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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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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據江月滿自己以及奶她長大的六個嬤嬤的回憶,江氏並非最富有最煊赫,但絕對是最清高最源遠的門庭。

在如此高貴的士族裏,女兒家大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寫詩作文不可沾染俗氣,最好巍巍然如林間清風。

江家的主母也是如此,她對剛剛出世的女兒寄予厚望,為其起名“月滿”,希望她日後成為皎若明月的姑娘。

江月滿生下來就小小的,比旁人輕一些,江家人恐她難養,又對之格外照料。

彼時江言清三歲,卻已經學了一肚子的風雅,他看著剛出生的妹妹,說:“她長得不好看,我不喜歡。”

主母嗔怪他:“小孩子都是這樣,你剛生下來也不好看呀。”

可沒想到江言清一語成讖,月滿的確生得不好看。

她一天天長大,江家人一天天發愁。

這孩子生得太平常了,連“不好看”也不好得那麽平常。

她細眉細眼,小鼻子小嘴,臉盤兒纖細,一眼瞧上去瘦得像貓。

尤其有江言清珠玉在前,兩個人宛如生錯了性別,哥哥是上天鐘愛的傑作,妹妹是隨手遺落在山間的頑石。

在江月滿最初的記憶裏,江家每次來客人,父母將他們兩個抱出來,被爭著搶著的絕對是哥哥。

那些客人的臉上先是露出驚艷,接著又是微妙的打量,好像強忍著疑惑和玩笑。

“他們兩個,怎麽生得一點也不像啊。”

“這男孩子太漂亮了些,也未必是好事。”

雖不是好事,可江月滿知道,無人不疼愛江言清的,就像沒有人會喜歡她一樣。

那一次過年,江家的一個遠親來訪。

家裏事忙,江夫人忙得夠嗆——她是最要強的,內務不肯輕忽一點。

結果下人忙中出錯,把一段蜀錦的花樣弄錯了。

江夫人疾言厲色地訓他,迎客就晚了一步,江月滿先跑到前廳去。

她躲在柱子後悄悄地看客人,她身後的婢女同她差不多年紀,慌裏慌張地跌出來。

客人向這邊看來。

“哎呦,這怎麽跌了?”他滿帶著笑意而來,沖著江父道:“這就是千金吧,瞧著真可愛。”

江月滿只記得父親滿是錯愕的臉,和匆匆趕來尷尬不已的母親。

如果只是長得不好,其實也不是全無補救的餘地。

她還可以勤學苦練,做個才女。

可上天不願意渡江月滿——她不是個啞巴,但勝似啞巴。

因為啞巴至少還會咿咿啊啊,可江月滿不會。除了生下來的一聲啼哭外,她再也沒出過一聲,安靜地像一個死物。

無論家裏人如何誘她說話,這孩子只是坐在原地,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對方。

江家人一度以為江月滿就是不會說話。

直到有一次江言清從外面撿回來一只小貓,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獻寶似的獻給了妹妹。

“你不會說話,它也不會說話,你們兩個以後就可以一起作伴了。”

他誠摯的樣子格外動人,懷裏的小貓只有巴掌大,喵喵叫得很淒厲。

江月滿把手放在貓的頭上,感受到了溫暖和熱烈的跳動。

她一下子把眼睛睜大了,摸摸自己的手,感覺難以置信。

江言清很得意,又把貓往她懷裏放,結果江月滿卻大叫一聲,一下子跑得很遠。

她如此的古怪、如此的不合群,以至於沒有什麽結交朋友的機會。

到了四歲該開蒙的年紀,請了兩個先生,都覺得自己是在對著虛空講課。

這孩子不吵不鬧,可惜沒什麽反應,讓老先生講得好沒意思。

江母憂心忡忡,但又不好擺得太明顯,只好私下裏問:“這孩子是不是…”

她指了指,老先生思索了一會,道:“小姐並非癡傻之人,只是似乎和外物隔絕,也許是自有一番想法吧。”

江母半信半疑,總覺得這是人家的客套話。

畢竟如果腦子沒問題,誰家的小孩不是活潑健朗?為什麽就自家這個女孩沈悶得罐子一樣。

她忍受著閑言碎語和冷嘲熱諷,但面上並未對江月滿露出憤色。

甚至待兩個孩子沒有一點偏頗。

這自是大家子女的高尚之處了,他們自小受教,待子需公正,不可有所偏倚。

可江月滿還是察覺得到,那片漠然的溫情下隱藏著怎樣的冷淡。

五歲那年,皇後娘娘親臨江府,出了一道題目——大約是和國庫豐收的賬目有關,叫江家子弟演算。

江言清磨磨蹭蹭,打了半天算盤也沒算出來一個數。

也不光是他,那時立國不久,前朝的清談之風尚未完全湮滅,這些世家子弟平日所學盡是道玄之術,哪有人會做算賬這等俗務。

江月滿拉著母親的手,只聽了一遍,就默默地在手心裏寫“壹萬零壹仟伍佰捌拾十陸”。

江母瞥了一眼,心裏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沒想過江月滿是在回答問題,不過自娛自樂也值得人驚訝了,她以為這孩子根本不會玩、也不太動。

跟著來的漣娘下去看了一圈,又面露難色地回來了。

她公布答案:“壹萬零壹仟伍佰捌拾十陸。”

江母的心猛地一吊,她輕聲問:“阿滿,你是怎麽算出來的?”

江月滿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搖搖頭不說話。

眼看著皇後娘娘要出第二題,江母把她抱起來,附耳說:“去找你哥哥玩好不好?把寫在你手上的字告訴他,娘希望皇後喜歡你哥哥。”

喜歡哥哥的人夠多了,江月滿還是希望有人喜歡自己。

於是她蹬著小短腿下地,跑到皇後面前,夠到了她的手,把一串字寫在了她的手心裏。

再後來,江月滿就知道,娘不高興了。

六歲那年,可喜可賀,江月滿終於會說話了。

並非吃了什麽藥,或者解了什麽心結,而是雲峰寺下來的老和尚給她“開光”。

這說法很荒謬,一開始江家人堅決反對,甚至想把這不知名的野僧打走。

可老和尚說若不許,他必得把江月滿帶走,否則孩子活不過十歲。

他同江月滿在屋裏待了三天三夜,女孩酣睡,他默默誦經。

三天之後,江月滿第一次開口說了“謝謝”。

只這兩個字,送走老和尚之後,她便再度沈悶起來,問起,老和尚也只說緣分未到。

這緣分何時才到?

江家人盼啊盼,還沒盼來,家裏就遭了滅頂之災。

大家世族一朝頃落,單是查抄家底就要七天七夜。江家的孩子許多還不過十歲,按律要到北邊去服役,可江言清不一樣,他是江家嫡系一脈的獨子,絕不能就此充作奴役之流。

江母為他打點上下,最後決定先送他出去,送去給遠房的叔父撫養。

江月滿就看著母親忙上忙下,她們三個住在柴房裏,母親深夜回來總是抱著哥哥哭。

她不明白,哭什麽呢,哭也無濟於事。

母親哭就罷了,哥哥為什麽也哭?他不是終要走的嗎?

雖然江月滿無淚,可也只是抱著自己,縮在柴房的一角,一整天也不動一下。

她想起江言清送她的那只貓,如果它還在的話就好了。

這一天,江母出去,江言清湊到她身邊來。

“你在想什麽呢?”他問妹妹。

江月滿搖搖頭。

“你是不是想小花了?”江言清抹著眼睛,“我去把它找回來好不好?讓它陪著你。”

他馬上就要走了,在此之前,他想最後關心一下這個妹妹。

因為一旦想到她們陰暗的將來,他就不寒而栗。

江月滿拉住他:“母親叫我們不要出去,你忘了嗎?”

“我小心一些,不會被人看到。”江言清蹲在她面前,撥開她厚重的頭發,看到的還是那張寡淡的臉。

他自己卻笑得很漂亮,那張得天獨厚的臉,無論做什麽表情都很生動。

江月滿的心在小小的胸腔裏跳動,她也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柴房沒有窗子,她躲在潮濕的草墊上,數著光陰流逝。

過了一個時辰,江言清還沒回來,眼看著母親就要回來了。

若她看見哥哥不在,會不會責怪自己?近來母親脾氣不好,還是不要惹惱她。

江月滿想著,便也決定出去。

她還沒行動,聽見外面一陣沈重而淩亂的腳步聲——有四五個,都是男人。

江家敗落後,她們沒法出府,但也不敢露面。

因為府裏下人眾多,除卻被拉去砍頭的,人人都在為自己打算後路。

她坐在原地,看著昔日的仆役們踢開了門,最後面那個扛著她哥哥。

他們進來一陣亂翻,奈何江母並沒把細軟放在居身的柴房中。興師動眾最後無功而返,領頭的怒了,只得逼問起眼前的女孩來。

這一切在江月滿眼裏,都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看得見江言清垂落的長發,也看得見仆役褲腳上飛起的線頭,但聽不清他們說話。

世界天翻地覆,唯有她還原模原樣,從出生開始,就沒有變過。

“這是個傻子嗎?”領頭的惱羞成怒。

身後人接道:“嚇傻了吧…這不是江家姑娘嗎?”

他顛了顛肩膀上的江言清,道:“這個我是見過的,他說他們住這,肯定錯不了。”

領頭的升起炭火,外面開始落雪。

“他娘的,那怎麽就他們兩個,大人呢?”

扛著人的坐下取暖,放下江言情的時候險些燒到了他的頭發。

“有了小的,大的肯定跑不了。”

讓他們說著了,有江言清在,江母是不會棄這房子於不顧的。

她多日來改頭換面,將自己和兩個孩子打扮得同家仆無異,沒想到還能被認出來。

只怪江言清生了一張叫人見之不忘的臉,每個見過他的人都能把他記得牢牢的。

江母掏出了隨身攜帶的玉佩,請求他們離開。

江月滿沒有見過那樣低微的母親,江母待下不算好,時常過於苛責,底下有不少人記恨著她。

她看見他們把她的頭按到地上,母親的木釵掉了。

“不認得這個,有沒有金子?”

有個人上前來按住了江月滿的頭,另一個按住了江言清。

她的臉離炭火很近,淺淺的灼痛襲上來。

江言清也醒了,他的淚熏得啪嗒啪嗒地掉,一個勁兒地喊母親。

她聽見母親撕心裂肺地哀求聲,沒有金子了,真的沒有,有也早就運到了府外。

江言清本是今晚就要走的,所有的財物都給他準備著。

江母慌亂地翻找,最終找出一枚金裸子,本是過年時候給小孩子玩的。

可金子只有這麽一點,領頭的還是不甘心,心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摳摳總能有的。

他道:“這個換一個,你要換誰?”

隨著話音,他們兩個的頭都被往下按了按。

江月滿懷疑自己的眉毛燒焦了,臉上必定也留下了傷痕。

她的呼吸一滯,心裏後知後覺地湧現出恐慌,她感到江言情的頭頂著她的頭,那漂亮的長發垂落在胸口。

母親肯定會救哥哥。

這是不用想的事,可江月滿卻好似才明白,她的身體在顫抖,驚怖得不知怎麽才好。

為什麽江言清要存在?她想,如果沒有他就好了,沒有他,她就是父母唯一的孩子。

可一旦有了他,她就什麽都沒有了。

江言清必定也知道這一點,因為他的關心總是帶著憐憫和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已經擁有一切了,自然不在乎給別人一厘一毫。

“救我——救我!”江月滿睜大了眼睛,煙嗆進了口鼻,她的臉花了。

她喊的聲音太淒厲了,和從前的沈默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江母也被震懾住了。

一時,柴房裏沈寂下來。

“也是…小姑娘嘛…”不知是誰咕噥了一聲。

江月滿又喊起來,喊破了嗓子,愈發顯得可憐。

她感到脖子上的手松了一下。

是江母往前指了指,只是片刻,領頭的深恨起來。

“我不信…我不信,怎麽可能?”他在屋裏東翻西扯,最後來到炭火前一把按住了江月滿的腦袋。

“你要換你兒子,好!那就讓你女兒頂著這張臉過一輩子。”

話音落下,江月滿不知怎麽扭動了一下脖子,她是早有預謀,整個人雖不能從人高馬大的男人掌下脫離,角度還是歪了一歪。

她的左手杵進炭盆裏。

皮肉“滋拉”一聲,江月滿眨第一下眼的時候沒感覺到疼,可不動聲色,傷口也不能愈合。

她還是痛叫起來,痛得滾在地上,滾了滿身的灰。

直到這些人離開,她勉強爬到外面的冰天雪地裏。

她一聲聲喊母親,母親卻沒有回應她。

江月滿不再在乎了。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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