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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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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正德十九年的冬日,上京格外陰冷。

明明沒有下雪,可天空如填滿了灰色的棉絮,一團團地向下墜去。

皇城午門之外,趴在地上的女人囚服襤褸,一只手絕望而又似充滿希冀地向前舉著。

刑杖的錦衣衛停了。

因為自門洞中走出來個身影,模模糊糊地背著光,身量高挑步伐端重,腰間的連環佩隨著走動若隱若現,叮咚的碰撞聲有著悅耳的節奏。

女人唇齒間咬不住的血,著實打這幾下就差點要了她的命。

“成玉殿下…”她滿臉血和淚,“救我,救救我——”

林忱從門洞的陰影中走出來,先是擡頭看了一眼這陰慘的鬼天氣,隨即垂落了眸子,眼神替代了嘆息。

她走到女人身前,說:“靈兒,我來送送你。”

地上的人額頭磕在地上擡不起,無語凝噎。

“文心不在,我替她來送送你。”林忱蹲下來,輕輕地撥開她黏在一塊的發絲。

靈兒哽咽,難以開口。

許是從這幾句話裏聽出了天命已定的意思,她不再請求,過了半晌,才虛弱地問:“他呢?他怎麽樣了?”

林忱道:“他比你強,得知獲罪那日便自盡了,少受許多罪。”

聽了這話,靈兒原本就面無血色的臉更顯出一種灰敗,仿佛失去了一切生的渴求。

林忱自上而下的看著她,皺了下眉。

“你知道,若不是他,你不至於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他貪欲無度,單是有染,不過將你倆降為白身,永不敘用罷了。可你身為江西河道監管,同他勾結侵吞了幾十萬兩的賑災公款,因為虧空太大鬧得朝野上下沸沸揚揚,文淵閣遭到彈劾,你更是背上了背主罵名。最後這錢到了誰的口袋,不用我多說,你最清楚。”

林忱冰冷著帶著一點嘲諷、一點憐憫,說:“到最後,他甚至連受審的勇氣都沒有,放任你自己扛下一切,連只字片語都不留下。這樣的男人,也值得你愛嗎?”

她說完,不再去看地上人慘白的臉色,轉而離開。

靈兒怔著看那雙離去的長靴和披風下微微擺動的繡金裙面,忽而抓狂。

“殿下——”她掙紮著向前爬去。

那歇斯底裏、披頭散發的樣子印在林忱眸子裏,反而讓她想起她們初見時,靈兒仰著頭許願要做天下第一等女官的純真。

人生總是這樣刻不容緩地前進,走錯了一步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靈兒給拖住了雙腳,難以再前進一步。

她哭得好可憐,林忱以為她是不甘心。

可她唇齒輕啟,形狀是:“我對不起你,殿下。”

承蒙提拔,最後死了,卻還留下這麽大一堆爛攤子。

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太後過了今年不一定有明年,文臣與死而不僵的世家對文淵閣虎視眈眈,她鬧出這個亂子,那些人必定死死拿住,以此彈劾林忱,要求她撤回外派的女官…

她一人之罪,卻無辜牽連無數人。

好在,她要死了。

靈兒的頭頸無力地垂下,錯過了林忱那一剎那的錯愕。

錦衣衛的脊杖落了下來。

這些棍子每一根都是實打實的長而重,他們手法老道,不過十杖下去,人就斷了氣。

林忱聽著背後的掙紮和呼吸都慢慢停止,空寂的門洞仿佛浸滿了冤屈的回響。

不過這麽一會,她那淺白的面上又恢覆了平靜。

青瓜從另一面趕來,驚魂未定。

“主子你怎麽…唉,說好了不來,眼看就要過年,這時候見血多忌諱啊。”

林忱解著披風,說:“好歹有幾分交情,來送送她。”

說著回身將屍體蓋住,目光裏的情緒晦澀難懂。

青瓜陪她靜靜站了一會,實在看不了這血肉模糊的一片,偏過頭去道:“背後常有人議論殿下無情,可我瞧著最多情的就是您了,若說文心得力您舍不得也就算了,可這人…”

林忱轉眼看著天,她沒了披風,只得攏著袖子,玄色的長袍大袖在凜風中飄搖。

“我雖然不能可惜,但確實又應該可惜。”

青瓜不以為意,撇著嘴說:“也真是怪呢,咱們並沒有下禁令叫她們清心寡欲,有多少風月之地可供人玩樂,怎麽就非要與同僚糾纏不清?那些男人一個個都精著呢,陷進去吃虧的總是自己,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林忱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青瓜便笑起來,勸解說:“咱們趕緊辦完了事,出宮回家,蕭常侍買了酒和小菜等著您呢,屋裏也燒熱了,忙了這麽久,好好地過個年吧。”

上京的冬天總是很短,春也一晃就過去了,端午急迫地來,帶來綿綿不絕的雨水。

黃河以南的幾個縣給淹了,朝廷照例要派人出去賑災。

林忱躺在自家府宅裏,兩眼盯著床榻頂上雕繡的戲畫,心頭的困意擁擠得像螞蟻,卻只是睡不著。

她如今代行政務,原是留在宮裏更方便可靠些,但耐不住朝中那些老家夥一催再催,說她到了年紀,如不出宮,就是別有心思。

能有什麽心思…不過是都清楚的事,大夥兒未曾挑明,表面還要裝作相安無事。

林忱輾轉反側,夏夜的飛蟲攪擾著她。

她的確是在思量,可睡不著的習慣其實由來已久。

窗外的桂樹在皎月下投下影子,花朵還未綻放,然而花苞已經吐露出淡淡的香。

桂子歷來為清流不喜,可林忱卻覺得這香氣是多福的意思,因此五年前栽了這棵樹,等秋天的時候和蕭冉一道蒸桂花糕。

風咯吱咯吱地吹著窗子,忽然,暗夜裏一聲突兀地響。

輕輕的腳步聲貼過來,林忱反手握住了枕下的短匕。

人影靠近,她閉了眼一個骨碌翻起來,剛想憑著本能刺上去,卻聽到了一聲驚呼。

“你還沒睡呢?”人影有些訝異,但沒有發現她手裏的短匕。

林忱一身的白毛汗才褪下去。

她受了驚,卻並沒有一驚一乍,也沒有責怪這人有門不走非要翻窗。

只是在床沿上坐了幾息,她重又鎮定下來。

在外面惹了一身潮的人胡亂脫掉官服,又蹬掉靴子,翻身上床壓著林忱笑道:“打劫!有什麽值錢的玩意兒交出來——”

林忱的眼神有些失焦,她無視了一片漆黑帶來的心驚膽戰,只向上去抱住蕭冉的頸。

她的呼吸吹著,弄得人發癢。

“殿下這是要把自己送給我嗎?”

蕭冉笑倒在床上,林忱便與她掉了個個,細細去吻她的眉眼。

靜夜無聲,唯有吐氣若蘭,漸漸膠著起來。

蕭冉在這種時候總是喜歡笑,林忱問她笑什麽,她也只是捂著臉。

她們很少對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眼神不再重要,感官已失去了知覺,靈與肉貼合在一起,合二為一、不分彼此。

像潮濕的春雨,淅淅瀝瀝地落完一場,兩個人躺在榻上。

“我本想著殿下若睡了,我就蹭一蹭床,第二天嚇你一跳,沒想到你還醒著,太好了。”

蕭冉伏在她胸口,下巴墊住自己的手背。

月光從烏雲裏探出來,照著這皎皎的面龐,林忱才把她看清楚。

方才太黑了,天一黑,她就看不清。

“你怎麽會來?”林忱問。

蕭冉晃了晃,笑著說:“為著端午汛賑災的事,明日觀鶴閣必定一場大吵。殿下想派文淵閣的人去,可那些人必定拿上次鐘靈貪汙的事來說嘴,可怎麽辦呢?”

林忱說:“已經做了些準備,你無需擔憂。”

蕭冉貼住她:“不擔憂,總得分分憂吧。我已同劉衡談妥,明日他會攔著齊宴,在其中攪攪渾水,不過…”

“不過還有江清漪,你擔心她會幫著江言清所在的魏家,若是他們去了,賑災的銀子七成都要中飽私囊。”

蕭冉安撫地笑了笑,說:“也未必會這樣,這些年來文淵閣分派到各地的人都會盯著,他們不敢太過猖獗。”

林忱一只手枕在腦後,一只手把玩著蕭冉垂下的黑發,好一會兒沒說話。

上頭的人有些困倦了,額頭一點一點地往下貼。

忽而一個驚醒,蕭冉擰了下眉,一雙眼明亮亮地盯住林忱,拿住了那只作亂的手。

頭發給禍害得不成樣子,她也不知道這人哪來這麽一雙巧手,單手也能編發,還編得又緊又密。

沒嚴肅一會,撲哧一聲笑了,問:“殿下不困嗎?”

她跑了多久的公務,林忱就看了多長時間的折子,太後病危不能視事,可也堅決不讓建康宮的皇帝單獨處理政務。

林忱含混了一聲,有點孩子氣地把臉蒙住。

蕭冉隔著被子貼住她,歡歡喜喜地纏著鬧著。

過了好一會,她把人從錦繡綺羅裏扒拉出來,正打算好好戲謔一番。

林忱卻先抱住了她,心虛地遮住她的眼睛。

“以後不要翻窗,我害怕。”

蕭冉的心忽而悸動了一下,仿佛一根琴弦被撥動,錚地一聲響。

她轉了轉眼睛,眼睫在林忱掌心裏顫。

林忱從來不說“怕”這個字,蕭冉也很難想象她會怕什麽。

平日裏兩個人都很忙,這是她第一次玩這把戲,回想從前每一次來,屋裏總要點上幾只明燭。

難道殿下怕黑嗎?蕭冉心想。

林忱卻沒有再說下去,她回身側躺在床上,問:“你覺得,江清漪會幫魏家嗎?”

蕭冉分神,也沒細想這問題:“我說不好,可她之前不是幫過嗎?”

林忱“嗯”了一聲,仿佛沈沈睡去了。

第二日,蕭冉本想提前起來,一睜眼床榻卻已經空了,連餘溫都消散的無影無蹤。

林忱不知是什麽時候走的。

她叫來青瓜,笑道:“我瞧你們這宅子闊氣,應當也不差我一床被子,以後我凡有空晚上就來,記得給我留門。”

青瓜怔了下,把那點為難隱藏的很好,問:“可常侍你一年也不見得回家幾次,即便是回來了殿下也未必在,怎麽…突然想到這茬?”

蕭冉洗了把臉,有些神秘地笑笑。

臨走時,吊足了胃口,才說:“因為我發現了你家殿下的秘密——她怕黑,是不是?像小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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