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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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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

端午第三日,窗外小雨連綿。

皇帝端坐案頭,手中的朱筆蘸了飽滿欲滴的朱砂,人卻只是半擡著手,怔神看著窗外。

鳶兒陪侍他身側,眼看著一滴紅要落在折子上,不由出聲提醒:“陛下,墨——”

與這一聲同時,皇帝移開了手,圓潤的紅落在黑色光滑的案上,小小的一滴。

鳶兒嘆息了聲,沾濕了巾布去擦。

皇帝笑了,問:“又麻煩你了是不是?”

鳶兒搖搖頭,踩上鞋去屋外端茶。

恰好外面傳來通報:“魏娘娘求見。”

皇帝轉著筆,托著腮,將那封折子攤在陰藍色的光下,看了又看。

“叫她進來。”

這五年來他納了不少妃子,可魏染是她們當中位分最高的——畢竟魏家先得其位,根本不容許其他人來分一杯羹。

衣著華美的女人款款走進來,入門時狠狠瞪了眼低眉順眼的鳶兒。

她伏在地上行禮,柔情似水地說:“陛下與妾許久未見,妾實在思念。今日冒然求見,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只是一下又一下點著筆,唇邊的笑明明一成不變,卻又透著冷意。

他唇啟,說出的話卻和漫不經心的神態相反。

“建康宮雖不對後宮開放,可愛妃乃我心上之人,就算冒犯了規矩,我也不舍得怪罪。”

魏染聽了這話,微微攥緊了手指,一邊緋紅了面頰,一面又有些心酸。

她起身接過鳶兒手裏的茶,說:“若妾也能日日服侍陛下左右,那就好了…可惜夜裏紅袖添香的另有其人。”

這拈酸吃醋的話本是動人,可惜聽的人卻無情。

皇帝只是微微笑著,一貫的少年氣,一貫的柔和,一貫的美麗。

魏染愛極了這憂傷俊美的青年,甚至說,後宮的女子都對陛下心有愛慕。

這自然不單因為他是所有人一生的托付,更是在於他是個脆弱的人。

掌握大權的男子雖然動人,可女子不過是權力之下的玩物,錦繡之上的嬌花。

一切的權力,一切的遼遠闊大的東西都遙不可及,都與這些困在後宮的女子無關。

有關的是這男子的溫柔,他的體貼不是作假,他的單純更使人新奇——這一切在於他的與世隔絕。

也許他確實是無情的,可任是無情也動人。

魏染放下茶,看見了他面前的奏折,是魏家上奏的,目的和她今日的求見息息相關。

父親太著急了,自己說,同僚說,現在還要女兒說。

她不懂賑不賑災,死不死人。這寶貴的時間,不應該浪費在這些與情愛無關、勾心鬥角的上諫上。

皇帝托著她的臉,說:“你父親說,這次安西賑災不應該派李仁去,此人此前從未在朝任職,派他去恐不能服眾,愛妃覺得呢?”

魏染傾倒在他的掌心裏。

“臣妾不知。”她的淚沾染了皇帝的手。

“你不是來勸朕的?”皇帝問。

魏染沒作答。

皇帝說:“其實愛妃不應該來勸朕,因為朕說了不算,每一封遞交上來的奏折都有成玉率先批擬,朕只能否決不能提議,當然,大部份的否決都是魏國公代朕決定。”

魏染惶而後退。

皇帝輕撫著她的黑發,說:“不必擔心,是朕不好,經筵開了五年還是不能獨當一面。”

他揮了揮手,叫魏染退下。

鳶兒看著跌跌撞撞離去的女人,不由得問:“那陛下到底要不要否決?”

她自然不知道方才那番話代表什麽意思,可看起來,否決是貴妃所求。

皇帝輕笑著看她。

鳶兒紅了臉,嘀咕道:“知道了,我又瞎說了。”

“你猜呢?”

鳶兒皺著臉,答:“我哪裏猜得出來,聽了五年的課,字到現在還沒認全呢。”

皇帝撫掌而笑,說:“當然是當作他沒上過這折子了。”

鳶兒不懂,但她也沒問,只默默地收拾茶杯。

她就這點好,總是專註於眼下的事,從來不自作聰明,也不為難自己。

皇帝卻意興闌珊了,他靠在身後的軟墊上,深覺現在和五年前也沒什麽不同。

自以為獲得了權力,逃脫了樊籠,其實不過是給自己換了個主人。

他的一切,從一生下來就不由自己做主。

“你喜歡我嗎,鳶兒?”

鳶兒收拾茶杯的手都沒停,實在是這話皇帝五年間每天都要問一遍,她都懶得聽了。

雖說如此,她一次都沒有回答過。

皇帝並不逼問,只是堅持不懈。

“那你是可憐我?”他接著問。

鳶兒還是不說話。

“那為什麽成玉接你,你不走?”

鳶兒的手終於頓了一下,話頭卻很自然地接下去:“因為我不想給殿下添麻煩。”

皇帝微微怔著,緩緩而笑。

“是這樣…是這樣嗎?”

江府,江言清正對著江清漪大吵大鬧。

“到底為什麽出爾反爾臨時變卦!說好了大家一起提名魏家的人,可你卻扯出個不相幹的李家。現在好了,我在人家那裏誇下海口,面子跌了不說,以後大家還怎麽見面?”

“該怎麽見就怎麽見。”江清漪落下茶杯,淡淡道。

江言清最煩她這事不關己的樣子,叫人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

“說得輕巧…”他氣咻咻地坐下。

“官場為官,最要緊的不就是一張厚臉皮麽。只要你還是我哥哥,還是江家的人,他們難道敢當場給你臉色看?”

江言清跟她說不到一塊去,可還是不甘心。

“到底為什麽?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難道你和那個李仁有什麽私交,怎麽我不知道?”

他百思不得其解,江清漪卻只道:“魏家沒有能辦事的人。”

江言清怔住。

“什麽時候辦什麽樣的事,不要什麽錢都想著撈。”

安西受災如此嚴重,裏面一灘渾水,這些人卻個個不以為意。

“你到底站哪邊?”江言清還是沒明白,只問:“五年前,太後把你充作前鋒,要你在六部裏替文淵閣開疆拓土安插人手,可到頭來這些人都是姓蕭的知交好友。她根本不將你當貼心人,你還巴巴地替人家效力。”

江清漪連嘆氣的心思都沒有了。

她擡了擡眼,向外面漆黑的夜色投去一瞥。

“你去看過太後嗎?我一直沒看見你進宮。她沒多少時日了,你一點都不想她嗎?”

坐在暗處的江言清捏緊了扶手,牙關緊咬,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江清漪要走,才辯解似的扔出句:“將死之人,有什麽好看的!”

安西位於上京東北,是比鄰黃河支流源江的一個郡,包含了五城十縣。

此處年年發大水年年遭殃,同樣的銀子流出去,偏它的堤壩脆得像是紙糊,林忱此次親去,便是想好好探一探裏面有什麽貓膩。

出發前幾日府裏打點行裝,和蕭冉兩個人坐在一團糟亂的家裏,一個看折子一個讀信封。

林忱在窗邊,見到奏折上熟悉的署名——文心。

派她去北地一年,總算摸到了有用的東西。

正打算把情報念給翹二郎腿的那位聽,忽然聽得一聲鬼叫。

“呀!要成親了!”蕭冉跳起來,稀奇道。

林忱捂了捂耳朵,探尋的目光看過去。

“趙庭芳,他今年二十幾了,不會有三十了吧?”蕭冉自言自語,“過得真快啊…轉眼七八年了。”

林忱低頭看向手裏的折子,安靜了一會,將之摞到最上一個,又拿起下一本。

“這次去安西,除了賑災,也要暗中問問他平城那邊的情況,還有西北與東北的那兩位老將軍,趙庭芳和他們接觸過了。”她說。

蕭冉支著腿轉到榻上躺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嗯嗯兩聲。

“剛還在想,既然他已經上了奏疏,怎麽又單獨給你去信,原來是報喜。”林忱添道。

蕭冉不明所以,覺得她似乎是話裏有話,怪怪的。

林忱閉目養神,手指卻不規律地敲著桌案。

她本來想說“你們關系真好”,不過聽著太熱辣辣了,怪難為情的。

蕭冉貓似的從床上爬下來,貼到林忱背後,上半身扭出個柔韌的弧度,轉過來看她的臉。

看不出什麽,冰殼子似的。

她就一下子倒下去,整個人趴在林忱身上,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殿下這心眼兒是越變越小了,最後莫不要變得跟針別兒一樣。”她嬌嬈地笑起來,“一開始認識的時候,可沒有這樣啊。”

林忱臉都氣粉了,憋了一會,憋出一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我就不知道了。”蕭冉無辜得很,“我真不知道了?”

她這樣逗人玩,但可不敢真的不知道。

之所以能練就這“捕風捉影”的本領,實則來源於這幾年來林忱日漸暴露的本性。

四年前有一樁趣事——是在宣和庭,兩個人聽風練字的時候。

蕭冉隨口說:“殿下的字不甚靈秀,哪天找六公主要個字帖,她下筆有神,合適給人臨摹。”

林忱當時沒說什麽,過了好一會,卻突然又拿起一支筆來。

蕭冉奇怪地看她,就見她左手一支筆右手一支筆,兩只手一起寫字。

她人都驚呆了,問:“殿下你幹什麽呢?”

林忱冷酷地賭氣,沒說話。

蕭冉咂摸了一會,猜測道:“不會是聽我說人家字寫得比你好,生氣了?”

林忱把兩張大紙高高舉起,一摸一樣的兩行字差點頂到她腦門上。

蕭冉回想往事,簡直要笑倒了。

兩個人纏作一團,差點把高高的紙堆碰倒。

林忱以微末的優勢取得了勝利,兩手死死地把人扣住,翻身在上,臉緊繃繃的。

蕭冉笑著看她,一雙飛斜的鳳眸像從天上摘來的星星。

“殿下。”她溫柔地笑,“不要吃這陳年老醋了,我怕你吃了要鬧肚子”

在林忱翻臉不認人之前,她擡起自己唯一沒被按住的腦袋,嘴唇飛快地從人下巴上掠過。

“更何況,單是看你和別人比,已經夠讓我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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