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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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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秀

竹秀坐在正院左側的回廊,一邊喝酒一邊聽檐下滴落的雨。

青潮的一片雲,青潮的一片雨。

淺碧色的青苔,長滿了廊上的烏瓦。

他拎著酒壺,長的是一副聰明相,可內裏老實得與外貌不符,也不會做詩文來抒發胸臆。

看了半天的愁雲淡雨,心裏只想著死去的爹娘。

可死得太早,幾乎也想不起什麽。

能記得的只有裴家,他早早就進了行伍間摸爬滾打,裴叔是個要強的人,總敦促著他要上進,因此把他拎進了錦衣衛,說在禦前有前途。

可兜兜轉轉十幾年,裴叔走了,他還一事無成。

心裏正自嘲,背後冷不丁地風一吹,有淡淡的馬腥味。

竹秀一驚之下差點拔刀出鞘,定睛一看,原來是公主那匹黑馬,現在已經起名叫烏笙了。

馬旁的人披著黑色鬥篷,臉全遮住了,竹秀怔了好一會,才認出那是林忱。

他忙撐臂翻身出來行禮,疑惑道:“殿下要去哪?”

林忱撫了撫烏笙的長鬃,說:“城外墩兒廟的人來和我說,安西來的流民和他們起了沖突,你陪我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墩兒廟是城外蠻人群居的場所。

竹秀五年前被選入文苑侍衛列陣成為首席,很單純地以為林忱提拔他,是因為比較欣賞他的刀法。

可後來他才知道,人的出身比他的手藝重要,合適的位置提早決定好了一切。

就像他明明從未和母親那邊的人有過多的交集,但那些已經鋪墊好的序幕不會消失。

上京的三萬蠻奴,曾大部分聚集在他母親手下,成為一組訓練有素的軍備後役。

也許因為人心不和,又或許是上頭動蕩不安,這股力量消解了。

母親嫁為人婦,南蠻落入漢族的一部分徹底成為奴隸。

林忱就是要重新收繳這部分力量,具體的用途,竹秀還不知道。

這些人過著怎樣的生活,他以前其實從未在意。

直到這些年林忱叫他同散落各處的蠻人接觸,竹秀才知道,蠻人在漢,終身脫不了奴籍,過於標志醒目的眼眸特征又決定了他們的血脈不能造假。

母親臨走前曾央求過他,若有機會,照顧好他的同族。

竹秀嘴上答應了,可並沒有要付諸實踐的意思。

一來他自身的力量太過單薄,二來心裏實在不認為自己是蠻人,雖然體內流著一半蠻族的血,可漢人將他撫養長大,他對蠻族的一切都很陌生。

直到五年前他卷入是非,才陰差陽錯地繼承母親的遺志。

也是在這個時候,竹秀不得不將這些人放在心上,原因無它——他看不得有人過這種日子。

上京城有著三千萬的人口,區區三萬蠻人分散在角落裏,就像臺階縫隙裏不起眼的青苔。

不過幾十年,三萬人死剩下不到五千。

他們在備受壓榨中貧窮病痛著死去,死在異地,連魂魄也不能回歸故裏。

竹秀才知道自己是幸運的。

他捧起母親的遺骨,發誓要將他們的骨灰帶回南境。

竹秀牽來自己的馬,臨出門前青瓜跑過來問:“主子真要一個人去,叫我怎麽和蕭常侍交代?”

他這才後知後覺,想起城外如今流民四起,林忱的確不該以身犯險。

林忱跨上馬,鬥篷的帽檐低低的。

“你不說,她又怎麽會知道。”

青瓜氣極了,又沒辦法,只得恨恨地一跺腳,捂著臉跑走了。

竹秀呆呆地問:“不告訴蕭常侍嗎?”

林忱一拉帽檐,瞥見一絲天光,道:“知不知道都是要去的,讓她徒增擔心,又有何益。”

兩人走在街上,小雨始終不停。

竹秀騎馬微微落在林忱後面,其實也對她親自出城感到驚異。

殿下雖然勤奮,可絕不冒進,成大事者往往惜身,怎麽這次竟不顧危險執意前往。

他把這話問了,林忱只回道:“值得冒險的事,不應該吝惜退縮。”

意思是城外的蠻人很重要?竹秀心中微怔,轉念一想,猜測應該是“值得利用”的意思。

想到這裏,不由得微微傷感。

城門遙遙在望,林忱對他說:“你知道嗎?元惠元年,大赦天下,太後本想放留在上京的蠻人歸鄉。”

他搖了搖頭,才意識到林忱看不見他。

“可消息傳到南境,南境之主卻拒不收容,並說這些人都是降臣之後,是他們的恥辱。”

林忱偏回頭去看他,鬥篷下露出一小塊冷白的下巴。

竹秀看見她似乎是笑了,很嘲諷的一笑。

“為什麽呢,我不明白。”竹秀難過地說。

“我也不明白。”林忱夾了夾馬腹,烏笙停下來,前面就是出城的路障,“可相信不久之後,各人都能各得其所,他們也能回家了。”

竹秀聽了這話很安慰。

他擦幹了眼睫上的雨,打馬先上前去,出示官印。

今日的城門前格外蕭條,出城的人一個也無。

竹秀邊走,已邊察覺到些陰謀的氣味,果然,看門的小吏看了印,拜道:“大人,今日城外流民鬧事堵了路,此刻京兆尹大人正在解決,您瞧,這路障都設了,要挪可要費大勁。不知大人有什麽事,能不能容後一天。”

“錦衣衛做事,向來不必向旁人報備。”竹秀拿出林忱教他的說辭,在鬥篷的遮掩下堪堪擺好了氣勢。

小吏也是老油條了,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宮裏邊的規矩,小人們自不敢置喙,可京兆尹大人叫守住城門,我等自不敢擅離職守。”

竹秀眼看著給人戳破了氣,委頓下去。

他期期艾艾地打馬回來,林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分明有些冷淡的無語。

“就說你要出城與紅粉知己相會,略用些銀子,看使不使得。”

帶竹秀辦事就這點不好,說話務必字字句句都交代到,否則後邊必有添堵的事等著。

竹秀再次鼓起勇氣,上前交涉了一番。

拉扯了半天,兩個小吏還是不動如山,林忱心裏已經有了些數。

正此時,城門外紅袍官服的人帶了一隊人馬,在門洞裏停好避雨。

小吏扭臉小聲說:“爺您看看,京兆尹大人回來了,您要出去,自和他說去。”

那紅袍官員下了馬,一隊人挨在一起避雨分幹糧,餅子包子一陣亂分,個個狼吞虎咽,像是半年沒吃過飯了。

竹秀本來就不擅說話,哪能在這個時候上前去貼人家。

正猶豫著,背後馬蹄輕輕踏雨,林忱徑自從他身邊走過去。

小吏哎呦哎呦直叫。

京兆尹一行也看見了門口這兩個人,原沒放在心上,誰料其中一個策馬狂奔上來,一拉韁一擡蹄,那神駿的黑馬昂胸擡首,兩只雪白的前蹄騰空而起,流暢的馬身連帶著上面穿黑色鬥篷的人一塊兒躍過了路障。

很漂亮的一次跳馬。

可惜落地踩到了水坑,離得最近的官員衣服上被濺了大半面的臟水。

京兆尹登時驚掉了手裏的包子。

烏笙個頭很高,臨著一群狂呼亂叫的人也沒有懼色,和主人一樣沈靜地立在門洞下。

“張宜,你過來。”

其他人尚在指指點點,京兆尹聽到聲音卻悚然一驚,忙湊到馬下,身上已經開始冒虛汗。

“您是…”他職責所在京畿之外,並不用常常上朝,唯一見過林忱那幾次,都是在兩三年之前了。

記憶有些模糊,最要緊的是不敢相信自己這麽不走運。

林忱今日穿得簡素,只從腰間接下白魚玉符扔出去,問:“大白天封城門,出了這麽要緊的事,為什麽朝廷裏沒有一點風聲?”

不但沒有風聲,京城這麽多達官貴人,約好了似的不出城,守門小吏都知道其中內幕,唯有她蒙在鼓裏。

京兆尹雙手捧回玉符,心中叫苦不疊。

“回殿下,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今日士兵出城收斂安西流民的屍骨,那些亡故之人的親屬不願與親人分離,把路堵了,故此大家才出不了城。”

馬上的人摘下兜帽,一雙冷如寒星的眸子往後瞥過去。

“竹秀。”她喚了一聲,聲音冷冽,“把這的人看好了,看門的、吃飯的還有上邊那幾個放哨的,走了一個唯你是問。”

這番要當場問罪的架勢擺出來,京兆尹也不由慌了。

林忱道:“別拿我當三歲小孩糊弄,屍體堆疊多了會有疫病,再者,逃荒的人,誰會背著累贅不撒手。”

京兆尹歪了歪脖子,感到一陣疲憊。

後邊門洞內的人弄不清狀況,正想一哄而散,竹秀卻早躍馬過來攔住了去路。

“叫你的人別動,我不認得他們,但我認得你。”林忱又警告了一句,“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那些流民到底為什麽堵路?”

“原是定好的,朝廷向城外富戶的莊子上借糧,每三個難民一天二兩小米一斤糠麩。可後來不知怎麽的改了,那些富戶不滿意朝廷開的價錢,說要以糧抵稅,用今年的糧抵明年的稅。這也就罷了,他們在朝廷上消了賬結果不給流民們糧,現在又下著雨天氣濕熱,病死餓死的十之六七…流民們這才鬧事的。”

京兆尹和盤托出,他這些日子也向四面八方去轉圜,可是沒有一點用。

想著好歹把餓死的人屍骨收斂了,結果流民們又攔著不讓。

想著其中緣故似乎不好同殿下細說,林忱卻扶著額,有些倦怠地問:“因為那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口糧,是不是?”

京兆尹滿面不忍,點了點頭。

“在我眼皮子底下,他們敢這樣幹,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不知他們如何稱王稱霸。”林忱冷然,“此事一出,朝廷裏那些上書阻止我去安西的人也該消停了。”

她打馬向前,說:“先調出些糧來給堵住路的那些人,承諾他們以後糧食會按時發放,不要有後繼者。”

京兆尹連連應承,其實今日林忱來了,對他也是好事,否則上頭那些人一直對他施壓,說若不能令流民散去,便直接就地絞殺,免得夜長夢多。

可對那些面黃肌瘦的災民,他如何下得去手。

“我知道這事為什麽沒人管,因為城外的那些莊子,大多都是朝中之臣的私產,誰都不是兩袖清風,大家一起混起來就是查無可查。”林忱的眼光愈發狠戾,“可是,既然被我逮著了,從今兒起若再行克扣之事,無論官居何品,立斬不赦。”

他們從流民四散的地方往前走,京兆尹問道:“不知殿下是如何城外有人鬧事?”

那些人沆瀣一氣欺上瞞下,就是仗著林忱代行政務輕易不會出城。

林忱面上淡淡的,並未回答,她瞧著路邊兵士的野狗啃噬枯骨上的屍體,遠遠的一簇一簇的災民抱在一起,看上去像沒有生命的枯蓬。

京兆尹也見了,一直向後使眼色。

士兵便去趕那畜生,野狗呲出來的犬牙上還連著鮮紅的血肉,一溜往野地裏跑去,成簇的災民也被嚇得一哄而散。

林忱滿心裏都是又鹹又澀的苦水味,她看著這些稱不上人的人,無疑是憤怒的,可她並不能表現出來。

她連憤怒都是冰冷的,冰冷的憤怒的火焰燃燒在雨水裏。

“鬧事的人不止這一撥,京兆尹大人在這陪著我,心裏一定很急吧。”

京兆尹一楞,訕訕地支吾著。

“不…不著急,殿下出城,怎可無人隨侍保護。”

林忱著著他,幽深的眸子裏像是有蒼白的火焰在跳動:“還是快去吧,大人不急,我心裏可急得很。”

墩兒廟外,蠻人女孩著急地向不遠處的莊子張望。

她只有五六歲的樣子,回過頭用流利的漢話對角落裏的阿公阿婆道:“那些人已經把莊子圍上了。”

廟裏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和尚未發育齊全的小孩,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常年饑餓帶來的麻木寂然。

“有什麽辦法,他們叫我們去和人家拼,那就拼吧,否則以後怎麽吃飯呢?”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跛著條腿,四肢上的衣服短得蓋不住皮膚,他拄著拐杖站起來,說話帶著些滯澀的生硬感。

他問另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你說的城裏的哥兒,他還會來嗎?”

老人的高眉目已經有些塌下來,那雙手上縱橫交錯地留下劍痕,此刻卻只是希冀地看著少年人,渾濁的目光裏似乎時時盛滿了淚水。

小男孩同樣抱緊了手裏的木棍,低著頭不說話。

他一面想,那個人一定會來的,那是阿希爾的兒子,是他們最後的希望,可另一面不由得懷疑一切只是一則神話,幾十年間口口相傳出現了誤會,根本沒有阿希爾這個女將軍的存在,他們將永世為奴。

老人嘆了口氣,手中的拐杖震了一震,道:“走吧。”

隨著這一聲,廟裏三三兩兩的人都站了起來,除去年紀實在太小的,都跟隨老人走出了墩兒廟,向不遠處莊子走去。

他們是那莊子主人買來的佃奴,平日裏三餐不繼幹活卻多,早已將身體拖垮,而今遠來的流民要鬧事,他們又得是第一個沖上去護主的。

男孩也要跟著去,老人卻說:“你就留下吧,萬一那個人來了…”他自己說著說著也苦笑起來。

一行人來到莊前,和一群餓狼般的饑民迎面相逢。

饑民雖手裏只拿著柳條木棍,可人數眾多又肯拼命,莊子這邊雖人人手持鋤頭刀兵,但並不願意和這群窮兇極惡之人對上。

好不容易先鋒來了,便都退了後,叫這群蠻人頂上。

天上下的雨將莊子淋了個透,人人口中都吐著熱氣,眼裏泛著綠光。大梁素稱自己是禮儀之邦,可真到了吃不上飯的節骨眼,是禮儀也沒有了雅正也沒有了,不分種族地一律化作野獸,只等著將對方撕咬殆盡。

流民那方領頭的是個中年人,看得出原先是個壯漢,不過一路上逃荒,餓得身上也沒幾兩肉了。

“俺們就圖一口飯吃,也不多要你的,把俺們應當的交出來,看看這人都餓成什麽樣了,你們這幫狗娘養的王八龜孫子,自己吃的腦滿腸肥就不管別人死活——”

他罵了一陣,又說:“別逼的咱們動手,真動起手來,大家都討不了好!”

與他對面的蠻人正是跛腳老人,他扭著僵老的脖子向後瞅了瞅。

雨幕中,遠處莊子那二層小樓上燭火的光暖融融的透出來,似乎還有酒的香氣。

他不知道為什麽大白天、只是天色暗了一點就要點燈,也不知道為什麽外面的人在搏命裏面的人卻在喝酒。

但他確實明白了,莊裏的人不在乎他們的死活——不論是蠻人還是流民,在他們眼裏,都只是一樣的草芥。

雨幕中流民們的臉仿佛都成了一張臉,那就是饑餓的臉、憤怒的臉、即將踏平一切的臉。

小樓裏跌撞著走出個人來,倚在二層欄桿上向外張望。

領頭的流民以為要糧有望,不由得又緩了一緩。

躲在蠻人身後的莊子管家顛著跑去問話,還沒上樓,二層那人卻從背後掏出張精巧長弓。

莊門口的人一陣躁動,只見他真的拿起支箭張弓射來。

流民吵嚷著驚恐著向後退了一圈,箭射在了那圈空地上,正落在跛腳老人的面前,前面的人腿一軟,都跌倒在地。

樓上的人卻像看了笑話,拍著欄桿直樂。

領頭的中年人默然不語,他身後卻斷斷續續響起抽泣,這抽泣越來越響,所有人的哭聲匯在一起,形成了一聲長號,直沖上陰雲密布的雲層,沖向不仁的天地。

陡然間,不知誰先聽到了一聲箭矢破空的裂響。

一支長箭流星般劃破陰沈的天空,直沖向方才射箭的那人,沿著他射來的軌跡,“咚”地一下將他連人帶箭釘在身後的房門上。

只是一瞬間的事,那公子哥兒的頸間鮮血汩汩地湧出來,箭尾錚錚然還在晃動。

雨聲仿佛都停了,四野闔然寂靜。

流民自發向兩邊散去,列隊的官兵肅然向四周跑開,一面將所有人圍起來,一面沖入莊子拿人。

中間那人身騎黑馬,踏著汙泥一步步走來。

她的手上還拿著從士兵手裏借來的長弓,眉目間殺意肆虐。

然而很快,她似乎是長長地呼吸了幾下,那雙眼睛裏的光就再度沈入黑色裏,憤怒、殺意都找不到了,唯餘無邊的淡漠,叫人看不清抓不著。

她把手中的弓隨意向後扔去,接著下馬,對京兆尹說:“看看死的是哪家的人,就說他的箭差點傷了我,被就地處決了。”

京兆尹冷汗都下來了,哪有不應的。

於是一邊安排給流民發放糧食,一邊盤查審問此莊系何人名下。

蠻人並不識得這是什麽人,只是主人家被抓了,他們也只好先回墩兒廟再做打算。

反倒是領頭鬧事的那流民,曾是個頗有見識玉器行家,隔了這麽遠一眼認出了林忱腰間所佩的白魚玉符。

他給官兵按住了,一個勁兒地吵嚷要和林忱說話。

官兵道:“沒人要治你的罪,好好待著,一會就放你回去了。”

那人一直給人磕頭,一面還叫,林忱總算隱約聽到一點,近前去問:“你有什麽事?”

他並不敢說,又怕林忱覺得厭煩,只得拼命指著遠處穿紅袍的京兆尹示意。

林忱繞了好幾個彎才想明白,他指的應該不是京兆尹,而是那身官袍。

他有事要報,又恐被人聽去,必是和安西災情有關。

於是招來了一旁正在安排人的竹秀,叫直接把人送回府上。

“我先回去若是遇到蕭常侍…”竹秀撓撓腦袋道。

林忱僵了一瞬,頗不自然地走開了。

墩兒廟外,留下看家的小男孩擡眉遠望,還是不見人回來的蹤影。

他急得原地打轉,眼淚憋憋屈屈地往下掉。

淚眼朦朧中瞧著只有二三嬰兒啼哭的破廟,感到一陣無望。

他仔仔細細地將廟門關好,用臟汙的袖子一抹眼淚,踏過松軟濕陷的泥坑,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慣常約定的地點走去。

阿希爾的兒子名叫竹秀,很好聽的名字,可惜他從來沒見過他,只有通過莊頭老樹下的一塊大石頭互通消息。

阿公阿婆已經走了有一會,天色愈見陰黑,老樹上系著許多飄飄的紅繩子,掛著人們的祈願。

男孩來到石頭旁,幾乎不抱希望地去刨底下的泥。

他邊挖邊哭,然而,他的手觸到了熟悉的質地——一支小小的竹筒。

與此同時,遠方墩兒廟傳來劫後餘生的擾攘,他回頭,看見所有人一個不少地回了家。

林忱回府時,手腳要比以往放得更輕。

她攜了一聲的汙泥雨腥味,實在不想驚動蕭冉。

然而剛從廊下往後面拐去,就聽見了嗚嗚悲涼的簫聲。

一身常服的姑娘半散著發,坐在朱廊內斜倚闌幹,淺淡的眸子半垂著,旁若無人地吹完了一曲,接著把那玉簫在手裏轉了個圈。

林忱站定了,想了想,還是沒敢朝她走過去——身上味道太大,怕熏著她。

蕭冉輕輕笑了下,笑得有些傷感。

她輕移著步子,朝林忱走去,說:“這麽早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要宿在外面呢。”

林忱老實回答道:“的確還有事未完,不過我猜你今天會來,所以就把事推了。”

蕭冉又笑了一聲,有些諷刺。

林忱默不作聲,只是伸手來牽她。

那只手沒抓到蕭冉的手腕,後者的手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衣裳汙穢…”

她還沒說完,蕭冉的臉色就變了,變得冷冰冰的。

“看來我該感謝殿下,為了我還特地回府一趟。”

林忱對待這種反話向來不知如何作答,她平素確實有千言萬語的刻薄話,可不會對著這個人說。

蕭冉生氣的時候愛蹙眉,那兩道纖細秀美的眉間擰了個疙瘩,林忱每每看了都想幫她解開。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殿下要去安西,我沒有反對。可今日臨時起意出城,連個侍衛都不帶,一旦有人跟蹤殿下的行蹤趁機作亂,殿下該如何,大梁又該如何?”

林忱沒有反駁不帶侍衛的緣故,蕭冉也知道此事不能大張旗鼓,她只是氣,氣林忱撇下她一個人涉險。

“殿下心裏,向來有一道墻,墻內只有你一個人,連我也不容進入。”蕭冉的手掠過那蒼白的臉頰,“你有事情瞞我,我一直都知道。”

說完了,拂袖就要走,林忱一把抓住她的袖口,道:“下次不這樣了。”

蕭冉背對著她,聲音裏似乎有哭腔:“真的?那你把藏的事告訴我。”

林忱是有些慌了,可到底那事積壓在心裏太久,下意識地說:“我沒有什麽瞞你啊…”

一陣風攜著混濁的雨腥吹過來,兩個人都沒說話。

蕭冉回過頭,先是抿著嘴,緊接著猝不及防地沖林忱做了個鬼臉,哪有一點哭過的痕跡。

她大笑說:“殿下,幸虧我不是奸細,否則你就要背上個昏聵無能、忠奸不辨的罵名了。”

安西其實算一個副本吧 馬上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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