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可如今既然不遠千裏奔波到此,一路上生民深陷於水火的慘狀…應該了然於心了吧。京城的黨爭紛擾,與我這樣的小人物無關,我舉薦鄭魯才,除卻他的確有應對安西之災的良方,更重要的是想知道,常侍是不是肯暫時放下派系之別,與成玉殿下共同拯救安西的百姓。”

這一番話說得著實不留情面,歷來官場上都有拉幫結派、鬥得如火如荼的事,可這些是陰私——人人知道,人人都不說出口。

劉郡守是第一個說出口的,他抱著慨然的決心說:“大人先前問,為什麽不向安西的大戶借糧,現在我回答大人——是因為安西早就沒有大戶了。安西的山匪已經猖獗到了極點,他們劫掠百姓的口糧,官府剿匪不力不敢上報,只能坑害城裏的大戶,先是以通匪之名抓其家人,再索要贖金,名曰‘賊開花’。從早兩年開始,便有許多大戶因此破產,今年受災如此嚴重,就更不用說了。”

他說完,整個人顫抖得厲害。

蕭冉回望過去,林忱眼眸沈沈的,裏面藏著的猛獸正緩緩覆蘇。

“你是…鄭魯才?”林忱輕放下瓷碗,問。

暴出了這麽多陰私,自然是不願意再裝下去了。

不過“劉郡守”——也就是鄭魯才還是驚詫地擡起眼,不明白為什麽是林忱先說話,更不明白她是怎麽知道的。

“啟程之前,你的老師齊宴就曾暗中遞給我消息,說他之所以堅持派自己的學生何坤來,是因為這裏早有他的故舊——也就是你,鄭魯才。”林忱從袖中取出白魚玉符,“一開始的公派是個意外,如果順利的話,在安西待上一年你就能名正言順地回京升官。”

鄭魯才的腦袋尚在發懵。

“為什麽一個翰林出身的學士會甘願在窮鄉僻壤的郡守府裏做幕僚,現在我有幾分明白了。”林忱捏著玉符,傾身向前,“像你這樣,孤身一個人,竟甘願在這臥薪嘗膽、放棄大好的前途,只為搏一個揭穿府堂陰私、救民於水火的時機。我好奇,倘若這時機遲遲沒來,你又如何?”

鄭魯才眼風略過那活靈活現的白魚玉,心裏知道這是大名鼎鼎的成玉殿下,但嘴上還沒有反應過來,只呆呆地問:“這些都是老師告訴你的?”

林忱一滯,啞然失笑,並不計較他的無禮,隨意點了點頭。

蕭冉敲起二郎腿,拂了拂紅袍,興致盎然地看熱鬧:“鄭學士心腸好,不過安西風雨催人老,讓您而立之年就能扮劉秘了。”

鄭魯才看著桌子上的玉符看了好一會,強制性地回憶前時種種,不由得滿臉菜色。

他也想不到,一次會面,賓主雙方的身份都是假的。

忍住自賣自誇的尷尬已經是竭盡全力,把殿下認成寵姬的烏龍就像當頭棒喝,把他的羞恥心一下子打醒了。

偏偏蕭冉托著腮,把他那張紅透了的老臉盯住了,惡劣道:“怎麽了,難道是殿下的笑容太‘國色天香’,把你迷倒了。”

鄭魯才腦袋裏嗡地一陣響,瞬間一個五體投地,趴在了地上。

李仁根據災民兄弟的口述路線,找到了城外正在“選拔”的地點。

據不知哪一路不可靠、不保真的消息說,本地的郡守要征兵,在城外搭了個擂臺子,只要身強體壯、四肢健全的。

這當然很怪,大災之年,賑災還賑不過來,招哪門子的兵。

但李仁不怕怪,只怕怪事是子虛烏有,畢竟要真有這麽個地方,那大家不得擠破了頭?

大兄弟和他再三保證,要不是自己壞了眼睛瘸了腿,自己也會去。

李仁暫時選擇相信,在山中七拐八拐,翻過了好幾座小土坡,終於發現了“募兵”地點。

沒有登記處,也不考察黃冊戶籍,只有兩個人打眼看,合眼緣的就分到左邊,不合格的直接走人。

另有一隊身強體壯的佩刀壯漢守著一堆幹糧饃饃,合格的就給一個。

李仁抓住個人,問了問郡守的事,答案是收獲了兩道莫名其妙的目光。

此處也不是在募兵,而是在招山匪進山。

“山匪落草還要挑人啊?”李仁不得不驚奇,雖說災年落草為寇的人要多一些,可這麽明目張膽的也不多見。

再說,整個安西都沒有糧,他們搶誰去啊。

“那當然了…進山就能吃飯,現在糧食比金子都貴,而且景陽寨平常是不收人的。”

那人狠咬著剛到手的幹糧,含糊不清地說。

李仁直覺自己抓到了關鍵,於是走到一邊排起了長隊。

好不容易“落草”一把,沒想到排到了地方,挑人的山匪上下打量了一圈,道:“年紀太大,不要。”

李仁賠笑道:“我年紀不大,就是胡子白的快,我腿腳利索的嘞。”

另一個山匪拽了拽這個,嘟囔道:“看著不那麽幹巴瘦就行了,管他老不老。”

李仁抹了把汗,深感如今世道什麽活都不好幹。

他拿出一枚銅錢,趁著往前趕路的間隙向上一拋,得出一面大兇的卦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